栋不把边问凝放在眼里,能得几分阴阳怪气客套的也就斯百沼。
柴雪尽轻嗤,这个身份还真是香饽饽,连男主都得围着他转。
“戎侍郎随意。”
柴雪尽拂手放下床帐,浅蓝色的绸布围在床沿边,为他撑起一小片私密空间,得以喘口气。
有这么几位高手护着他,这里该很安全,他屈起双腿抱着,摩挲掌心的白瓷瓶,这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殿下。”
帷幔外冷不丁传来戎栋没感情的喊声,惊得柴雪尽迅速将瓷瓶藏在足袜内。
“怎么?”
清醒到一听就知道没睡的声音。
戎栋眼里闪过嘲讽,俯身用匕首拨开帷幔堆砌的交接边缘,将其推进去,转身坐好。
这柄做工精良的匕首在京都最有名的铁匠铺千金难求,戎栋不想他拖后腿。
出发点很好,就是这好东西落在他手里太委屈,他拔出匕首端到面前,发丝将将碰上刀刃便断了。
果真锋利,他收好抱到怀里,扯过被子盖好,侧身朝墙闭上了眼睛。
子时,万籁俱寂,不知何处起的风猛烈地刮,遮住暗处细碎的动静。
屋顶的斯百沼猛地睁眼,翻身踢窗而入,与拔剑迎敌的戎栋飞快过了两招,看清彼此面目的同时后撤。
戎栋收剑入鞘,神情阴沉:“三王子是何意?”
斯百沼看向毫无动静的床畔,快步过去:“这么大动静,二殿下都没醒吗?”
这不符合柴雪尽的性子。
戎栋脸色大变,与斯百沼同时掀开帷幔,里面空空如也,亲眼看着睡进去的人不翼而飞。
“不可能。”戎栋挑开锦被推掉枕头,连柴雪尽影子都没找到,“谁有滔天本事当着我的面把他带走了?”
斯百沼弯腰敲敲床板,一阵空响。
戎栋脸一下子黑了,偷天换日的机关装在床上,想起官衙引路来客房极为推崇另一间房,是他自作聪明选了这里,反掉入别人的圈套。
“外面需要你坐镇,我去追人。”斯百沼在床靠墙偏上的里侧找到开关,“给我个你们联络用的烽火。”
戎栋盯着他看了少顷,从腰封取出两个烽火递过去:“还请三王子竭力带回殿下,戎某感激不尽。”
“用不着,只需你在小王被怀疑时帮忙说两句公道话就够了。”
斯百沼不看戎栋难看的脸色,在对方跳下床后,一跃进床中间的裂缝,如大鹏展翅,很快床又恢复原状。
一墙之隔,兵刃交接的哐当声骤起,外面交上了手。
戎栋当即拔剑朝外走去。
没什么比将将睡着床塌了再睁眼换个陌生地方的事更惊悚了。
柴雪尽一声不吭同围着他的数十个戴面具的人对视,对方着肥大白袍,脖挂白绳编织的环扣两枚铜钱,像是某种组织的身份象征。
他因不知情况谨慎沉默,这群面具人则似哑巴看管着他。
昏暗宽阔的崖洞下,一排六个烛火微弱的红灯笼高高挂起,画面相当诡异。
柴雪尽垂着眼睑,这总不能是什么邪乎的祭祀?
这么一想,他陡然发现十指被染上鲜红的蔻丹,手腕系有红丝带,不仅如此,衣袍也画上奇怪的符号。
猜测被验证大半,柴雪尽高兴不起来,古往今来的祭品都会死在祭台上。
绑走他的法子太刁钻,指望不了戎栋,微微动动小腿,藏在里面的东西还在,他眸光微闪,那便既来之则安之吧。
互相对峙间吹来一阵清甜的香味,柴雪尽眼神瞬间凌厉,侧眸看向风吹来的方向。
“很抱歉以这么冒昧的方式与殿下初见,但不这么做,等殿下出关更没机会,毕竟您身边高手如云,我等草莽之辈难以靠近。”
来人同样佩戴面具,也着白袍,胸前挂着一块泣血玉佩,柴雪尽一眼看清上刻无角蛟龙,这是——
“很高兴殿下对我教有所耳闻。”来人顺着他的视线拿起玉佩,听得出来很愉快,“请允许我介绍,在下腾龙殿左护法。”
与柴雪尽心底浮现的名字重合,他轻笑了下:“不知左护法为何要见本殿下,又将本殿下扮成这样?”
腾龙殿是近几年江湖新起的神秘势力,号称锄强扶弱,实则不讲规矩,与其有利的人受益,反之轻则妻离子散,重则家破人亡。
太过神出鬼没,朝廷也没办法。
柴雪尽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怎么扯上的关系,或许这位左护法能给出些许线索。
随着左护法走近,围着他的面具人们散开,等他站到柴雪尽面前,清甜更浓了,隐隐有几分熟悉。
“殿下有所不知,每到四月初,殿内护法都需成婚,以此向神龙祈求保佑。”
“好巧不巧,我被陛下钦点去东夷和亲,恐怕要辜负左护法厚爱。”
“哪里,只要殿下点头,此事我来办妥。”
“哦,敢问左护法要怎么办?”
左护法的笑声又轻又快,对他的追问有种莫名的纵容:“找个人装扮成殿下模样去东夷,在成亲当晚金蝉脱壳,岂不完美?”
柴雪尽注意对方说到成亲当晚微妙停顿了下,似刻意略过个词,他微抬眉,朦胧光影里越发精致漂亮。
“且不说东夷,随行的戎侍郎可不是睁眼瞎。”
“殿下又怎知戎侍郎不会装作看不出呢?”
饱含信息量过大,让柴雪尽微微怔神。
左护法又笑了,似乎格外喜欢他:“我的小殿下意下如何?”
柴雪尽勾起袖角拉开,这会儿勉强从鬼画符里看出形似喜字,轻叹:“左护法,我不是三岁小儿。”
听着空口无实物的美味就被骗着傻傻跟着走了。
左护法大笑着抚掌,俯身要来摸他的脸:“有时候真想殿下愚笨些。”
柴雪尽偏头躲开,皱眉冷呵:“放肆!”
气势磅礴,自称一派尊贵。
左护法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凶巴巴的猫儿眼瞧:“殿下心里清楚我这是在帮你,与我成亲,我帮你脱身,两全其美的好事。”
柴雪尽暗道不好,这人不知从何时就盯上他了,连逃跑都看在眼里。
隐隐之中,他和斯百沼都成另一个人手中棋。
柴雪尽压下心悸,冷冷道:“我为什么要脱身?能和亲是我的荣幸。”
“哪怕您的父皇要你死在东夷?”
第十六章
柴雪尽镇定道:“不可能,父皇答应我,太子之位会一直为我悬空。”
这便是和亲的筹码。
知晓内情的左护法怜悯道:“帝王许诺哪能轻易相信?殿下太天真了。”
似说中了,柴雪尽脸上没了笑容,低眉顺眼像个做工精良的木偶。
受到蛊动的左护法不自觉伸手,这次柴雪尽没反应,柔软的脸颊与微凉的掌心相贴,双方露出截然不同的神情。
左护法眼神狂热,用大拇指轻抚他尖尖的下巴,很快那片肌肤如同微熟的桃子泛粉。
真是不禁弄,这要落到豺狼虎豹堆里会被拆到尸骨无存。
左护法温柔地问:“殿下愿意随我走吗?”
柴雪尽抬眼,眸光流转,似会蛊人的妖精:“左护法见过东夷三王子吗?”
——斯百沼。
左护法收回手背在身后:“我记得他也在殿下的送亲队伍里。”
柴雪尽:“没错。”
“看来殿下不想走。”左护法又道。
“依我看,是左护法没想带我走。”柴雪尽看向通往崖洞的山路,乌漆嘛黑连着璀璨星空,能依稀辨出微弱身形来,“你真正要等的人来了。”
“分明是殿下不想走,为何偏要将过错怪到我头上?”左护法很受伤,“我是真心喜欢殿下,想和殿下白头偕老。”
柴雪尽最讨厌被利用,不加掩饰厌恶道:“少装深情。”
左护法站到他身侧,望向黑漆漆的山路,继续一往深情示爱:“我对殿下的心日月可鉴,若是殿下不信,他日身陷危难,只需吹响哨子,自会有人搭救。”
一根不过小拇指大小的玉哨放到柴雪尽手里。
他浑身乏力,否则早扔了。
“本殿下还是头一次听把监视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语气全是嘲讽。
左护法悠悠叹息,俯身端详他因发怒而染红的脸:“我也没办法,谁让殿下不愿随我走呢。”
眼前的这双眼睛形似桃花,深邃多情,有着深深的熟悉感,可柴雪尽就是想不起来。
似乎意识到靠得太近,左护法站直了:“有客自远方来,送点好礼去请客笑纳。”
五道白色身影如离弦之箭飞向渐渐在靠近的陌生人,眨眼便缠斗在一起。
当熟悉的身影出现,柴雪尽很不想承认他松了口气,好歹不会死在这邪门护法手上,还没庆幸多大会儿,他便被抱起来,身体悬空的感觉很差,他尽量平静地问:“你要做什么?”
“他们打他们的,就当为你我成亲祝贺,我两不能愧对他们心意,先拜堂过个明路。”
此人将成亲一事俨然当成过家家,相当随意。
柴雪尽哪能答应,像条鱼蛄蛹:“胡闹,本殿下成亲岂能如此潦草?”
“殿下别生气,情况紧急先凑合,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再与殿下好好大办一场。”
“不许,本殿下不答应。”
“瞧殿下这般迫不及待,怕是连拜堂都等不及了,我本怕唐突殿下,此刻看殿下也是性情中人。”左护法让他一通闹,脸不红气不喘坐到巨石上,将他往膝盖上一放,调笑道,“那便依殿下直接洞房。”
说着手指沿着柴雪尽的喉结要去剥里衣,肌肤相贴,柴雪尽起了鸡皮疙瘩,扭头拼命去看战作一团的人。
这就是个听不进去人话的神经病,继续申辩是在浪费口舌,可那边斯百沼被拖住了,他能靠的只剩自己。
他转过脸,闭了闭眼,红光落在眼角的那滴晶莹上,贴着他锁骨的手指几不可见停顿。
“这么不情愿?”左护法语气冰冷地问,“我堂堂腾龙殿护法不能做你的皇子妃?”
柴雪尽冷冷地看着只露一双眼的人:“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蝼蚁,哪来的资格叫嚣?”
万没想到为人鱼肉时他还有底气叫板,左护法语气不明地连说三个好字。
“我倒看看殿下另一张嘴是不是也这么硬气。”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我?”柴雪尽自然垂落在小腿边的胳膊猛地扬起,一道莹亮的光划破夜空。
左护法的眼睛被刀光照亮,心叫不好,迅速劈手要去夺他的刀,岂料他手腕一转,迎着刀刃刺过来。
距离太近,来不及躲开,左护法手掌微偏,当真空手接。
削铁如泥的匕首割起肉来轻而易举,柴雪尽唯一可惜的是力气不够大,没能刺进对方心口,堪堪割破手心。
饶是如此,也够让左护法震怒,一把将匕首甩开,掐住柴雪尽的脖子,阴测测道:“我看你是真不想好了。”
柴雪尽倔强地仰着脸,吃力道:“有胆就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左护法低笑,收紧手指,成功看见他被逼到湿漉漉的眼睛,“你和斯百沼死在这,无人知晓,我座下擅长易容者不计其数,只需稍加锻炼,东夷迟早是我腾龙殿的地盘。好心请你来是谈个交易,谁知你这般不知好歹。”
柴雪尽扯唇:“废话那么多?”
左护法眯眼:“既然你一心寻死,我成全你。”
喉间的手缓缓收紧,柴雪尽渐渐呼吸困难,窒息感扑面而来,他死死瞪着对方,藏在长袖里的手奋力拨着白瓷瓶瓶塞。
咻。
一支黑色箭羽从斜前方射过来,左护法倏然抬头,那支箭摆明冲着喉咙来的,他想也没想便要拉过柴雪尽当挡箭牌。
手刚松开,如飞雪般的药粉在眼前飘散开,呼吸间浑身由内而外起了瘙痒,卸去他全身力气。
“周弘译?!”
看着滚落在柴雪尽脚边的白瓷瓶,左护法气得咬牙切齿,一晚上在他手里吃两次闷亏,换谁都得暴跳如雷。
失去支撑的柴雪尽从巨石上坠落瘫倒在地,大量新鲜空气入鼻,他缓不过来便呛住了,双手撑地急速咳嗽。
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到四肢,他这次恐怕伤得不轻。
“找死!”被激怒的左护法疯狗扑食般朝他扑过来,眼神透着骇然的杀意。
柴雪尽回头,失去血色的脸庞有着令人屏住呼吸的绝艳,他轻笑:“看看到底是谁先死。”
左护法瞳孔微缩,已然感受到毒入肺腑似恶鬼投胎吞噬内力,连带着身体也绵软,双臂根本撑不住,他像条丧家之犬砸在地上。
“你……”
“我怎么了?”柴雪尽笑着问,“现在轮到我问你答。”
“做梦。”左护法宁死不屈,“来人,给我杀了他。”
早等候许久的几道身影一阵风朝他们扑过来,动作间身手不凡,绝不是柴雪尽能应付的高手。
他所积攒起来的力气都用在对这神经病的两次重创上,如没人救,他必死无疑。
那厢六人打得天昏地暗,能得那支箭相助已是极限。
柴雪尽拼上最后一丝力气抓起匕首抵住左护法的脖子:“再多走一步我就杀了他。”
“不用在意我,杀。”左护法声音沙哑道,“我死后把他们全部灭口。”
这是要同归于尽的狠人。
柴雪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顾不上补刀,先划向最先伸手过来的人。
他手无缚鸡之力对上顶级高手,连一招都没有就被夺走匕首,下刻就要血洒当场。
正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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