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舌尖蠢蠢欲动的问题,那时她就意识到,米格尔在给她讲述拉米雷斯一家的故事时,感情是何等深沉。
“为什么?”她迷惑地问他,“为什么你对这家人感情这么深?”
有一瞬间,他似乎艰难得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哽咽着,仿佛快要窒息,要吸入空气才能开口。
“我就是贾维尔。贾维尔·米格尔·蒙特罗。”
索妮娅难以置信,不禁倒吸一口气。
“贾维尔!但是……”
似乎只有一个动作可以回应这个惊天秘密。她温柔地拉起他苍老的双手,这一瞬,他们都深深地懂得了彼此的婆娑泪眼中蕴含的深情。刹那间,索妮娅明白了,梅塞德丝在多年以前看到的是什么。而贾维尔在凝视梅塞德丝女儿的面孔时,见到的则是梅塞德丝的影子。
终于,索妮娅开口了。
“贾维尔。”她说。此时,这个名字叫起来似乎很怪异,而老人打断了她。
“请叫我米格尔。”他说,“这个名字我已经用了很多年。自从我回到埃尔巴瑞尔咖啡馆,我就开始用。”
“当然没问题,只要你更乐意人们这么叫你。”索妮娅说。她在沉默中等了几分钟。心中涌动着太多的疑问,但她不想给他带来更多伤痛。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她终于问道,“当你回到格拉纳达的时候。”
“一九五五年,我从埃尔巴耶获释。埃尔巴耶就是传说中的‘英灵谷’。‘通过劳动我得到了救赎’,他们都这样说。事实上,首先我从没承认过任何罪名,无论是在这里还是那里。有一天,我到了埃尔巴瑞尔,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在马拉加和毕尔巴鄂,我都没有任何亲人了,在谷埃尔加穆罗斯的日子又彻底摧毁了我的身体。左手的两根手指完全断掉,严重变形,我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当吉他手谋生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米格尔停顿片刻。
“很简单,我想不出可以去别的什么地方。孔查收留了我,让我在她家生活。她待我很好,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
“但你回来后不久,孔查就去世了。”索妮娅说。
“是的,她去世了。她很快就重病缠身,我竭尽所能去照顾她。”
“那她有没有给梅塞德丝写信,告诉她你在这里?”
“没有。”米格尔硬邦邦地回答。
“假设一下,其实在多年之前,她就知道你仍然活在世上……”
“……可是她告诉我,梅塞德丝在英格兰生活,定居了。”
“但她那么爱你。”索妮娅说着哽咽起来,“还有,你爱她吗?”
“我爱她,”他说,“但我知道她很幸福,我为她高兴。我不能将她的幸福生活夺走,那太残忍了。她经历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两个人在温暖的阳光下坐了一两个小时。索妮娅感到自己无权评判外祖母的决定——向女儿隐瞒她本来可以知道的消息。如果她不曾这样做,自己现在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坐在那里,赞叹这崇高的人性,这深沉的爱。
39
英格兰与西班牙不同。在西班牙,四月份就已经逐渐迈入夏季,而且不会再有寒冷。四月的英格兰却似乎仍是严冬。索妮娅的飞机在夜晚降落时,天气严寒,停车场的地面上有一层薄雪。擦完挡风玻璃上的积雪,她的双手已经冻得乌青。
她回了家。家里空无一人,她感觉自己像个破门而入的陌生人,似乎在检查家里有没有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她在画室里窥探搜寻。一瓶枯萎的玫瑰放在咖啡桌的正中心,花瓣散落在几本《乡村生活》和《闲谈者》杂志上。壁炉架上有一叠饮酒派对的邀请函,还有一些詹姆斯说的那种“硬请柬”——邀请他们参加正式的公司活动,要使用好几毫米厚的卡片。有一张请柬邀请他去苏格兰猎鹿,日期就是当天。也许这就是詹姆斯此时的去向。厨房门前的地板上有十来个红葡萄酒空瓶。在洗碗槽中一只玻璃杯的杯底,残留的饮料已经结了层硬皮。这可不是詹姆斯的风格,他一向雷厉风行,任何东西都要马上洗净收好。
索妮娅带着提包上楼,下意识地走进了客房。她几乎要忘了,当然,在她转动钥匙时,她意识到与詹姆斯与日俱增的陌生感,是她去格拉纳达的原因之一。在听米格尔讲述自己经历时,伦敦似乎已是那样遥远。
冷若冰霜的一个星期过去了。索妮娅没有想过会有什么不同。她关心的是星期五的萨尔萨课程,上完课回家时她总是容光焕发。
经历了几天极度乏味的办公室生活,从怪异的本国气氛中脱身后,舞蹈那能够提升人生、点燃心灵的魅惑,又一次鼓舞了她。
那个周末,詹姆斯的父母邀请他们去家中住上一夜。她比往常更害怕,但詹姆斯显然很希望去。场面上的事还是要维持的,取消安排会招致各种各样的疑问。对于詹姆斯和索妮娅来说,保持沉默更容易,整个旅途中他们都做到了。这本应是个绝好的机会,将她的非凡发现告诉詹姆斯,但她甚至没有丝毫欲望提起。这些事非常宝贵,他可能会大加嘲讽或缺乏兴趣,无论哪种反应她都无法容忍。
家族的一些老朋友,包括詹姆斯的教父,都应邀参加宴会。索妮娅发觉五位女性中唯独自己没有佩戴珍珠首饰。这绝对印证了她的一种感觉——她不太适合这个圈子。
穿过光泽渐暗的银餐具和最优质的韦奇伍德瓷器,她朝詹姆斯望去。她发现,对于他俩之间缺乏温情的状态,根本没有人会多想。围桌而坐的夫妇似乎没有一对肯对自己的配偶提及一句。也许在附近的几个郡,婚姻中的冷漠十分正常。
自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这所通风良好的巨大住宅就没再装修过。她和詹姆斯来这儿经常住的那间双床房里,角落里有个杏黄色的水槽,几片壁纸垂下来,就像剥落的皮肤。窗帘装饰着垂花、帐幕、丝绸的饰边,想必往日十分华丽,但今天看上去却很压抑。詹姆斯的母亲戴安娜几乎没有注意到渐进的破损,仅仅让丈夫去修理坏掉的门把手或滴水的龙头。索妮娅暗想,这就是英国上流社会喜欢的生活,带点故作优雅的颓废,可能也解释了为什么詹姆斯对自家房子的装潢会那样吹毛求疵。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索妮娅的婆婆一直在尝试让这所房子重焕生机,而今她开始关注花园,现在已然成为一个苦力。她小心翼翼地耕作,几乎将花园整个儿变成菜地。一年中有好几次收获数量惊人的西葫芦和莴笋,不得不吃这几种单调的蔬菜生活。之后的几个月内,什么收成也没有。作为一个本质上的“都市动物”,索妮娅觉得这种生活方式令人十分费解。
在房间里,索妮娅和詹姆斯可以分床而眠,保持距离。但那天晚上,詹姆斯与父亲喝了一些波特酒,抽了几支雪茄后,沿着楼梯走上楼。他笨重地坐在她床边,捅了捅她的背。
“索妮娅,索妮娅……”他扯着嗓子喊,最后一个音节在她耳中游荡。
索妮娅寒彻入骨,尽管她紧抱着热水袋,想要温暖一点,舒服一点,可还是因感到寒冷而僵硬。
“请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努力赶他走。
他伸手探进毯子,扶着她的肩膀摇晃。“索妮娅……醒醒,索妮娅。就算是为了我。”
尽管她向来善于装死,他也清楚她已经醒了。只有她真的死了,才会对他发出的噪音和野蛮的摇晃毫无察觉。
“浑蛋,索妮娅……滚吧。”
她听着他重重地跺着脚穿过房间,听他笨拙地脱衣准备睡觉。虽然没看,但她能想象到条绒裤子、衬衣和套头衫在地板上堆成乱七八糟的一堆,油光发亮的棕色烤花皮鞋随地乱丢——万一他们半夜起床,这些鞋子随时可以把人绊倒。然后,听到他刷牙时吐出漱口水,将牙刷扔回牙缸的吵闹,猛拉开关绳关掉水槽上方电灯的咔嗒声,还听到小小的塑胶把手撞在镜子上的轻响。
他将薄棉被抖开,终于躺下时,床的弹簧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动。恰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天花板上的灯没关。
“浑蛋,浑蛋……”这就是他的口头禅。他咚咚地穿过房间走到门口的开关处,又摸黑跌跌撞撞地走回床上,凭记忆躲开自己乱扔的鞋子。又一个感叹词之后,便是寂静。
索妮娅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翻了个身——喝完波特酒后,詹姆斯会整夜酣睡。
第二天早上,索妮娅走下楼梯,想为自己泡一壶茶。她呼出一团团雾气。婆婆大人已经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边,她那骨节粗大的园艺家般的手攥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
“自己随便喝点吧。”婆婆一边说,一边将桌子上的茶壶推到索妮娅这边,目光几乎没离开手中的报纸。
也许正是通风良好的房屋让这些人在室内也这样冷漠吧,索妮娅暗想,望着煮沸的棕色液体倾入桌上一只已经破裂的茶杯。
“谢谢……花园里一切都好吗?”她问道。她知道婆婆大人对这件事还算关心。
“哦,你知道的。就那样。”婆婆仍然在看报纸,没有抬起眼睛。局外人会觉得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很难理解,但索妮娅明白,婆婆轻蔑的态度只为传达她对索妮娅的看法——她无足轻重。
与往常一样,他们带着拉布拉多猎犬一起散步。戴安娜穿了件长款巴伯尔防雨外套,看上去专横跋扈。她不停地取笑索妮娅身上穿的都市风格人造毛夹克衫。她与詹姆斯一起昂首阔步,带着这支郊游的小队伍不断往前走。而她的丈夫理查德走在最后,拄着一支拐杖拖着瘦弱的身影跛足而行。去年做完髋关节置换手术,他就用上了拐杖。
出于一丝莫名的原因,这天索妮娅对公公怀着一种淡淡的伤感。他看上去疲惫不堪,像一件陈旧的衬衣那样衰老颓败。她努力和他搭话,他的回答却只是单字,语气中的冷漠显示他更乐意同性人士的陪伴。总之,他更喜欢静静独处。只有偶尔的犬吠声打破寂静。他们继续在湖边漫步。寒冷穿透索妮娅的靴底,她只觉得寒彻入骨。突然间,这是唯一一次,理查德打破了沉默。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詹姆斯生个儿子,给他一个继承人?”他问道。虽然这是男性的典型作风,但他的直率仍让索妮娅目瞪口呆。怎样回答才合情合理?她又能怎么回答?
她在心里解构这个问题,真想逐字质问他:他说让她“给”詹姆斯一个孩子,怎么说得好像送给他一件小礼物一样?而他十分荒谬地将婴儿称作继承人,只不过更加确证了她的印象——他们认为自己是享有封地的贵族。而且,为什么要强调生个“儿子”?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为这个问题的无礼惊讶不已。这个问题要求必须回答,而且选项很有限。她不能将这个男人撕成碎片,也不能用她想用的短句告诉他那个很有可能的惊人事实:“永远不。”
拘谨地笑笑,给他一个不带承诺的回答,应该差不多了吧。
“还没定。”她答道。
回到家时,他们都冻麻木了。几天以来,房屋内第一次真正有了暖意。詹姆斯翻搅着画室火炉中的热灰,屋里开始有了生气。
这个场景让人心里踏实。在巨大的餐桌上摆好午饭时,她不由得暗想。有一瞬间,她甚至质疑自己为何会不安。这时,詹姆斯走进厨房,她想起了至少一个让她不满意的原因。
“开瓶器在哪儿?”他双手各攥着一瓶红葡萄酒, 挥舞着酒瓶发号施令。
“在顶层的抽屉里,亲爱的。”他母亲宽容地答道,“午饭马上就好。”
“我们刚吃了餐前点心,”他告诉母亲,“再等半小时好吗?”
他的行为证明,这句话并非询问而是声明,因为母亲还没来得及反对,他就离开了房间。
午饭后,詹姆斯与父亲又喝了瓶酒,还把上次留下的少许波特酒一饮而尽。最后在一张废弃的老球桌旁玩了一局斯诺克台球。他们回来时,索妮娅已经准备离开,旅行包已经装好,放在客厅里。
“干吗这么匆忙?”詹姆斯醉意朦胧地问,“给我来点咖啡!”
“好的。但那时我已经快到伦敦了。”
“喝完咖啡我们就走。”
索妮娅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对这样的交流她早已厌倦,她懒得说话,只想保存能量,以备必要时使用。
这时戴安娜出现在客厅里。“这么说,你马上就要走?”她问詹姆斯。
“索妮娅好像是这样打算的。”詹姆斯笑道,假装自己是个“妻管严”丈夫。
在去往伦敦的四个小时的旅程中,詹姆斯听了一部丹·布朗的小说,索妮娅则反复掂量着离开格拉纳达时,米格尔向她提出的建议——由她来继承家族的生意。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詹姆斯撞开了她的房门。
“我还在等着。”他说。
“等什么?”索妮娅睡眼惺忪地问。
“等你的答复。”
她困惑的语气激怒了他。
“跳舞还是婚姻,你给我选一个,想起来了吗?”
索妮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要飞往德国,星期五回来。我回来时,你应该想好答案了。”
索妮娅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一丝嘲讽,明白他还没说完。
“我猜你会和平时一样,不会离开。”他加了一句。
索妮娅无言以对,或者,如今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詹姆斯抓起提包,片刻之后就奔下楼梯走远了。
40
那天,索妮娅走进办公室,怀着满腔热情开始工作。午饭时分,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晚上去看他。“我保证到您家时不会太晚。”她说,“您也不用为晚饭什么的太操心。”杰克·海恩斯喜欢在六点前吃晚饭,通常在晚上九点半前上床睡觉。
“好的,亲爱的,我给你做个三明治吧。我有一些火腿,够不够?”
“真好,爸爸。谢谢!”
那天下午,她有许多工作上的琐事要处理,等离开办公室时已是六点半了。正是交通高峰时段,离开伦敦市区的车流拥堵在路上。等她来到父亲门前按响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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