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过晚上八点。
“哈啰!我的小甜甜。多么令人惊喜呀!这可是星期一的晚上!太高兴了。快进来,进来吧。”
开门看到索妮娅,杰克的喜悦一点也没减少。他像平日那样忙碌着,烧上水壶,为她找餐巾,拿出饼干筒。她的三明治已经放在靠墙的小餐桌上了——火腿切成三角形,放在白色的面包上,边上还排列着几片黄瓜。
“谢谢爸爸。太棒了。希望您不介意我在工作日来您这儿。”
“我怎么会介意呢?工作日和周末对我来说没多大区别,不是吗?”他离开去泡茶。当他回来,发现她的食物一点也没动。她没心思吃饭。
“索妮娅!快吃吧,都吃完。我敢打赌,你这一整天肯定什么也没吃。要不,我给你拿点别的东西吃吧。”
“不用了,爸爸。我真的没事,我马上就吃。”
“你没不舒服吧,亲爱的?”
索妮娅对着父亲微笑。三十五年中,似乎一切都没改变。他仍是那样,对她的饮食过分操心,忧虑她看上去怎么那样消瘦。
“我很好,爸爸。”索妮娅温柔地说。她如此紧张,可以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和父亲说件事。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离开。
“我又去了趟格拉纳达。”她平静地说,“我遇到一个人,他认识妈妈。我才知道,妈妈的名字其实叫梅塞德丝。”
“我一直叫她玛丽。在这里,没人能念好她的西班牙语名字。”
杰克小心翼翼地拉出一把椅子,在索妮娅对面坐下。
“遇到一个了解她过去生活的人,真好啊!你这个幸运的姑娘!那么,关于你母亲的过去,他们能回忆起很多东西吗?”
父亲微笑着,热切而好奇,想知道索妮娅被告知的一切。
女儿告诉他的则是一个谨慎编辑过的版本。不经意间,索妮娅充满热情地提到贾维尔,但马上决定不再提他,因为不想让父亲感觉自己仅仅是其次的那一个。父亲毕竟给了梅塞德丝·拉米雷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那如同璀璨的宝石,灿烂的光芒不可阻挡。她会尽力找个恰当的时机将米格尔介绍给父亲。
杰克·海恩斯对此一无所知。妻子曾经那样决绝地渴望告别过去的一切,而他对此十分尊重。
“她总是对我说,跳舞可以让她告别悲伤和不堪的往事。”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相信,的确如此。当我们在舞池中相拥着旋转时,她就变得像羽毛一样轻盈。如果整个世界的重负都压在肩头,她不可能那样跳舞。”
“对她来说,舞蹈一定是个极大的帮助。”索妮娅说,“也许就是那样,就是舞蹈,就是那种全心投入的喜悦,让她活了下来。她说舞蹈能帮她摆脱悲伤,我完全理解。”
他们一起坐了一会儿。杰克看了看手表——早就过了他的睡眠时间。
索妮娅慢慢喝了一杯水。
“还有,接手埃尔巴瑞尔的人说要把咖啡馆还给我。”
“什么?他要把咖啡馆还给你?”
“还不确定。但从理论上说,这个咖啡馆属于拉米雷斯一家,而现在,我是这个家族唯一在世的传人。”
杰克非常吃惊,比听到任何消息都要吃惊。
“如果我搬到西班牙生活,您觉得怎么样?您会来看我吗?”索妮娅问道,她的声音充满了无须隐藏的喜悦。“但如果您不愿意,我就不走。”
“可詹姆斯怎么办?他愿意去吗?”
“詹姆斯不跟我一块儿去。”
对父亲,她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去窥探女儿与詹姆斯的私生活。
“哦,这样啊。”这就是他的全部回答。
对杰克来说,这件事如此突如其来。他生活中仅有的变化就是年龄渐渐老去。生活就是一个十年接着又一个十年。然而,年轻一代看待事情的方式却迥然不同。
“嗯,我当然会去看你。只要你肯为我做点好吃的,好吃但不能太贵。还有,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爸爸,我当然会来看您。”她抚摸着父亲的手说道,“也许我们会比以前更频繁地拜访、看望对方。现在机票也很便宜。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您介意为我看管一些箱子吗?只需要看管很短一段时间。”
“当然不介意。可以放在我的床底下,我会腾出地方。”
“那我明天把箱子带过来,好吗?”
“太好了!我一星期能见到你两次!你只要打个电话告诉我什么时候来就行。”
多少年了,杰克·海恩斯从未见过女儿如此快乐。他们拥抱彼此,很久很久。
“您真的理解我为什么要走,对吗?”索妮娅问父亲。
“是的。”他说,“我想我理解。”
喝了一小杯威士忌之后,杰克·海恩斯酣然入睡,还做了个好梦——与一位黑色瞳孔的西班牙少女一起跳《西班牙斗牛士》舞曲。
在这样的深夜,回到旺兹沃思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索妮娅一走进家门就倒在床上睡了。第二天清晨七点醒来,她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迎接她的又是忙碌的一天,她马上得开始忙活了。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其中大部分不适合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她将套装和长裙装进旅行包。一起收起来的还有那些储存了十年之久的冬衣和几十双高跟鞋,在格拉纳达的鹅卵石小路上,她永远用不着穿这些鞋子。还有她出席婚礼时才戴的帽子和几乎所有颜色深浅不同的手袋。几十条围巾,其中大部分她甚至都认不出来了。整理结束后,她发现这些东西竟塞满了二十三个袋子。她立即开车将这些杂物送到慈善商店,以防自己改变主意。有一件衣服让索妮娅犹豫了一会儿,她在伦敦上流区一家香槟吧里举行订婚派对时穿过它,那是件又轻又薄的雪纺绸裙,当时詹姆斯买来令她一定穿上。它并不完全属于她,却和那段幸福的日子息息相关。
许多东西则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一件肮脏的巴伯尔防雨外套、几双惠灵顿长筒胶靴,这些玩意儿在西班牙肯定无用武之地。还有很多文件夹,充斥着旧文件、求职信、简历和银行账单,看日期甚至可以追溯到她的大学时期。这些都可以丢弃了。
她将最钟爱的CD装进一个箱子。其中大部分CD詹姆斯从来不听,因此也不会去怀念它们。她把仅有的几个毛绒玩具扔进箱子,这些从童年起就与她做伴的玩具,她永远也不会扔掉。
整整一天,索妮娅都在忙碌中度过,她刻意用琐事淹没自己,这样一来就不必去想自己正做的这件事是何等残忍。只有稍作停息,在喝茶的十分钟间隙里,她才会感到痛彻心扉。她正在将自己从詹姆斯的生活中连根拔起,有极大的悲伤,却没有歉疚。她把牛奶倒入茶杯,一边缓缓搅动,一边环顾厨房。她发现这个房间里没有留下与她有关的任何痕迹。它一直是詹姆斯的领地,过去是,现在还是。
卧室里还有几件东西需要整理,于是她端着茶杯上了楼。她有个非常坚定的信念:绝不应该带走不属于她的东西。房间应该原封不动,完整如初。她甚至不想带走他们共有的那些东西。她暗想,很少有男人能够长期形单影只,孤枕而眠。很快就会有另一个人挤进来,填补她留下的空位。就在这一念之间,梳妆台上的珠宝盒倏地跃入了她的眼帘。她打开盒盖,从最上层拈出几件廉价的珠宝。下面的几个小抽屉里装着一些传家珠宝,都是詹姆斯的母亲送给她,让她在正式场合佩戴的:祖母绿耳环、红宝石坠子,还有几件也许十分昂贵但奇丑无比的胸针。索妮娅将这些珠宝取出来,放入保险柜。一直以来,詹姆斯总是对她说,让她把珠宝放到保险柜里。她记起来还有个小抽屉里装着一条金链子,那是母亲去世时父亲送给她的。找到后,她把金链子戴到脖子上。扣上钩子的时候,她的双手抖了起来。
然后,她又去看望父亲。他仍像平日那样可亲,只是多了一丝忧虑。
“你确定这件事做得没错?”父女俩一起往床底下塞两个大箱子时,杰克问道,“我真有点替你担心。”
“我知道这看上去很仓促,但我从来没有对哪件事这样肯定过,爸爸。”索妮娅答道,“我向您保证,这件事我反复考虑过。”
“非常好,亲爱的。不过,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到我这儿来。你知道的,对吧?”
关于这事,杰克没有再说一个字。
“有件事我得和你说。”杰克说着,缓缓踱到房间另一侧,“我想,现在把这件东西给你一定不错。”
梳妆台的顶端有一个棕色的纸袋。他拿下来递给索妮娅。
从纸袋的形状和重量判断,索妮娅立即就猜到里面是什么。
“你妈妈从没想过要扔掉它,”他说,“她一定很乐意你将它带回格拉纳达。”
索妮娅接过窸窣作响的纸袋,把手探进去。是的,纸袋里就是那件东西——舞鞋。柔软的皮子和铁制的鞋头,鞋跟几乎已经磨平,正如米格尔描述的那样。
“看上去和我的号码一样,”索妮娅说,“说不定哪天我可以穿……”
一瞬间,他们都沉默无语。
“爸爸,您早点来看我,好吗?”索妮娅神思恍惚地抚摸着舞鞋,说这句话只为打破紧张的气氛,“几个礼拜后就来,好吗?那时我住的地方应该都收拾好了。”
父女俩温暖地拥抱之后,杰克目送着女儿走下楼梯,渐行渐远。
这是索妮娅在伦敦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她就要飞回格拉纳达。她打电话告诉米格尔,她要回来了。
他说:“我太开心了。多希望你快点回来啊!”
现在,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给詹姆斯写封信。对此她曾经深深恐惧。然而,对于他的最后通牒,她的确欠一个答复,或许需要给他一个解释。
亲爱的詹姆斯:
我想,你现在也许知道我的答复了。它非常简单,正如这样一个事实:对我来说,舞蹈就是生命的一种表达。我无法放弃舞蹈,就像我无法停止呼吸。
我并不期待你的原谅,也不指望你能理解我的决定。
我不想拿走你的任何一件东西。对于共享房子或分走你的薪水,我一概没有兴趣。我觉得我们的自由都已经被对方夺走,现在该还给对方了。
律师那里有我的地址,他会把给我的信都转给我。
祝你好运,詹姆斯。同时,也希望你对我怀有同样的祝福。
索妮娅
此前索妮娅拟了好几份草稿,多数都比这个版本要长得多。但这张简洁明了的便条似乎已经表达了她想说的一切。索妮娅将便条留在厨房的桌子上。那是星期五詹姆斯回来后首先到达的地方,他从机场回来后,会想喝点什么。
她装好一个手提箱,里面是她最爱的几件衣裙——没送去慈善商店。她还叫了一辆出租车在次日早晨使用。
清晨五点,闹钟响了。索妮娅洗了个澡,将床铺收拾得纤尘不染。她走下楼梯,最后一次悲伤地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然后拖着旅行箱走出了房门,双重加锁后将钥匙扔进了信箱。然后,她朝着等在门外的出租车走去。
那天上午,她乘坐飞机从北向南。透过飞机的窗口,她望着地上西班牙不断变化的风景。她看见比利牛斯山脉巍峨的峰峦逐渐变成柔和的小丘,又渐渐过渡为开阔的平原,而今,那里已是成熟的工业文明社会。加拉玛、瓜达拉哈拉、布鲁内特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但战争的伤痕早已抚平。
飞机开始从万里无云的晴空徐徐降落,她想到了母亲——母亲曾经耗费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走完同样的一段旅程。对梅塞德丝来说,需要好几个月,而对索妮娅来说,所需的仅仅不到一个小时。飞机着陆前,索妮娅远远地瞥见了格拉纳达,心中立即充满了热切的期待。
乘客只坐满了飞机上一半的座位,因此片刻之后,索妮娅就站在了舷梯上,安达卢西亚甜美而温暖的微风扑面而来。不一会儿,她就踏上了机场的沥青路面。不远处就是航站楼,她知道米格尔正等候在那里。
她脚步轻盈,心儿狂舞。
后记
一九三六年七月,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发动的军事政变引发了一场长达三年的内战,摧毁了整个西班牙。大约有五十万人死亡,五十万人逃亡海外。
一九三九年之后,更有数十万共和派民众身陷囹圄,许多人遭行刑队杀戮,被草草掩埋在无名的坟地。那些曾经为反抗佛朗哥而战的人遭到了为时多年的镇压。即使在一九七五年,这个法西斯独裁者离世时,西班牙仍有许多人对这段经历保持沉默。那时,存在着一个事实上的“遗忘协议”。
佛朗哥去世三十多年后,二○○七年十月,在西班牙首相、工人社会党领袖何塞·路易斯·罗德里格斯·萨帕特罗的倡导下,国会众议院通过了《历史记忆法》,这是西班牙历史向前迈出的意义非凡的一步。这位首相的祖父当年就是被佛朗哥的士兵处死的。这一法案正式谴责了佛朗哥的叛乱行为和独裁统治,禁止在公共建筑上建造或设置与佛朗哥政权有关的任何标志或指示牌,下令拆除所有佛朗哥纪念碑——最后一座佛朗哥纪念碑位于桑坦德。二○○八年十二月,它终于被拆除。
这一法案也将佛朗哥独裁时期对反对派实施的政治审判宣布为非法,同时命令地方政府创造便利条件,好挖掘那些埋葬于无名坟墓中的尸骨。
二○○九年一月,五十万在佛朗哥时代不得不逃离西班牙的难民的后裔,获得了申请西班牙公民身份的权利。他们正是那些在一九三六年到一九五五年之间,因怕遭到迫害或遭受痛苦而逃离西班牙的民众的子女或孙辈。
内战结束大约七十年后,“遗忘协议”终于作废。在我看来,真是可喜可贺。
维多利亚·希斯洛普
二○○九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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