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理想报》。梅塞德丝将报纸放在一旁,垫在包裹里的东西下面。这是一份一两个月前的报纸,但她打算过些时候再看。光是看到报头都会让她胃中阵阵发紧。
里面还有一封母亲的信,信封里有一条朴素的、未装饰过的金链子。
“我在婚礼上也戴了这个。”母亲写道,“是我妈妈给我的,现在将它传给你。它还有个十字架,但前一阵子我摘了下来,现在大概弄丢了。你了解我对教堂的感觉。”
在梅塞德丝心中,除了孔查不能参加她的婚礼,唯一让她略为心酸的是未婚夫的父母不赞成他们的婚事。梅塞德丝是个外国人,那个时候,有些人十分害怕外国人。在他们看来,她简直是来自另一个星球。她比他们的儿子略长几岁,这一点他们也不太高兴,但在婚礼举行的时候,他们还是过来坐了一会儿。
婚礼在贝肯汉姆的注册办公室里举行。新娘穿着一件朴素而合身的及膝棉裙,袖子四分之三长,是她亲手缝制的,头发以西班牙式样高高盘起,夸张的蕾丝披巾垂在肩头。证婚人是卡门,而宾客多是像她这样的滞留在英国的西班牙流亡者。
杰出的乐队领袖维克多·西尔韦斯特曾多次欣赏他们的舞蹈,这次,他给他们拍了份电报,送到本地小酒店的接待处,内容是:“致幸福的伉俪:愿你们的婚姻像你们的舞蹈一样珠联璧合。”
38
米格尔几乎将一堆邮件翻了个底朝天。索妮娅终于看到他拈出了一张信笺。此时已过了午夜时分,她担心米格尔会因疲惫不堪而无法坚持。梅塞德丝的故事如果已剧终,那么它有着一个幸福的结局,索妮娅也许该知足了。
“你真的不累么?真的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她关切地问道。
“不累,不累,”他答道,“我今天必须给你念这封信。这是她最后写下的东西,是在她婚后不久。”
英格兰为我提供了一个向往已久的避风港。虽然有时候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但在这里,善良的人有许多许多。
当然,是舞蹈让我的灵魂保持鲜活,自从到达这里的那一刻就一直如此。英国人对西班牙人的了解恐怕就限于:总是穿着巨大的荷叶边舞裙,在响板的咔哒节奏中纵情狂舞。演出会唤起我的记忆,让我想起我是谁,然而有时,不过多沉湎于记忆似乎更好。
还有,当然,我嫁给的这个非凡的男人,让我成了最幸福的人。我可以爽快地告诉你,我们相遇时他比我年轻,但他有一张和蔼的面孔,还会跳舞,正如英国人常说的“像弗雷德·阿斯泰尔 (20 世纪30 年代好莱坞歌舞片巨星。)一样”。虽然他的金发白肤与格拉纳达人的长相不同,但我仍然敢肯定你会喜欢……
索妮娅屏住了呼吸。她几乎不敢听到那个名字。
……杰克。
索妮娅紧紧咬住嘴唇,下唇几乎要流血了,拼命抑制的泪水让她的脖颈和胸脯痛苦地悸动。她决心不让米格尔看出这封信对她有怎样巨大的影响。她不敢保证现在是解释的好时机。他还有一点没读完。
这里,没有人真正了解西班牙。对我的新任夫君,我也极少谈到格拉纳达。对祖国内战的憎恶,我更是只字不提。
我仍然想知道贾维尔遇到了什么事,我也会时常想起他。
考虑到家庭的变故,或者还有我深爱的这个男人,我想你会理解我为什么不肯回去。
梅塞德丝
第一次,索妮娅发现强忍泪水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米格尔早已泪流满面。她很困惑为什么他会如此悲伤,因为这个故事对他来说早已是旧事。她伸出手臂抱住米格尔,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好让他擦去泪水。
“我能看出你多么喜爱他们,你爱拉米雷斯一家。”她柔声说。
他们相对而坐,默默地过了一会儿。索妮娅需要时间思考。现在,没有任何疑问了。这就是母亲的故事,而昨天她还对此一无所知。对母亲的内心世界,她深感震撼。假如父亲获悉妻子的详细经历,显然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她不由得想到,这些真相对一个来日无多的老人可有丝毫用处?
梅塞德丝的故事就放在面前的桌上,米格尔用扭曲变形的苍老手指捏起信笺,小心翼翼地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装回信封。索妮娅知道,这些信件已经被一读再读,这很怪异。为什么母亲写给外婆的信对米格尔竟如此重要?她的心跳起来,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米格尔望着索妮娅。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感谢你能听我说这些事。”他说。
“不用谢我。”索妮娅说着,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应该是我谢你才对。是我让你告诉我的。”
“对,但你是多好的一个倾听者啊!”
轮到她说了。她曾经多么渴望向米格尔展示随身携带的那些照片,而现在,她已经确信梅塞德丝·拉米雷斯跟自己的母亲是同一个人,展示照片已不再荒唐。
“这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在手袋中翻找。她找到两张照片。一张是少女时期的母亲,穿着弗拉门戈舞裙。另一张照片上则是一群孩子坐在一只木桶上。
米格尔拿起第一张。
“这是梅塞德丝!”他激动地说,“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停顿片刻后,她说:“我父亲给我的。”
“你父亲?”米格尔难以置信地惊叫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梅塞德丝是我母亲。”
老人瞠目结舌。索妮娅担心起来。但片刻之后他就恢复了常态。他全然不信,不停地用力摇头。
“梅塞德丝是你的母亲……”
一瞬间,他沉默了。他的凝视几乎让索妮娅气馁。
“看,”他指着第二张照片中的那群孩子说,“你知道这些孩子是谁,对吗?这是安东尼奥,这是伊格纳西奥,这是埃米利奥……这是你的妈妈。”
“太不可思议了。”索妮娅平静地说,“是他们。”
米格尔缓缓站起来,说:“我想你得喝点什么。”
索妮娅看着他穿过房间,心中对他的柔情如潮水般涌来。米格尔返回时拿着两杯白兰地,他们又一起坐了一会儿。有太多话要说。索妮娅明白了,为什么只有米格尔的咖啡馆能吸引她,而不是别家。
“这是广场上最漂亮的一家,”她说,“但也可能因为这只木桶看上去很眼熟。他们的童年合影肯定铭刻在我脑海中了。”
米格尔若有所思地说:“你简直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嗯,它的造型十分独特,不是吗?而且,我刚刚意识到咖啡馆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埃尔巴瑞尔(西班牙语“桶”的意思。)。我可得好好学点西班牙语了!”
索妮娅看了看表。一点半,她得走了。她和米格尔紧紧相拥了许久。他似乎很舍不得让她离开。
“米格尔,谢谢你,非常感谢你做的一切。”她说。
一句如此朴素的话!然而无论怎样的言辞都不足以表达她的感情。她亲吻着米格尔的双颊,他热泪盈眶。
“你走之前我能去看你吗?”他问。
“飞机下午才起飞,所以我上午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她说,“我会过来吃早饭。”
“你尽量早点来。你走之前我想带你看几个地方。”
“好的。”索妮娅说着抱紧他的手臂,“我会在早晨来看你。八点半,好吗?”
老人点点头。
就在索妮娅将钥匙插进玛吉房门的锁孔时,她的朋友从她背后跳了出来。
“哈啰!”玛吉兴高采烈地打招呼,“你去了一个秘密的萨尔萨俱乐部?”
“那倒不是。”索妮娅回答,“我度过了非同寻常的一天。”
玛吉陶醉在她当晚的美妙经历中,没再问别的。尽管已经不胜疲惫,索妮娅还是熬夜听她描述她生命中出现的又一个男人。这个人真的很独特,玛吉从骨子里都能感觉到。
她们入睡前,索妮娅告诉玛吉,不久之后,她可能得再来这里住几天。
“随时欢迎,”玛吉说,“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好在家等你。”
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之后,索妮娅就起床了。她轻车熟路地回到了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米格尔知道她会准时来,早就在吧台上放了一杯牛奶咖啡等着她。很快,他们就离开咖啡馆,绕过街角。米格尔那辆磨损严重的西亚特牌汽车停在那里。
“我要带你去的地方离市区有点远,我们得开车去。”他说。
他们开车走了二十分钟,成功地驶出格拉纳达复杂的单行道体系,路过宽阔的林荫大道,在狭窄的仅容一辆汽车穿行的鹅卵石街道上蜿蜒而过。他们绕过最古老城区的边缘,面前的道路渐渐变成向上的缓坡。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交谈,但即使是沉默也如此自在。索妮娅目不暇接,饱览格拉纳达郊外动人的风景——辽阔的田野丰盈肥沃,冰雪覆盖的内华达山脉风光壮美。她想,难怪摩尔人和基督徒都将这个地方视作珍宝。
最后,他们到了目的地。大门宏伟华丽,装饰精美,门前停着几十辆车,看上去像是一座法兰西城堡的入口。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她问米格尔。
“这是市政公墓。”
“哦。”她平静地说。她记起来,曾有一次他鼓励她来这里看看。
在米格尔泊车时,一支送葬的车队来到公墓门前。除了灵车,还有八辆豪华轿车隐约闪着光芒,一大群衣着光鲜的悼亡人走下车来。女人都穿着黑蕾丝斗篷,用黑纱遮住容颜。男人们身穿优雅的黑色西装,每件都因量身定做而十分合体。这群人跟在棺材后面,缓慢而忧郁地走进大门,背影消失在墓园内,只留下几个司机斜倚在漂亮的引擎罩上,忙里偷闲抽一支烟。
米格尔望着他们,索妮娅感觉他有话要说。他的嗓音沙哑而苦涩,她想起最初相遇时,她已留意到他隐忍的痛苦。当时她就惊觉于此,而此时往日的感觉又重现了。
“内战中有许多人被杀害,死后也不准举行葬礼。”他说,“有好几千人被扔进了乱葬岗。”
“真是太可怕了,”索妮娅悄声说,“难道家人不想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有些人想知道,”他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想。”
他们下了车,漫步走入墓园。坟墓的数量和规模让索妮娅很是震惊。英格兰的墓园与此大不相同。她想起母亲的安息之地——南伦敦公墓,不禁颤抖起来。在那里,一片巨大的草地上布满一排排小型墓石,每个位置都只能容纳一口棺材。那片公墓她每年都会去一次,往往是在驱车去看望父亲的路上去的。透过栏杆能看到边上的几个坟墓。仍有鲜花陪伴它们,有明黄或橙色的花圈,上面有红色康乃馨组成的“爸爸”字样或白色菊花组成的“妈妈”字样,偶尔会有一个让人心惊的泰迪熊玩具。除了少数例外,那些较旧的坟前空空如也,要么只有几枝早已凋零的花插在果酱罐中。人造花比比皆是。将假花带到墓园的人几乎忘了要“谨记死亡”。
格拉纳达的这片墓地迥然不同。在这里,有一些逝者的坟墓像小房子那样大。这仿佛是一个用白色大理石建造的村庄,有纵横的街道和小型花园。
这是个很容易让人陷入沉思的地方。在星期三的早晨,这里行人稀少。索妮娅和米格尔都没觉得一定要说什么。
整片墓园划分成几十个独立的分区,或者称之为庭院,每个庭院内都有无数个大墓,上面的十字架和纪念石镌刻着逝者的姓名。让索妮娅震撼与感动的除了此地巨大的规模,就是——似乎没有任何一座坟墓遭到摒弃。
每一座坟墓前都盛开着鲜花,当她读到这些墓碑上最常见的铭文时,一切突然有了意义——“亲人永远不会忘记你。”大多数人信守了自己的诺言。
“我可以到上面逛逛吗?”索妮娅问,跃跃欲试,想去看个究竟。
米格尔早已漫步走到入口处,停下来想买一株小型绿色植物,她料想他应该不会介意片刻的独处。她顺着小径走上去,这条路似乎通往公墓的边界,走近之后才发现墙外是另一片墓地。这个地方似乎没有边界,朝哪边都是如此。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许多诸如此类的墓葬之地,其富丽堂皇令她心醉神迷:守卫家族墓园入口的天使,凹槽柱和精致的石花冠,还有华美的铁十字和简朴的大理石十字架,以及漫山遍野的鲜花。她看见几个女子手持喷壶浇花。一个女子拿着扫帚和撮箕,温柔地将先人墓前的尘埃碎石一一扫净。这是索妮娅目睹过的最动人的场面之一。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终于找到了米格尔。在她离开之处不远的地方,米格尔在一条石凳上坐着。
“不好意思,我离开了这么久。”她道歉。
“别担心。时间在这里停止了。”
“可不是嘛。”索妮娅微笑道。
她挨着他在石凳上坐下。已经接近中午了,太阳热辣辣的,他们巴不得找到一棵绿荫如盖的大树。对面矗立着一堵巨墙。从顶端到底部,六层纪念碑阶梯状排列。每块纪念碑前面都有一个突起的壁架,人们将盛满鲜花的小花瓶放在这里。
“你能认出他们的名字吗?”米格尔问。
索妮娅站到这些石碑面前,从下往上数第二行,她念出了三个名字:
伊格纳西奥·托马斯·拉米雷斯
1937年1月28日
巴勃罗·文森特·拉米雷斯
1945年12月20日
孔查·皮拉·拉米雷斯
1956年8月14日
她注意到米格尔之前买来的绿色植物。它粉红色的花朵正轻拂着最后一个名字,旁边是一束绚烂的红玫瑰,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凋零。
“好像有人来看过他们。”索妮娅说。
米格尔没有回答,索妮娅转头看他。他正摇着头。
“只有我。”说着,他苍老的眼中已是泪光莹莹,“只有我来过。”
索妮娅这时不得不问出那个前夜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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