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的夏日裙和一双平底鞋,这样的装束并不适合跳舞,但她并没有退缩。
“悲孤调。”
他不禁发笑了。这孩子。她呈现出的自信让他微笑起来。她还未尽情展现自己,舒展每一个指尖,这种信心便已流露出来。
现在,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她身上,她就像一道光。她双手击掌,呼应他的节拍。感觉自己的击掌声与他的节拍已经完美地同步,她开始跳舞。双足在地板上开始一连串的敲击,开头十分缓慢,后来,她将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双手弯曲,手掌几乎要贴到手腕。
然后,她的双足开始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它们化为一阵轻柔的震颤。脚步之间几乎没有喘息的间隙,飞速地换步。开始,梅塞德丝舞得有些羞涩,她与伴奏乐手之间还存有一段尊重的距离。他注视着她,用变幻的琴声娴熟地呼应她的舞步,就像埃米利奥一直所做的那样。
这支舞持续了五六分钟,她旋转,踏足,双足总是回到地板上的原处。透过单薄的棉裙,贾维尔可以看到她健美的躯体的轮廓。弗拉门戈舞者喜欢将裙裾的飞舞作为舞蹈之美的一部分,但舞裙往往太过沉重,而梅塞德丝轻薄的裙摆却是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随着舞蹈结束时踏响最后的节拍,她停住了,娇喘不已,由于刚才的纵情狂舞,身体仍在轻微晃动。
“好,”他第一次露出微笑,“非常好,非常非常好。”
跳舞时她没怎么看他,但他的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移开。在他看来,她出色地完成了序曲与终曲的转换。
他已经忘了为舞者伴奏有多么愉快。好几年来,他都不曾有这种感觉。他几乎没有遇到过他愿意共同演出的舞者。她们几乎都不够好。
现在,轮到他选择音乐了。
“下面是喧戏调。”他宣布。
梅塞德丝发现这支曲子难得多,但她仍然跟上了节拍。他一开始演奏,她就感觉出节拍和舞步,几乎是自动地踏出双足。这支舞,她只为他而跳,现在,她的责任就是回应他的音乐。她缓慢地转了一圈,尽力向外伸展苍白纤细的手指,但从未触摸到他。
这支曲子比较长。这次,她展示出浑身解数。自此之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她转过身,乌黑的长鬈发像毯子一样流泻下来,一只发夹落在了地板上。她的双臂似乎都在引导和追随自己的旋转,像一个陀螺仪,直到她慢下来,呼应他最后的弦声,用一个决然踏响的舞步结束了这场舞蹈。她气喘吁吁,满身汗水,一绺绺潮湿的发丝贴在脸上,就像刚刚在雨中奔跑过。
梅塞德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在他们方才的喧响之后,这压倒一切的沉默忽然让她很是气馁。为了打破紧张的气氛,她俯下身来,忙着寻找发夹。
几分钟过去了,贾维尔端详着这位年轻的姑娘,她在舞蹈中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出其不意地打动了他。也许他的生命一度被舞者点燃过,但更多时候,他只感觉自己像一匹背负重任的马。很久以前,他就下决心不当伴奏乐手。可就在刚才,他的演奏与这位少女的舞蹈形成了一曲绝美的二重奏。
“那么……”贾维尔含混地说,看着她将头发在脑后绑住系紧。
在他的凝视下,她感觉很不自在。她仍然在喘气,试图控制呼吸,好听清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你想要的就是这些?”
她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但不得不回答。
“这比我本想要的更多。”她只能想出这样的回答。
山洞主人回来了,手中的钥匙叮当作响。乐手需要换个地方招待这位追随者,主人该锁门回家了。贾维尔将吉他装回箱子,咔嗒一声锁好。
出了山洞,他向梅塞德丝走去。气温已经下降,她穿着汗水浸透的衣裙,浑身冷得发抖。他能看到她在战栗,于是十分自然地脱下夹克衫,围在她的肩头。
“听着,穿上这个。离开之前的那天早上,我会来这儿取回它。”他柔声说,“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来我爸爸的咖啡馆,埃尔巴瑞尔。就在广场旁边。每个人都能告诉你怎么走。”
在摇曳的灯光下,他久久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灵动的生命,为自己的反应深感困惑。她是女孩与女人的奇异融合,是徘徊在成熟、幼稚和世俗边缘的青春少女。他曾经见过许多像她一样年轻的弗拉门戈舞者,她们也许是处女,却缺乏纯真。她们夸张的性感常常在舞蹈一结束后就消失无踪,但这个少女与众不同。她由内到外溢出一丝纯净的情欲,这种记忆会让他彻夜难眠。
梅塞德丝到家后,立即发觉有麻烦了。埃米利奥一个小时前就回家了,以为她也回来了,这时正与父母一起坐在桌前。女孩绝不允许夜晚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待在外面,孔查和巴勃罗既生没有好好履行陪护责任的儿子的气,又生女儿的气。梅塞德丝知道,向父母解释说去跳舞,只会激起那些陈腐的说教,说什么舞蹈终有一天会为她引来麻烦。她不想听到那些。
“你穿的到底是什么?”巴勃罗质问,“不是你的衣服,是不是?”
梅塞德丝心不在焉地摆弄贾维尔外套上的翻领。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穿着件男人的衣服到处乱跑?”父亲已经怒不可遏。
她将夹克衫围在身上。它弥漫着那位弗拉门戈乐手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醉人的芬芳吸入肺里。父亲伸出手,希望她脱掉那件让人恼火的衣服,但她飞快地从父亲身边溜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梅塞!给我出来!”孔查追到了楼上,火冒三丈地捶着她的房门。
少女明白,她可以安全地无视母亲的号令。每个人都很累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房休息。第二天早晨,他们会继续争吵。
这是个燠热的夜晚,但她睡觉时仍然裹着那件夹克衫,深深呼吸着拥有这件衣服的男人的记忆。如果不能再见到他,那她至少可以拥有这个。她永远不会将它丢弃。
第二天上午,贾维尔来到咖啡馆。这天是星期六,学校没课,因此梅塞德丝没去上学,她一起床就将身体探出窗户,希望看到他过来。
他也几乎彻夜未眠,无法停止对这位年轻舞者的思念。闭上双眼,她仍在眼前;睁开双眼,她就在身边。这样的无眠对他来说十分罕见。大多数夜晚,他都是在喝完威士忌,抽了不少雪茄后,精疲力竭地上床休息。
除了真正有女人陪伴的时刻,他很少花费时间去想女人。但是,这位少女在他脑中萦绕不去。他很高兴第二天能有借口再去见她。
他很希望她白天的样子能与记忆中的那位少女有些不同。他有点恼火。显然,他不需让自己的生活因爱情变得复杂。也许前一晚的幽暗夜色造成了幻觉,但无论如何,他要将夹克衫拿回来。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
他走进咖啡馆,有个年轻男子正在煮咖啡。那是埃米利奥。贾维尔还没来得及说话,梅塞德丝就冲了进来,手中拿着他的夹克衫。在白天的光线下,她似乎更有魅力。前夜的羞怯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见过的最开朗、最迷人的笑容。
埃米利奥打量着他们。他认出了贾维尔。
“谢谢你借给我这个。”梅塞德丝说着递过那件夹克衫。
怎么才能让他再待一会儿呢?她不顾一切地渴望得到灵感。
“昨天我的舞跳得还好吧?”她任性地问。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非吉卜赛血统演员。”他真诚地说。
这句评语如此不吝夸奖,她简直不敢相信。她脸红了,不知道他究竟在取笑她还是在说实话。
“如果我哪天回来,你还能为我跳舞吗?”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回答。
他们站在那里,相隔一米之遥,呼吸着彼此的空气。
“我得走了。”
虽然他如此渴望,却仍然不能亲吻她的面颊或抚摸她的手臂。他知道这样的行为令人难以接受,而且,埃米利奥一直在旁边注视着他们。他一直在吧台后面,叮叮当当地摞着碗碟。
过了一会儿,贾维尔走了。让梅塞德丝惊讶的是,她并不悲伤。她有绝对的把握,知道自己会与他重逢。
她等了几个星期,别的什么也不想,只想竭力留住自己的记忆和他的呼吸。
终于等来了一封信。贾维尔写信给梅塞德丝,通过她的老师“蝴蝶夫人”将信转交给她。他说,他很快会再来格拉纳达,还想和她一起演出。他们两人可以在这位年长舞者的家中排练。
梅塞德丝却痛苦万分。对她的家人来说,这个男人是个彻底的陌生人,他比她大了整整五岁。最不可接受的是,他是个吉卜赛人。她知道父母会如何答复她的请求,只能背着他们将一切进行到底。她已经准备好,甘心冒一切风险与贾维尔一起演出。
梅塞德丝向埃米利奥倾诉了心事,知道他不会出卖她。他一直在弹吉他,而她坐在他床上,将这次邀请的细节一股脑儿告诉了他。
“我会告诉爸妈,”她保证,“但不是现在。他们肯定不会批准。”
埃米利奥竭尽全力隐藏怨恨。他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梅塞德丝对哥哥的心情浑然不觉,兀自兴奋地说着:“你会来看我们的演出,对吗?虽然不能邀请爸妈,但只要你来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梅塞德丝第一次带着舞鞋上山,到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家去见贾维尔时,她颤抖的双腿几乎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她怎么能这样去跳舞呢?她的双腿抖得厉害,几乎走不了路。
到了那位年老女人的家门前,如同往常,她没有敲门就提起了门闩。屋里很昏暗,她的眼睛要等一等才能适应。玛丽亚通常会再过一会儿才出现,她进门之前会先敲门。
梅塞德丝坐在门边一把旧椅子上,开始换鞋。阴影中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梅塞德丝。”
她几乎要跳起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先到那儿,完全没注意到贾维尔待在房间里。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贾维尔”似乎太过亲密,“蒙特罗先生”听着又很可笑。
“嗯,你好……”她幽幽地说,“旅途愉快吗?”
这种无关痛痒的谈话,她在大人那里听到过无数次。
“很愉快,谢谢你。”他回答。
此时,就像要冲淡这份尴尬一样,玛丽亚走进了房间。
“啊,梅塞德丝。”她说,“你在这儿。看看你的舞蹈好吗?听贾维尔说,他上次来格拉纳达演出时,对你的舞蹈印象很深刻。”
他们重演了第一次会面时,他们共同演出的那支悲孤与喧戏之舞,然后,贾维尔为梅塞德丝的一系列舞蹈伴奏。一个小时过去了,几乎没有停歇,她渐渐放松下来。他们几乎忘记了玛丽亚·罗德里格斯的存在。偶尔,她悄悄地加入几声击掌,但并不想让他们分心。
终于,贾维尔停下来了。
“今天这些差不多够了,对吗?”老妇人说道。
他俩看上去都无话要说。
“下星期同一时间,我们再来一次彩排吧。你们应该做好准备,一起表演。还有,我要和你处理一些事情,梅塞。”她又对贾维尔微笑道:“谢谢你。下个星期再见。”
“好……”梅塞德丝说,“下星期见。”
她朝贾维尔望去,他正将吉他装进箱子。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似乎有些犹豫。毫无疑问,他本想说些什么,但改变了主意。
片刻之后,他走了。过了一会儿,梅塞德丝换好鞋,也到了屋外的鹅卵石街道上,但是贾维尔已经不见了。他们的接触曾这样亲密,却也如此遥远。
由于焦虑和困惑,梅塞德丝的胃一直紧紧地收缩着。除了贾维尔,她什么也不想,不断地数着能再次见到贾维尔的时间——不是用小时,而是用分钟计算。她向好朋友帕吉塔倾诉了心事。
“他当然不会以那种方式想起你。”帕吉塔说,“他比你大五岁!他的年纪和伊格纳西奥差不多。”
“好吧。但我并不是把他当作哥哥。”梅塞德丝说。
“还是小心点吧,梅塞。你知道这些吉卜赛人的名声……”
“你一点也不了解他。”梅塞德丝维护着他。
“你其实也不了解,不是吗?”帕吉塔取笑她。
“但是我知道和他一起跳舞时是什么感觉。”她十分严肃地说道,“就像整个世界都收在玛丽亚的小房子里一样。外面的一切都不存在,或者都无关紧要了。”
“你下次什么时候见他?”
“他一个星期后回来。我天天失眠,茶饭不思。我没法想别的事情。再也没有别的事情了。”
“他吻你了吗?”帕吉塔好奇地问。
“没有!”梅塞德丝大喊,几乎恼怒了,“当然没有!”
此时,她们待在帕吉塔家的院子里。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帕吉塔不会怀疑这位朋友的真情。她从未听过梅塞德丝这样说话。过去,她们都曾游荡在城中的广场上,与同龄的少年说些挑逗的话语,交换暧昧的眼神,但现在,梅塞德丝对贾维尔·蒙特罗的感情显然与那些幼稚的心动无关。
对于梅塞德丝,下次排练之前的日子慢得让人痛苦不堪。孔查留意到了女儿双眼下的暗影和无精打采的神情。碗碟中丝毫未动的餐饭也让她忧虑。
“出什么事了,小宝贝?”她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妈妈。”她回答,“我昨晚做了很多作业。”
这个解释孔查十分满意。毕竟,她一直在数落梅塞德丝,让女儿多重视功课。
第二次排练的日子到来了。那天早晨,梅塞德丝醒来时,几乎被紧张欲呕的感觉击溃了。五点钟,她就来到了“蝴蝶夫人”的家中。六点之前到就可以,但这次,她想比贾维尔来得早一点。
梅塞德丝穿上舞鞋,旋转手腕,再转,换个方向再次旋转,好让手腕暖和起来。坐在那里,她还用双足踏出节拍:一、二,一、二,一、二,一、二、三,一、二、三,一、二……
玛丽亚还没来。梅塞德丝站起来,双足又踏起断续调的节拍。她开始转身,铁制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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