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教堂外照的,也许那是她最早的圣餐仪式,但这张并不太吸引索妮娅。还有一张照片上,母亲穿着传统的弗拉门戈舞裙,眼神调皮而挑逗,很有风情,但一半面容都藏在一把扇子后面,让人着急。如果不知道这是玛丽·海恩斯,她很难认出母亲来。难以想象照片中的人真的是她记忆中那位衰弱的母亲。照片中,母亲头发乌黑,相貌高贵,是一位毋庸置疑的安达卢西亚人。
索妮娅接着看下一张。她几乎是瞪大了眼睛,而且口干舌燥。在这张照片中,玛丽的样子完全与她记忆中的母亲不同,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咖啡馆里照片中的少女,她们惊人地相似。索妮娅知道她应该打消这个荒谬的念头,但这个想法驻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能看得出来,这些照片经常被翻看。她常常怀疑,父亲总在默默地翻阅往事,却很少让她知道。她最不想做的,就是问那些不必要的问题,令父亲难过。
躲在扇子后面的女子可能是任何一个有着典型格拉纳达人相貌特征的少女,索妮娅冷静地对自己说道。但当父亲去厨房为茶壶续水时,她抽出几张照片,塞进手袋。又喝了一杯茶后,她与父亲吻别。
与詹姆斯的僵局不能再持续了,他们迟早要谈一谈。
索妮娅知道,她应该采取一些寻求和解的行动,詹姆斯比她顽固得多。那天晚上临睡前,她在厨房餐桌上留下一张便条,提议次日共进晚餐。但第二天她下来吃早餐时,却看到便条纹丝未动。她上楼进了他们的卧室。虽然詹姆斯总是将床收拾得很整洁,她还是能看出来,他并未在床上睡过。女工前一天洗净叠好的衬衣仍然放在床上,没有人动过。詹姆斯没有回家。
那天晚上,索妮娅在门廊里碰到他。他前夜未归,但索妮娅什么也没提。
她说:“我们今天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好,只要你愿意。”
“我做些意大利面。” 她说道。詹姆斯则冷漠地与她擦身而过,走进盥洗室。
他们的距离从未像这次吃意大利面一般遥远。索妮娅还没有准备好调味酱,詹姆斯已经喝光了一瓶酒。战火已经点燃。
第二瓶酒早已打开,放在桌子上。她拿起酒瓶为自己倒酒时,能感觉到詹姆斯的咄咄逼人。
“这么说,你最近在跳舞?”他含混而轻蔑地问道。
“是的。”索妮娅回答,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那你现在一定是他妈的专业人士了。”
她坐下去,把玩着玻璃杯的细脚,深深地吸了口气。刚才喝的那杯酒让她有了勇气。
“以后我要开始上星期五的舞蹈课。”
“星期五……好像是周末,对吗?”
她自己也开始火上浇油。“星期五的是中级课程。我现在已经不是初学者了。”
“对,但是星期五会像屁股上的疼痛一样麻烦。它会毁掉那些星期五之夜的,索妮娅。”
詹姆斯的语气很友好,却带着一丝嘲弄。她感到这种怪异的混合暗含威胁。
詹姆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将瓶子砰的一声放回桌上。
“都是他妈的胡闹,索妮娅!”
“你不必这么说,詹姆斯。”
“行,你这浑蛋!我看见的就是这样。”詹姆斯轻蔑地说,“跳舞这种玩意儿,他妈的跟我们的生活不协调,索妮娅!”
我们的生活,索妮娅脑海中不断翻腾着这几个字:我们的生活?
这几个字在她听来如此陌生。她再也不能认同它们,就好像她再也无法想象没有舞蹈的生活。这具六英尺的躯干中隐含着一种威胁,尤其是当他穿着细条纹的西装坐在厨房餐桌旁的时候。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盯着索妮娅,酒泼洒在黄色的丝绸领带上。她看着酒将领带渐渐洇透弄脏,竭尽全力避免与他对抗。
意大利面做好了。索妮娅将燃气灶关掉,就在她端起盘子时,听到詹姆斯一声怒吼:“你到底还跳不跳舞?”
他的粗嗓门几乎将盘子震落在地。滚烫的汁液泼洒在地板上,她用剧烈颤抖的双手将盘子放在排水板上。
“看看,现在我真不想吃。”她说,“我要早点睡觉。”
她彻底没了胃口,离开房间,因恐惧而恶心,而且震惊地发现,自己所嫁之人竟会让她有这种恐惧。
看来,分房而居这种新的“常态”将继续下去。她的胃一阵发紧。她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下午,一条短信出现在她的手机上。那是玛吉发来的,她邀请索妮娅去西班牙小住几日。不到一秒钟,索妮娅就回了一条只含三个字母的信息(即YES,是。)。她没有任何紧迫的事要处理,去格拉纳达再次度假,这种逃逸令人愉快。在那里,她将花费几天时间反思这里发生的一切,还要去拜访咖啡馆里的老人。这正是她想要的机会。
11
广袤的田野里,一排排的橄榄树、粗壮的葡萄藤和即将成熟的蔬菜像棋盘一样整洁有序。高高的山顶上,积雪从三月的最后几个星期就开始悄悄地融化。进入四月后,涓涓的潮湿气流不断形成,现在,肥沃的土壤中已经种满了庄稼。日渐强烈的阳光将青绿的草莓和西红柿催成片片绯红。崎岖的群山,起伏的丘陵,雾蒙蒙的灰白色印第安房屋点缀在群山和广袤的田野中。透过模糊的飞机舷窗,索妮娅注视着这片风景,因初夏的温暖,它已经与她上次来的时候不同了。
机舱一开门,扑面而来的热空气让索妮娅猝不及防。她眯着眼,融入了傍晚的阳光中。她站到沥青地面上,大团热空气围绕在身旁,仿佛一台巨大的吹风机正朝着她猛烈地吹。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开始解冻。过去几个月里,英国冰冷的天气让她冷到了骨子里。
一辆飞驰的出租车载着索妮娅进入格拉纳达市区。路过阿尔罕布拉宫时,她匆匆瞟了一眼。出租车司机很匆忙,在高峰时刻的车流中飞快地穿梭,想尽快返回机场载下一位毫无准备的乘客。
她让他看地址时,对方粗暴地说:“我不能带你去那儿。不可能去那儿。” 有种人以不帮忙为乐,并为此得意扬扬,这个人就是如此。
玛吉所在的阿尔拜辛区是古老的阿拉伯人聚居区。那里蜿蜒的鹅卵石街道狭窄得连行人都无处下足,更别说汽车了。出租车司机不由分说地将索妮娅放在新闻广场,径自离去。
她站在广场上,四下望去。一边是成排的咖啡馆,每一家都人满为患,多数是游客,他们拥挤在林立的宣传啤酒或可乐的彩色广告伞下,急切地想喝点饮料或吃点冰淇淋。索妮娅按照玛吉提供的地址朝远处尽头的教堂走去,爬上几块宽阔的石阶,来到教堂旁边。
一群长发游客坐在前面的路上,其中一位漫不经心地弹着吉他,另一位在吹笛,还有一位用球逗弄着一只癞皮狗。索妮娅拖着沉重的背包,打翻了他们的一罐啤酒,酒液从台阶上流了下来。吉他手跳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抓起她手中的背包,开始狂奔。由于恐慌,她的胃一阵抽搐。她拔足狂奔,朝他追去。刚发现她追来,他就在台阶顶端站住了。
“请……”他的话带有浓重的口音。让她释然也令她惊讶的是,他小心翼翼地将背包放在光滑的石头上。
“谢谢。”她大惑不解地说道,这时才意识到对方的本意完全是高尚的。
“不客气。”他说道。那长满胡须的英俊脸庞挂满了微笑。索妮娅留意到他最多十八岁,胡须掩盖了他天使般的孩童气质。
又走了二十米,索妮娅就到了目的地。她朝圣安娜大街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鹅卵石路面上发出喧嚣的咔嗒咔嗒声,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来到圣安娜大街三十二号第八公寓的楼下,她按响了门铃。透过大门上的铁艺装饰和玻璃,她看到一条走廊,从地板到天花板都铺着明亮的蓝色和白色瓷砖。听到上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退出门廊,朝上望去。
天空蔚蓝而耀眼,几乎令索妮娅目眩,这时她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是玛吉,她从阳台边缘以危险的姿势探出身来。
“索妮娅!”她喊道,“在这儿!接住!”
一串钥匙响亮地落在石板地面上。
“银色的那把!我在五层!”
索妮娅让玛吉待在家中,自己开始爬楼梯。这里没有天使男孩帮她背行李。
终于到了,她气喘吁吁。玛吉站在过道里微笑,穿着一件光彩夺目的印花土耳其长衫,充满异国风情。她古铜色的脸上,明亮的双眼闪闪发光。
“索妮娅!见到你真开心!”她喊着,拿起朋友的行李箱,“快进来。”
刚穿过明亮的瓷砖铺成的楼梯井,面前的公寓似乎有些暗淡。走廊里一盏低压灯泡发出微弱的光亮,索妮娅的眼睛正在努力适应昏暗。
玛吉的起居室装饰成摩尔人风格:小地毯、围巾、阿拉伯灯和彩色玻璃风铃。一阵微风轻轻吹过,风铃叮咚作响。索妮娅被迷住了。同样令她着迷的是,从巨大的落地窗朝外望去,她竟看到了达罗河,它就在这座楼下,在格拉纳达最古老城区的楼群中逶迤而过。
“像天堂一样。“索妮娅说,“你到底怎么找到这样一个好地方的?”
“一位大帅哥的朋友的朋友帮我找的。我去房屋中介公司租房,就遇到了他。”
“大帅哥?”索妮娅疑问道,立即在玛吉的语气中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哦,对,卡洛斯。”她答道,并不怎么羞涩,“那家房屋中介公司就是他开的。”
“可是,帕科呢?”
“你肯定能猜到。我来的时候,他到机场接我,我们一起过了几个晚上。此后他一直拼命找借口。但最后我真的不介意了。”她的话倒是颇为冷静,“我有时会怪他让我来这儿。”
“那么,一切还行,对吗?”索妮娅小心地问。
“还行?”玛吉急促地叫起来,“比‘还行’好多了。他们知道在这儿怎么生活。真是精疲力竭。你必须起来工作,每天凌晨三点才睡觉。但我喜欢。我绝对喜欢这一切。”
“这个卡洛斯怎么样?”索妮娅笑道。
“嗯,他看上去很热情。我们经常见面。他也喜欢跳舞……”玛吉特意提到后者,似乎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们在鲜亮的矮垫子上懒洋洋地躺了好几个小时,一起喝柠檬茶。她们有那么多话要和对方说,自从玛吉搬到格拉纳达后,她们只通过一次电话。索妮娅提到詹姆斯越来越严重的酒瘾,以及他对她跳舞的不满,但没有说事态已经发展到多么不堪一击的地步了。
太阳已经下山,她们走进城市,寻找餐前小点。
那天晚上,玛吉去赴新男友的约会,索妮娅则去了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她希望能在打烊之前遇到米格尔。想到几个星期前收到明信片时詹姆斯胡乱下的结论,她独自微笑。
索妮娅出现在咖啡馆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她决定进去找他。他脸上立即闪过一丝光芒,认出了她。“对,对!”他惊叫起来,“你是那位美丽的英国女士。你回来了!”
“当然。谢谢你的明信片。”
“寄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说着伸出手,他热烈地与她握手。
“你填一张明信片时,我偶然看到了。”他愧疚地承认,“一直记在心里。”
“哦。”她十分吃惊。
与她上次待在这里时相比,他的行动似乎迟缓了些。他热烈的欢迎让她感到温暖,她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其他顾客都已离开。
“你来这儿是要继续跳舞吗?”他问,“你想喝点咖啡或白兰地吧?”索妮娅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两个问题,一个装满牛奶的壶中就响起了一阵蒸腾声,交谈暂时告一段落。
米格尔忙碌时,她站起来, 竭力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到墙上的照片前。它们就在那儿,与过去一样:骄傲的斗牛士和他旁边的舞者。索妮娅站得很近,凝视着少女的眼睛。不,她还是不能肯定。少女看上去与她匆匆塞进钱包的那几张照片上的女人很相似,但好像又不同。那几张照片上的裙子让她想起这几幅照片中的,但它们并不完全相同。
米格尔回来了,走到她身后,将咖啡递给她。
“你喜欢这些照片,对吗?”他问道。
索妮娅犹豫了。“喜欢”并不能恰当描述这些照片对她的影响,但她无法告诉米格尔真相,一言难尽。
“它们令我着迷。”她说,“它们是时代的真实片段。”
“肯定是。”米格尔赞同。
“也许是因为它们是黑白照片。”她仓促地说,“看上去像是来自一个遥远的年代。不可能是上个星期拍摄的,不是吗?”
“对,你说得对。它们拍摄于一个特殊的时代。”米格尔回应道,“历史上一个非常特别的时刻。”
他的陈述似乎含义深远,索妮娅感觉到这些照片对于米格尔,像对于她一样意义重大。她忍不住继续这个话题。“那么,”她故作随意地说,企图掩饰自己的兴趣,“跟我说说吧,格拉纳达出了什么变故?”
她坐在吧台前,从一只玻璃碟里拣起一袋细长的糖粉,倒入咖啡。米格尔将玻璃杯擦干,整齐地摆成一排。
“我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接管了这间咖啡馆,”他开始讲述,“那时它十分萧条。但在二三十年代之交,它却是个灿烂的焦点。从工匠到大学教授,每个人都来这里喝咖啡。人们并不邀请别人到自己家做客,而是在酒吧和咖啡馆里见面。那个时候没有多少游客,偶尔才有个勇敢的英国人来这里,也许他听过阿尔罕布拉宫的故事。”
“听你一说,像个黄金时代。”索妮娅评论道。
“那就是黄金时代。”他说,“整个国家都是。”
这时,索妮娅注意到墙壁尽头的一张照片。“他们看上去好像三K党,”她惊叫道,“他们真的很凶暴!”
画面中有一群人,那是几十个身穿白袍的身影,巫师般的尖头罩上,挖出两个小圆洞露出双眼。他们正沿着一条大街走着,其中几个扛着一个十字架。
“这是典型的圣周游行。”米格尔说道,双臂交叠在胸前。
“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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