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但原本的框架依然保存完整,清楚地显示出这建筑当初的状况和功用。
伦佐刚动身,就看见费利切神甫出现在教堂的门廊之中,并向朝着城门的那个拱门走去,人群早已聚集在拱门下的台阶上,片刻之后,从他的举止可以看出他已经开始布道。
按照克里斯托福罗神甫的指点,伦佐沿着某条小路绕了过去,来到了队伍的后面。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扫视了一下所有的人,但从他所站的位置来看,他除了能看到大量的人(或更准确地说,是一片人头)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圣坛中间有一些带着方巾或蒙着面纱的人,他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这些人,但也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人。于是,他也朝着人群注视的方向望去。他被布道者庄严的形象所感动,因此,尽管他现在脑子里满是期望能够找到露琪娅的想法,但他还是集中精力听了神甫庄严布道的一部分内容。
“让我们为那成千上万从这里出去的人默哀片刻,”他举起一只手,用手指指着他背后那扇通向圣格雷戈里奥墓地的门。我们也可以这样说,当时那个墓地实则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坑,他继续说道:“让我们再看一眼那成千上万仍留在这儿的人,唉,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今后会从哪扇门出去。让我们再看看我们自己,我们即将恢复健康,人数却如此稀少。感谢上帝!感谢上帝的公正和慈爱!感谢上帝赐予我们生死!感谢他乐意为拯救我们而做出的选择!噢,我的孩子们,上帝这样做不正是为了保全一小部分经受了苦难的磨炼又因心怀感恩而振作的人吗?不就是为了让我们时刻铭记我们的生命是他赐予的,让我们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一份礼物为他效劳吗?他这样做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记住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让我们日后对别的苦难之人产生怜悯之心并施恩于他们吗?同时,让我们把这些受苦难之人当作那些我们曾一起承受困苦、怀抱希望和心怀畏惧的人吧。他们当中有我们的亲朋好友,总之,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将看到我们从他们身边走过,不仅会因有人恢复健康而感到欣慰,而且也会从我们的举止中得到启发。他们仍然在与疾病抗争,但上帝不希望我们因幸免于难而陷于喧嚣尘世的欢乐之中。让他们看见我们离开时对上帝心怀感激,并对他们做祈祷。这样的话,他们可能会说:‘即使离开了这个地方,他们也不会忘记我们,他们会继续为我们这些可怜的人祈祷!’让我们从现在开始踏上新的旅程,从此以后过上满怀爱心的生活。那些已经完全恢复精力的人要向那些仍然虚弱的人伸出援助之手,年轻人要帮助年老之人,那些痛失孩子的人们,请看看你们周围有多少失去了父母的孤儿,就由你们做他们的父母吧!这种包含着罪过的仁慈会缓解你们的痛苦。”
此时,人群里发出一声声叹息声和抽泣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但当他们看到神甫将一根绳子环绕在其脖子上跪倒在地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人群中鸦雀无声,他们都等待着神甫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对于我和我的同伴们来说,”神甫接着说道,“我们并没有做出什么丰功伟绩,但却选择了可以为你们服务的高尚事业。如果我们没有很好地执行这一职责,我虔诚地祈求你们的宽恕。如果我们由于懒惰或力不从心,没有重视你们的需求,或是没有随时准备好听取你们的召唤;如果我们的不耐烦和疲惫使我们在你们面前表现得很严厉或很沮丧;如果我们由于种种卑鄙的想法,认为你们必须依赖我们,而使我们没有那么谦恭地对待你们;倘若由于我们的弱点使我们有时候做出一些冒犯你们的行为,请你们宽恕我们这一切行为!若是这样的话,上帝也会宽恕你们所犯下的罪过并赐福与你们。”然后,他站了起来,对着人群画了一个很大的十字。
尽管我们不能准确地转述神甫的原话,但至少也如实地讲述了他话中的真正意义和重点,然而,他那独特的讲述方式却是我们所不能描述的——他把照顾瘟疫患者称作一项特权,因为他觉得应该是这样。他坦诚自己没有履行好这一职责,因为他的良知使他觉得他没有尽到这一责任。他请求宽恕,因为他深信自己需要得到大众的宽恕。但人们看到他们周围的这些嘉布遣会修士都尽心尽责地照顾他们,有的还为此牺牲了自己,而如今在上面为他们布道的这位神甫,更是为人们鞠躬尽瘁。不难想象,他的这一呼吁使多少人黯然叹息、悲伤流泪!然后,这个令人钦佩的神甫拿起靠在一根圆柱子上的一个大十字架高举在自己的身前,接着又把自己的凉鞋放在外面拱廊的边儿上,走下台阶,穿过人们恭恭敬敬地为他让出的那条路,走到前面为人们领路。
伦佐也被神甫的这番话所感动,他似乎觉得神甫也在祈求他的宽恕,他后退了几步,来到一个木屋的旁边。他站在那儿等着,将头部和上半身伸出墙壁,睁大眼睛探视着情况,而且心跳得很厉害,但同时神甫的布道和人们的情绪在他心中所引起的激动情绪又使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特殊的信念。
费利切神甫光着脚丫走了过来,他脖子上还套着那根绳子,身前还高举着那个大的十字架。他苍白憔悴的面孔既流露出悲伤,又显现出某种勇气。他的步伐缓慢而坚定,就像一个宽容别人弱点的人。总之,他所遭受的诸多磨难使他更有力量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以及做一些在他能力范围之外的事。紧跟其后的是一些年龄稍大的孩子们,他们大多数都赤裸着脚,只有极少数的人衣着齐全,还有一些人只穿了一件衬衣。随后跟着的是妇女,而且几乎每一个妇女都抱着一个孩子,她们还轮流地唱着《求主怜悯》这首歌,她们那微弱的声音和苍白疲惫的脸色足以使每一个碰巧路过的旁观者对她们产生怜悯之心。伦佐挨个审视人群里面的每一个人,几乎一个都没有放过,因为游行队伍走得非常缓慢,这使他有足够的时间仔细观察。人群不断地走过,他也不停地观望,但总是毫无结果。他快速扫视了一下后面的人群,但后面的人已经不多了,如今最后几排的人从伦佐身边走过,但他却没有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双臂自然下垂,头部斜靠在肩上,当男人的队伍在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还是在探视前面走过的女人的队伍。然而,当他看到男人的队伍后面那几辆载着正在恢复期间但还不能行走的病人的时候,他再一次集中注意力,心中再一次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妇女们坐在后面的车上,加上马车前进的速度也不快,伦佐同样可以仔细观察其中的每一个人。但结果呢?他一辆一辆地观察这些车里的女人,但最后仍然是毫无结果。车队后面有一位单个行走的嘉布遣会修士,他手持拐杖,一脸严肃的表情,是这个车队的监管者。他就是我们曾提到过的帮助费利切神甫管理的助手——米歇尔神甫。
这样一来,伦佐心中的希望全部落空了。他不仅感受不到由这希望带给他的慰藉,而且正如通常一样,这使他陷入了比以前更加糟糕的境地。现在最好的事情就是找到患病的露琪娅。然而,急速增长的忧虑感取代了他满心热切的希望,他努力地积聚自己身上的力量,把所有心思都集中在那微弱的希望之线上。他来到大路上,朝队伍离开的那个地方走去。他走到小教堂的时候,在最低的一个台阶上跪了下来,并虔诚地向上帝祈祷,他只是说了一些断断续续、毫不连贯的句子,像是在请求、抱怨或给出承诺。他所说的这些话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过,因为他们根本没法理解,或者也可以说没有耐心听他讲述这些话,他们没有那么伟大——只富有同情心而没有蔑视的态度。
伦佐的精神有所振奋,他站起身来,绕着小教堂走来走去,突然来到了一条他以前从未见过的路上。这条路通往对面的一扇门,他向前走了几步,发现路的两边正是神甫告诉过他的木栅栏。正如神甫所说,这个木栅栏到处都是缺口。
伦佐从其中一个缺口走了进去,发现自己置身于妇女住宅区内。几乎在他迈出第一步时,他便发现地上有一个像脚夫们拴在脚腕上的那种小铃铛,这铃铛上不但有环扣,还系有带子,看上去非常精致。因此,他立刻想到这样一个东西可以用来当作出入那里的通行证。于是,他拾起那个小铃铛,并向四周看了看是否有人注意着他,然后便像脚夫一样将铃铛系在自己的脚腕上,立刻开始寻找露琪娅。如果从查找人数上来看,这将是一个令人感到厌烦的事,而且这些人已经被疾病折磨得面目全非了。他四处张望,看到的却是一副新的悲惨的景象,有些与他以前所见过的情景类似,而还有一部分却与之截然不同。尽管遭受同样的灾难,但这个地方的人却承受着全然不同的痛苦,甚至可以这样说,这里的病人承受着不一样的痛苦、不一样的抱怨、不一样的忍受,甚至相互怜悯和帮助都与别的地方不一样。在外人看来,这不仅仅会让他们产生怜悯之心,甚至会让他们感到恐惧。伦佐不知走了多远,既没有什么收获,也没有什么意外的事发生,直到他听到一声“喂”,他觉得这声音是在召唤他。于是他转过头来,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官员,这位官员举起一只手向伦佐示意,并说道:“那几个屋子需要你帮忙,我们已经把这里清扫完了。”
伦佐立刻意识到那人把他当作了脚夫,而这一切都是因他佩戴在脚腕上的那个小铃铛。他认为自己真是个愚昧的人,因为他只想到这个标志可能使他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却没想到它还会让自己惹麻烦上身。与此同时,他又在想该如何摆脱这个困难。他匆忙地向那人频繁点头,好像在说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然后,他立刻溜到了小屋之间,消失在了官员的视线里。
当他认为自己走得够远的时候,伦佐开始想如何消除这个为他引来麻烦的东西。为了在取铃铛时不被别人发现,他来到两个小屋之间的一条小道上。他停下来弯下腰去解开铃铛上的小带子,同时把头靠在其中一个小屋的稻草墙上。突然,他听到从某个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噢,天哪!不可能吧!他屏住呼吸,将自己的所有精力都集中在那一只耳朵上……的确,是的,就是那个声音……“怕什么?”那个温柔的声音说道,“我们已经经历了比暴风雨还要可怕的事情,曾经一度保佑我们的上帝还会继续保护我们的。”
如果说伦佐当时没有发出声音,那并不是因为他怕自己被发现,而是因为激动而喘不过气来。他的双腿直打哆嗦,眼前一片模糊,但这并未持续多长时间。接着他站了起来,比以往更加清醒,更有精神。他连蹦带跳地来到了小屋门口,看到了刚刚说话的姑娘。她站在床边,接着又俯下身子。她听到响声立马转过身来向门口望去,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再定睛一看,惊呼道:“噢,神圣的上帝啊!”
“露琪娅,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伦佐颤抖着身子向前走去,惊呼道。
“噢,神圣的上帝啊!”露琪娅重复说道,她似乎比伦佐颤抖得更厉害,“是你吗?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是怎么到这里的?你为什么要来?瘟疫!”
“我得过瘟疫,已经痊愈了。你呢?”
“啊,我也是。那我的母亲呢?”
“她在帕斯图罗,我还没有见过她。但我相信她过得很好。而你……你的脸色看上去还是那么苍白,看上去仍然很虚弱。但你已经痊愈了,对吗?”
“托上帝的福,他还想让我多活些日子。对了,伦佐,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干什么?”伦佐一直在靠近露琪娅,说道,“你问我为什么?问我为什么来到这里?这还需要我说吗?我一直思念的是谁?难道我已经不再是伦佐,或是你已不再是露琪娅了?”
“哎,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些什么呀?难道我母亲没有叫人写信给你吗?”
“是的,她的确叫人给我写过信。给一个饱受苦难的不幸的逃命者——给一个从未伤害过你们的青年人写信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啊!”
“但是伦佐,伦佐。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回来?噢,露琪娅,我们曾许下那么多承诺!难道我们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吗?难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们差一点就成为夫妻了呀!”
“噢,天哪!”露琪娅双手合十,痛苦地望着天,惊呼道,“您为什么不大发慈悲让我回到您的身边!……噢,伦佐,不管你做过什么,我想让你明白,我已经开始希望……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你会忘了我……”
“这是多么美妙的希望啊!你竟当着我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啊,你这是做什么啊?在这样的地方,面对这样不幸的场面,你这是做什么啊?这里除了死亡之外,什么也没有!而你却到此……”
“我们只能为这些死去的人祈祷,希望上帝引领他们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但是如果就因为这而让活着的人生活在绝望之中,那也太不公平了!”
“但是,伦佐,伦佐,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已经向圣母玛利亚做出承诺——那可是一个誓言啊!”
“我告诉你,那些承诺没有任何意义!”
“噢,天哪,你在说什么啊?这段时间你都到哪里去了?你都和谁混在一起?你怎么能够这样说话?”
“我正像一位善良的基督教徒说话。我把圣母玛利亚想得更加善良,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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