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十个月以来,我一直默默地忍受着痛苦、折磨,我大老远地跑到这里,冒了很多危险,这危险一个比一个艰险,可是现在……”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神甫继续说道,他的回答更像是自己思考后做出的决定,而不是来回答伦佐的问题。“你怀着善良的意愿去吧,上帝希望看见所有能自由进入那儿的人都能循规蹈矩,好好表现,我相信你也做得到!上帝定会保佑你这矢志不渝的爱情,奖赏你在寻找和希望找到她时所表现出的忠贞不贰之心。他既然将那女孩赐给了你,便不会计较你在寻找她时所采取的不合规定的方法,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严厉,可是也比任何人都更宽容。你只须记住,你去那儿的行为,我们两人都得负责,或许这并不是为人类负责,而是为上帝负责,快跟我来吧。”这样说着,他便站了起来,伦佐也学着他的样子,站了起来。伦佐一边仔细地听着神甫的话,一边按照自己起初的想法,决定暂不将露琪娅的誓言告诉他。“要是神甫听到此事,”伦佐心里暗自思忖道,“他定会为我制造其他困难。我还是先找到露琪娅再说,然后总会有时间将此事告诉神甫,要是……到那时,还有什么要紧呢?”
克里斯托福罗神甫将伦佐带到一个小木屋的门口,这门面朝北方,接着对其继续说道:“请仔细听我说,传染病院的院长费利切神甫今天要带领少数病人去别处做隔离检查,你瞧位于中央的那座教堂……”他举着自己那瘦弱、颤抖的手指着左边云雾中挺立在简陋的棚屋之间的小教堂的圆顶,对伦佐说道。“此刻他们都聚集在那儿,接着会从你刚刚进来的门那儿出去。”
“噢,原来他们是在为这事清理道路。”
“对啊,想必你肯定也听到了钟声吧!”
“我只听见了一次。”
“你所听到的那次实际上已经是第二次钟声,待到第三次钟声敲响之时,他们就已经集合完了。这时,费利切神甫便会同众人讲几句话,然后大家就会出发了。当你听到这一钟声时,你就得赶紧走到那儿去,设法找到一个位于人群后的位置,站在那儿,尽可能站在道路的一边,这样既不会惹来麻烦,也不会被人注意到,你可以看着大家走过,看露琪娅是否也在其中。要是上帝不愿她出现在那里,那么,那个地方……”神甫再次举起手,指着他们对面的那排建筑物,“那一排屋子和它前面的空地,全是女人居住的。你可以看到那个木栅栏,它将这里同那里隔开了。不过,有些地方已经破烂了,所以你要进去,应该不难。一旦进去了,要是你没做什么令人起疑的事,人们应该不会说你的。不过,要是有人出来阻拦你的话,就说……神甫认识你,他会为你作保。然后,你就去找那位神甫,要满怀信心……和顺从天命。你必须记住,到此处寻人并非易事,尤其是找一位活着的病人!你知道吗,我是多么频繁地看到这里面的可怜女士换了一批又一批。我看到的那些被抬走的人,多得数不清。而能活着出来的人真是稀少得可怜。快去吧,不过得做好……牺牲的准备。”
“嗯,我明白!”伦佐转动着眼珠,神色瞬间变了,他打断神甫的话说道,“我明白,我现在就去,我会找遍传染病院的各个地方,从这儿找到那儿,上上下下我都会找遍……要是我还是找不到她……”
“要是你找不到她呢?”神甫说道,神色严肃而又沉重,但又充满着期待,用告诫的目光看着伦佐。
然而伦佐的怒气早就在胸口膨胀,此刻他更加抑制不住,于是重复地接着说道,“要是我找不到她,那我就去找另一个人。不管他是在米兰,在他那可恶的府邸,还是在世界的尽头,或在魔鬼的府邸,我都会去找他。我要找到那个令我和露琪娅分开的恶棍,要不是因为他这个坏蛋,露琪娅在二十个月前就是我的了。要是我们注定要死,那至少也会死在一起,只要那个坏蛋还活着,我就一定要找到他……”
“伦佐!”克里斯托福罗神甫一边抓着伦佐的胳膊,一边更加严肃地盯着他说。
“要是我找到了他,”伦佐满是愤怒地继续说道,“要是瘟疫没有执行正义,没有惩罚他……今时不同往日了,昔日他豢养了大批打手,所以能够将人们逼入绝境,随意嘲弄,可如今他已经没了打手,是时候大家面对面地相互较量了,我一定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怜的人儿啊!”克里斯托福罗神甫大声喊道,声音又像先前那样洪亮,“可怜的人儿啊!”他抬起低垂着的头,面颊变得绯红,眼睛里透出愤怒之火,同时又蕴含着某种可怕的东西。“看看你自己,可怜的人儿!”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用一只手抓着伦佐的胳膊,使劲地摇晃,同时又用另一只手在其面前,指着周围的种种凄惨景象。“瞧,是上帝在惩罚人们呀,他才是惩罚者!他是审判者,不是被审判者!他会鞭笞人们,同时也会原谅人们!而你,你不过是地上的一条小虫,你还想去惩罚人!你呀,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惩罚吗?你走吧,你这不幸的家伙,快走!我原本还希望……是的,我原本的确希望,在我死前,上帝会给我一丝安慰,让我听到可怜的露琪娅还活着的消息,或许我还能看见她,听见她向我许诺说,她会来我的墓前祈祷。你走吧,你使得我的这一希望完全破灭了!上帝不会为你将她留在世上,而你当然也无法使你自己确信上帝会想到来安慰你,上帝会想到露琪娅的,因为她是那些值得眷顾的灵魂中的一个,你走吧,我没有时间听你在这儿胡说了。”
这么说着,克里斯托福罗神甫便甩开伦佐的胳膊,朝一间病房走去。
“噢,神甫,”伦佐跟在他身后,带着祈求的神情说道,“你打算就用这种方式把我打发走吗?”
“怎么!”这位嘉布遣会修士严肃地说道,“你胆敢要求我将这些正等着我请求上帝原谅的可怜的病人的时间,浪费在倾听你说那些愤怒的言辞和报仇的决心上吗?当你在请求慰藉和指明方向时,我仔细倾听了你的言论。为了安慰和帮助你,我没去拯救其他受难者,可是现在,你的心里只想着报仇,你想让我怎么办呢?快走吧!在这里,我看见过许多遭受他人欺辱的人,他们在临死之际原谅了伤害自己的那个人。我也看到过许多伤害他人的人因为无法在被自己伤害过的人面前认罪、忏悔,所以十分哀伤,对于这两类人,我可以为之哭泣,可是对于你,我能怎么办呢?”
“好,我原谅他!我真的原谅他!永远原谅他!”年轻人大声说道。
“伦佐,”神甫以更加平静而又严肃的语气说道,“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相信你原谅过他几次。”
神甫等了一会儿,发现伦佐并没有回答,于是突然低垂着脑袋,以一种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为何要穿上这身长袍衣服吗?”
此刻伦佐犹豫了。
“想必你知道!”老人接着说道。
“是的,我知道。”伦佐回答说。
“我曾经也恨过人,因此,就因为你的那种想法,我就责备你,而那个我憎恨的,那个我打心底憎恨的,那个我恨了很久的人却被我给杀了。”
“是的,不过,他是一个专横跋扈的家伙,是一个……”
“闭嘴!”神甫打断他的话说道,“你觉得要是对那真有一个合理的理由的话,为什么我在这儿找了三十年都还没找到呢?唉,要是现在你能感受我对仇人的内疚,使你也有同感,那该有多好啊!可是我做得到吗?不过,上帝是肯定能够做到的,但愿他可以做到……听着,伦佐,上帝希望你好,他的这种希望甚至胜过你自己。你敢去报仇,可是上帝他却有足够的力量、足够的仁爱制止你那么做。他赐予你的帮助是别人完全没资格获得的。你应该知道,你也说过很多次,说他能够阻止那些压迫他人的恶棍。不过,你也要记住,他同样能够制服那些想复仇的人。难道你觉得,就因为你可怜,就因为你受到过伤害,上帝就不能对付你,保护那个他依据自己的形象所创造出的人免受你的报复吗?你觉得他会容忍你做你想做的一切事?当然不可能,不过,你觉得他能做什么呢?你大可以继续仇恨,大可以永远这样堕落下去,大可以继续像你现在那么想,也大可以这样拒绝所有的祝福。因为,不管你的事进展得怎么样,也不管你处于怎样的情况下,只要你没有真正原谅他,没有真心说一句原谅他的话,你就会受到惩罚!”
“是啊,是啊,”伦佐异常羞愧地说道,“我现在才明白,之前我并未真正原谅他,我明白自己方才所讲的话就像畜生一样,而不像一个基督徒。不过现在,多亏上帝的指引,我会打心底真正原谅他!”
“假如你将来再见到他,你会如何?”
“我会向上帝祈求,请他给我耐心,让我去触动他的心。”
“你还记得吗?上帝不仅要我们原谅自己的敌人,还要我们热爱他们,他是如此地爱他们,以至于愿意为他们付出自己的生命。”
“是的,多亏你的提醒,我记起来了!”
“好吧,那咱们现在就去看看他,你说过,你会找到他,而你马上也就会找到他了。快来,来了你便会看到那个你一直恨得牙痒痒,一直希望他倒霉,一直想要他的命的人。”
随后,神甫便拉着伦佐的手,像个健壮的年轻人一样紧紧地握住,朝前面走去,伦佐紧随其后,不敢多问一句。
走了一小段路程后,神甫便停在了一个靠近小木屋的入口处,他双眼注视着伦佐的面孔,眼神既温柔又严肃,随后便带着伦佐走了进去。
走进小屋子后,伦佐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坐在稻草上的病人。不过,此人看上去就像是没病似的,可以说已痊愈了。那人一看到神甫,就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不”似的,神甫忧伤而又无奈地低下了头。与此同时,伦佐也带着好奇而又不安的神色打量了周围一番,他看见了另外三四个病人,一眼便认出了其中的一位。那人躺在一张斜靠着墙的床上,裹着一床毯子,披着一件像被褥似的长袍。伦佐仔细一看,发现他就是唐罗德里戈,于是便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几步。不过,此时,神甫却再次抓着他的手,将其拉到床边,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那个躺卧在床上的人。
那人十分可怜,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睁着双眼,可是却什么也看不见,脸色苍白而又满是黑色斑点,嘴唇乌黑而又肿胀。要不是此人的脸还在强烈地痉挛着,表明他还在做垂死挣扎,完全可以说他的脸跟死人的脸没什么两样。他的胸脯由于艰难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着,而他的右手,露在了披风外,紧紧地压着心口。他的手指弯曲着,呈钩状,成了紫青色,指尖都是黑色的。
“你看到了吧,”神甫以一种低沉而又庄严的声音说道,“这或许是对他的一种惩罚,又或许是对他的一种仁慈。现在,对于这样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你肯定会有一种感觉,而这也将会同上帝某一天对你的感觉一样,因为你也曾亵渎过上帝。为他祈福吧,你也会因此受到祝福的。他已经躺在这儿四天了,正如你所见到的那样,他完全没有了知觉,或许上帝是打算给他一点时间来忏悔。不过,这得要你来替他祈求,或许上帝是想你和那位可怜的女孩一起为他祈祷,又或许上帝只是将这种恩典赐给你一人,想让你这备受折磨而又善良的心来为他祈祷。或许此刻,这人的拯救和你自己的拯救都取决于你自己,取决于你的原谅、同情……和爱心。”
说完这些,神甫便保持沉默,双手合十,低垂着脑袋,仿佛在祈祷一样,伦佐也同样如此。
他们就这样祈祷了一会儿,直到听见第三次钟声敲响。随后,两人便像商量好的一样,一块儿走了出去。他们中没有谁问问题,也没有谁回答,不过他们的神情早已说明了一切。
“现在去吧,”神甫接着说道,“去吧,准备好,要么去做出牺牲,要么去接受恩泽,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应该感谢上帝,无论如何,也都请来告诉我一下你的结果,我们一起颂扬上帝!”
接着,他们便没再说什么,各自分开了。一个回到了他刚才来的地方,另一个则朝着离此处不到百步的小教堂走去了。
第三十六章
几个小时以前,在伦佐寻找露琪娅的紧要关头,当最难抉择、起着关键作用的时刻即将到来的时候,谁曾告诉过他,他的心要为露琪娅和唐罗德里戈两人忧心?而事实上的确如此:在他走向小教堂的过程中,他刚刚所看到的唐罗德里戈的形象总是和他想要见到但又害怕见到的露琪娅的形象混杂在一起,挥之不去。克里斯托福罗神甫在唐罗德里戈病床旁说的那些话与他原本的想法相冲突,这使他更加躁动不安。他并没有把此事与他刚刚在小屋里为唐罗德里戈做的祈祷联系起来(这祈祷突然被那钟声打断),因此他不期望这一次行动会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坐落于传染病院中央的八角形小教堂高出地面几个台阶。最先它是开放式的,四周仅仅依靠半露柱和圆柱支撑着,可以说是一座完全镂空的建筑。它的每一面的两根圆柱子之间都有一扇拱顶,里面是一道拱廊,环绕着可以确切地被称为教堂的建筑。教堂由半露柱支撑起来的八个的拱顶组成,同外面的拱顶相对应,托起教堂的圆顶,因此,无论从院落的那个地方,无论透过哪间屋子的窗口,都可以看见立在教堂中央的祭坛。如今教堂已挪作他用,每一面的空当都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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