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上,有的干脆直接睡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尽管官方下令,所有的稻草必须干净、充足、时常更换,可实际上,那稻草却稀少、腐烂,并且从来没有更换过。同样,官方下令说所有的面包必须具有很高的质量,但又有哪个管理阶层会说自个儿加工分发的面包是不好的呢?在正常情况下,对少数人都尚难办到的事,如今在那样恶劣的情况下,对那么多的人又怎能办到呢?正如我们在当时的记录中找到的一样,说该传染病院的面包掺杂了一些难以消化的、不营养的物质。很遗憾,这样的抱怨并非是没有根据的。传染病院的水也是很缺乏的,我是说干净、健康的饮水。围绕着病院的那条水沟成为人们用水的唯一渠道,该渠道很浅,流动也很慢,里面甚至还有泥巴,再加上如此众多的病人一起使用、接触,该水的水质有多差,大家想必也猜得到。
这种种因素,在患病的或者虚弱的身体上所起的不良影响尤为显著,于是导致了死亡。此外,还要加上最为恶劣的天气因素:先是阴雨连绵,紧接着是更加严重的干旱,伴随干旱的还有预料中的酷热。伴随着肉体的折磨而来的,是精神的折磨,囚徒般的生活带来的沉闷和焦躁之感,对往昔生活的怀念,失去朋友的痛楚,对不在身边的朋友的刻骨铭心的思念,由别的病人的痛苦引发的憎恶和畏惧之感,以及其他种种带进医院或者在医院里被唤起的或绝望或愤怒的情感;还有对死亡的恐惧,连续的死亡所造成的凄惨景象,这诸多原因使死亡愈来愈频繁地出现,而死亡本身又进而成为导致死亡的、新的、重要的因素。不足为奇的是,在这样的拘禁下,死亡的人数不断增加,死神笼罩着整个传染病院,以致该病院已呈现出瘟疫的种种症状,许多人甚至都直接把当前的状况冠以瘟疫一名。或许上述这些原因的综合和激化仅仅是加剧了一次纯粹的流行性感冒,或许确有传染病蔓延开来(这在严重程度和持续时间都不及此次米兰大饥荒的饥荒中是常有的事),食物的匮乏、营养的不足、不洁的空气、肮脏的环境、疲惫的身体和惊恐的情绪为传染病安排和准备了适合传染病蔓延的条件,可以说,传染病在这些身体上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环境,找到了自己的活动期,简言之,找到了它发生、滋长和扩散的必不可少的条件(请允许我这个无知者在这儿侈谈这么一番话,我其实只是接受了一些医生,特别是最近一位绝顶聪明、勤奋的著名医生以充分的论据和修正提出的观点)。或许,根据一份含糊而又不确切的报告,卫生委员会的医生们似乎认为,该瘟疫起初是在这座传染病院爆发的。或许在那之前,该瘟疫就已经存在并且开始传播(这种看法似乎更加真实可信,如果考虑到这样的事实,此前早已哀鸿遍野),只是被带进了传染病院后,由于这里人满为患,这些人又受其他因素的影响,更容易染病,瘟疫因而得以在那儿以新的、可怕的速度蔓延开来。不管其中哪一种猜测是对的,在传染病院每天死亡的很快便达到了数百人。
当病院中其余的人无精打采、忍受着折磨、害怕不已、痛苦不堪、惊恐万分之时,粮食委员会也觉得羞愧、不知所措、犹豫不决。他们久久地争论,又听取卫生署的意见,最终找不到别的法子,只能把当初如此大张旗鼓,花费如此之多的钱财,采用如此强制的手段所做的一切,统统予以推翻。他们打开了传染病院的大门,遣散了所有尚有力气的乞丐,这些乞丐异常狂喜地离开了。整个城市又再一次地充满了之前的乞讨之声,不过这乞讨声比之前的要虚弱得多,还断断续续的。人们再一次看见了成群的乞丐,尽管其数量比之前少了很多,不过,在想到为何这些数量会变得如此之少时,大家便觉得更加的难过。那些患病的乞丐被转送到当时一家名为圣母玛利亚·德拉斯泰拉的收容所,在那儿,大多数人都悄然死去了。
然而,与此同时,田间显出了一片金黄的颜色,收获的季节又到了。城里的乞丐开始纷纷上路,回到各自的家乡去,准备这期待已久的丰收。善良的费德里戈想出了一个新的方法,做出了自己最后的努力,向每个归家之人送一把收割用的镰刀和一枚银币。
随着丰收的到来,饥荒总算结束了。然而,瘟疫和传染病引起的死亡尽管日益减少,可是却一直延续到秋天才消失。正当它们即将消失之时,却又发生了新的灾荒。
在这一过程中发生了很多重要的事,这些均被奇特地称为历史事件。正如我们上文所说,红衣主教黎塞留攻占罗塞拉之后,便匆匆忙忙地同英国国王缔结了盟约。他还以自己雄辩的口才在法国会议上建议并劝服大家,要对内韦斯公爵提供一些有效的帮助,还成功劝服国王御驾亲征。
正当他们在做必要的准备的时候,帝国代表纳索伯爵建议曼图亚新上任的公爵把自己所掌管的领地交给费迪南二世,否则他将派兵占领此地。这位伯爵虽处于十分绝望的境地,但他拒绝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如今又有法国的援助,他便对此条件更加不屑一顾。不过,他尽可能地用拐弯抹角、模棱两可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此种态度。他提出的建议表面上显得顺从屈就,实则没多大风险。
纳索伯爵离开的时候,还威胁说会以武力解决这个问题。同年三月,红衣主教黎塞留同国王一起率军下山,向萨沃依公爵借道,协商之后并未达成协议,一阵冲锋对决之后,法国人掌握了主动权,于是他们再次谈判,并最终达成了协议。协议中的一条是,萨沃依公爵保证要科尔多瓦解除对卡萨莱的围攻,并保证如果科尔多瓦拒绝,他便会联合法军一起进攻米兰公国。贡扎罗也认为这一协议无伤大局,因此撤销了对卡萨莱的围攻。为了加强守备,法国立即派军驻扎卡萨莱。
阿吉利尼为此事件向路易国王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十四行诗:
燃烧吧,啊,火焰,
让我们冶炼金和铁。
在另一首诗中,他劝告路易国王立即解救圣土,不过诗人的意见往往不被采纳,如果历史上有任何事情与诗人的思想相符合,便可以大胆地断言这些事是早就已经决定了的。相反,红衣主教黎塞留决定返回法国,处理一些他觉得比较紧急的事务。威尼斯外交官则列举出种种充分的理由,希望他改变这个决定。然而,国王和红衣主教就像对待阿吉利尼的诗一样,对他说的这些话不理不睬。于是,他们带领着大部分军队回到了法国,只留下六千人马在苏萨驻留以防守关口,执行协议。
法国军队刚刚撤走,费迪南二世的军队就从另一方进军过来,入侵了格劳宾登州和瓦泰利纳,即将入侵米兰地区。除了这次迁移所引起的恐惧,卫生委员会还得到可怕的消息,说军队里还潜伏着瘟疫,就像瓦尔基所说,一个世纪以前,德国人曾将瘟疫带到了佛罗伦萨。亚历山德罗·塔迪诺是卫生委员会的成员之一(除了卫生委员会主席之外,还有其他六名成员,其中有四位官员和两名医生),正如他在我们所援引的他的报告里所指出的,卫生委员会曾经委派他向总督汇报,如果德国大军经过米兰前往曼图亚,那么那可怕的危险便会威胁到整个国家的安全。从贡扎罗先生的全部表现来看,他似乎很想让自己名留青史,事实上,历史也避免不了对他的行为有所记载。不过,正如通常会发生的那样,历史不会或者不愿去记载他的一个最值得记忆和关注的行为,那就是他在那种形势下对塔迪诺的回答。他回答说,他不知如何是好,那只军队受利益和名誉的驱使才向这里迈进,这些原因远比他们正遭受的危险重要得多。但是,尽管如此,他说他将尽其所能补救这一切,并寄希望于上帝。
为了尽量补救这一切,卫生委员会的两名医生——塔迪诺和著名的洛多维科的儿子萨纳托雷·赛塔拉,建议禁止任何人从经过的士兵队伍里购买任何东西,违者将给予严重惩罚。但是,他们却无法使卫生委员会主席理解颁布这项命令的必要性,正如塔迪诺所说:“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他不相信和那些人接触或者购买他们的东西就会导致成百上千人的死亡。”我们所引用的这段话,是当时最有特点的言论之一。的确如此,自卫生委员会成立以来,再也没有别的主席有过这样的见解,如果说这算得上见解的话。
对于贡扎罗来说,他做的这一回答是他最后一次在米兰所做的事情,因为是他发动了这场战争,且自己又是统帅,而战争的失利正是他在那个夏天被罢官的原因。他被迫离开米兰之际,有位当代作家注意到了一件在像他那样位尊权贵的人身上从不曾发生过的奇事。贡扎罗坐在旅行马车里,身后紧跟着其他权贵的马车,刚一离开被称作城市宫殿的王宫,他便遇到了一大群民众。一些人挡在他前面的路中央,另一些则跟在他的马车后面,高声嚷着,责骂声不绝于耳,似乎把他当作他们所遭受的饥荒的罪魁祸首。他们说,是他下令将玉米和粮食运到城外。他的马车顺着人群的方向前进,人们则用比语言更加锋利的石块、砖头、菜帮子、各种各样的果皮,以及在这种场合通常会抛出的东西砸向马车。一路上都有新的民众加入进来,有人受到侍卫官的驱逐,向后退了退,但又接着往前跑,候在东城门处,因为贡扎罗所乘坐的马车很快便要经过这道城门了。当贡扎罗以及尾随的马车出现时,他们双手和弹弓便一齐用上,雨点般的石块纷纷向这些马车袭来。片刻工夫以后,众人都作鸟兽散。
安布罗吉奥·斯皮诺拉被派遣来接替贡扎罗的位置,在费兰德斯战役中,他就早已功名显赫,如今仍然荣耀披身。
与此同时,德国军队接到了进攻曼图亚的最终命令,并于同年九月攻占米兰公国。
当时的军队主要是由职业指挥官所征集的自愿兵组成的,而这些指挥官有时也是受这个或那个亲王所托,有时他们还把自己人集中在一起自建军队。这些人被这个职业所吸引,但其吸引力并不在于他们所得到的补偿,而在于他们可以借此肆意掠夺。军队里面没有严格的纪律,而且要把不同指挥官各自的权威融合在一起也并非易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指挥官也并不熟知那些纪律,而且就算他们愿意制定出严格普遍的纪律,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建立和维护,因为这一类士兵要么联合起来反抗这样一个革新的、禁止掠夺的指挥官,要么弃他而去,让他一个人独守军旗。除此之外,由于雇用这些军队的亲王们只求招募到足够数目的人马,确保他们的野心得以实现,而不使雇佣兵的人数和他们有限的财力相称,所以多数情况下,雇佣兵的酬劳要拖延很久才支付,而且是每次支付一点儿。因此,军队在其作战或者已攻占之处肆意掠夺来的东西,就心照不宣地成为了士兵们酬劳的补充。下面是沃伦斯坦的名言,这些名言几乎和他本人同样著名:统领一支十万人的军队比统帅一支一万二千人的军队要容易得多。我们所谈到的这支军队,大部分由在战争中打败德军的队伍组成,这场战争就其本身和其后果而言是所有战争中最著名的战争。而且,由于它进行了三十年之久,故被称为“三十年战争”。而当时正好是战争进行的第十一年。除此之外,他还有一支由他的助理官带领的属于他自己的军团,而其余大部分指挥官也在他的管辖之下。然而,他们当中不止一人促成了四年后那众所周知的悲惨结局。
二十八万步兵和七千骑兵从瓦尔泰利纳下来径直向曼图亚进发,他们必须沿着阿达河顺流而下。阿达河形成湖泊的两条支流,然后又重新汇合,最终流入泼河。他们又沿着泼河河岸行走了一段路程,在米兰公国境内走了整整八天。
大部分居民拿着自家值钱的东西,赶着牲口到山里避难去了;而另外一些人或者为了照顾生病之人,或者为了保护他们的房屋不被摧毁,也或者是为了看管他们埋藏在地下的珍贵物品,都留了下来;一些并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也留了下来;还有几个恶棍甚至还想借此捞上一把。当第一分队到达这个村庄的时候,他们便驻留了下来,并很快就在当地和附近的村庄分散开来,肆意地掠夺——所有可供食用或可带走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剩下的东西全被毁掉。他们毁坏了所有的田地,烧毁了所有的房屋,对人们肆意殴打,还奸淫那些可怜的妇女。
所有权宜之计以及保护财产的方法都无济于事,甚至有时还为其主人带来了更大的伤害——这些士兵对这些把戏已经了解得很透彻,他们将房屋的每一个角落翻了个底朝天,并摧毁了每一面墙壁,轻而易举地便认出了菜园子中刚翻过的泥土。有的士兵甚至跑到山上抢夺那些牲口;有的在某个恶棍的带领下(正如我们所言,有些恶棍想趁此机会捞到好处),去山洞里找隐藏在那里的富人,然后把他们拖回家,对他们严刑逼供,强迫他们说出隐藏宝藏的地方。
最后,这支部队终于离开了,鼓声和喇叭声渐渐消失在远处,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村子寂静得可怕,接着便又是一阵可恶的号角声,这宣告了下一支部队的到来。然而,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供他们掠夺,于是,狂怒之下,他们便摧毁了所有的东西,焚烧剩下的家具、门槛、水桶或酒桶,甚至把整个房屋都烧毁了。他们抓住那些没有逃走的居民,更加残暴地虐待他们。由于这支军队被划分成了很多支队伍,因此,在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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