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商人和手工业者组成行会,法律工作者组成联合会,甚至医生也组成同盟公会。这些小集团都有自己独特的权力。在每一个小团体中,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权威和力量,利用团体的力量为自己谋利。忠厚的人利用这一点保护自己不受威胁,狡猾之人和善于耍诡计之人则利用这一点干尽所有暴力事件而保证自己不受处罚。然而,各种团体的势力却不均匀。特别是在乡村,那些富豪恶霸得到很多暴徒和周围农民的支持,这些农民受传统的影响,受利益或暴力的驱使,心甘情愿地为其主人效力,因而这些富豪恶霸拥有其他任何团体都无法与之抗衡的势力。
我们的唐阿邦迪奥先生既不高贵,又不富有,也不太勇敢,因而在童年时代就发现自己犹如一个易碎的陶罐,被迫同许多铁罐一起周旋。因此,他心甘情愿地听从父母的安排成为了一名神甫。说实话,他并没有考虑自己所从事的职业的义务和崇高目的。他追求舒适的生活,又努力让自己置身于受别人尊重的势力阶层,对他来说,这就是他选择当神甫的理由。但是,几乎所有阶层都只能在某种程度上提供个人保护及给个人一定限度的安全保证,没有任何阶层能够使个人摒弃他自己原有的特定的生活方式。
唐阿邦迪奥先生特别关心的是自己的安全问题,一点儿也不关心那些需要冒很大的险才能得到的好处。他的生活主要是逃避所有的敌对,并在不能躲避的时候选择让步。他在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一切斗争中,保持非武装的中立。在牧师和世俗人民之间,在政府与权贵之间,在权贵和地方法官之间,在暴徒和军人之间,都频繁地发生斗争。甚至两个乡民之间,也会因为一句话就产生争执,进而拳脚相向甚至是刀剑相见。如果他被迫选择一方,他常常站到强者的一方,但是,他总是逡巡不前,竭力地让另一方看到他其实并不愿意成为他的敌人。他似乎想对人家说:“为什么你不成为强者呢?那样的话,我就会站在你那边。”他对专横霸道的人敬而远之:当突遇这些人的时候,便默默地承受着他们对自己的蔑视;当事态严重至需见胜负分晓时,他便忍辱屈从,对他们卑躬屈膝、点头哈腰,即便是最暴戾高傲的人见此情景,也只好报以一笑。可怜的唐阿邦迪奥神甫就这样毫无大风大浪地度过了六十个春夏秋冬。
第二章
这天晚上的大部分时间,唐阿邦迪奥都在焦急而烦闷地思考着对策,因为他知道明天将面临一场战斗。他暗暗思忖,不理会那无法无天者的警告,照常举行婚礼吧,这是一种办法,但他连想也不敢那样去想。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伦佐吧,同他一起商量个什么办法……这种想法令唐阿邦迪奥毛骨悚然。“不得泄露半个字……否则……哼!”那两个暴徒之一曾这样警告过他,现在他满脑子还回荡着那一声“哼”。想到这儿,唐阿邦迪奥先生不但不敢去想违反那个勒令之举,他甚至还很后悔将此事告诉了佩尔佩图阿。逃跑吧!可是去哪儿?而此后将有多少烦人之事,多少问题要解决。他否决了一个又一个方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对他来说,最好的方法便是争取时间,缠着伦佐。恰好,他想起再过几天就是按教规不得结婚的大斋节了。“要是我拖住他挨过这几日,那我就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可能会发生某些大事。”他反复地思考着各种能派上用场的托辞,尽管这些托辞对他来说有点儿勉强,但他宽慰自己说,凭着他的威信,这些托辞会显得有分量的,而且精明老练的他对一个无知的年轻人具有很大的优势。“等着瞧吧!”他自言自语道,“伦佐想的是自己的爱情,而我可要顾全我的性命,此事跟我干系最大,且不说我也是最聪明的。我亲爱的孩子,假使你实在忍耐不住了,我倒也没有话可说,但是我决不会为你葬送我的性命。”想到这里,他的心里踏实多了,终于能够闭上眼睛。但是那叫什么睡眠啊!都做了些什么梦啊!暴徒、唐罗德里戈、伦佐、乡间小路、山坡、逃跑、追赶、狂喊、开枪。
大凡当一个人遭逢凶险陷入了困境,他从睡梦中恍然醒来,常常会体验到特别的苦楚。乍一醒来的时候,人最初的意识总是习惯地回到以往的平静的生活,但脑子里立即会冷酷无情地闪现出另一种思想,逼迫他面对不幸的事实,这两种意识顷刻之间的鲜明对照,使痛苦显得愈加剧烈。唐阿邦迪奥先生此刻也尝到了这样的凄楚,而后开始匆忙地将他昨晚的打算再琢磨了一番,肯定了这种想法,重新整理了思绪。他起了床,恐惧而又焦急地等着伦佐。
罗伦佐,大家都叫他伦佐,没有让神甫等太久。当他觉得到了可以不失礼地登门拜访神甫的时候,马上就出发了。他迈着二十岁男子那种轻快的步伐,因为这一天他就要同自己心爱的姑娘喜结连理了。伦佐年幼时,父母就去世了,可以说他继承了父亲的职业,以纺织丝绸为生。这一职业在早些年相当赚钱,眼下已开始衰落,但是能工巧匠还是可以凭手艺正正当当地谋生。工作一天比一天少,工人们受到了邻近城邦优厚待遇和高工资的吸引,不断涌向那儿去,因此那些仍留在本地的人还有足够的活儿干。此外,伦佐还拥有一小块土地,当他不去纺织丝绸时,便自己耕作,因此,对于他那种身份的人来说,他可以称得上是个富人。尽管这年比往年的收入要差些,并已经开始感受到了饥荒,然而伦佐自从看上露琪娅,就开始存钱,因此能够自给自足,不需要为自己的生计而乞讨。伦佐穿了一身漂亮的礼服,头戴着一顶插着五颜六色羽毛的帽子,口袋里装着一把佩有华丽剑柄的匕首,出现在唐阿邦迪奥先生面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高兴劲儿,同时又带点儿英武神气,当然了,哪怕是不苟言笑的人在这种时候也会这样的。神甫心神恍惚,显出叫人捉摸不定的神情,这和伦佐快活的、坚定的态度大相径庭。
“他一定在想什么事。”伦佐心想着,随即说道:“神甫先生,我来请示您,我们几点钟上教堂去最合适?”
“你想哪一天去呢?”
“不会吧,哪天?您不记得了吗,婚礼定的就是今天。”
“今天?”唐阿邦迪奥惊叹道,仿佛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说,“今天,今天……请容我想想,今天我去不了。”
“今天您去不了?发生什么事了,先生?”
“首先,我身体不舒服,你也看得出来。”
“太不凑巧了。其实这件事只要耽误您一点儿工夫,而且也不那么累人。”
“嗯,另外、另外、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还有些麻烦。”
“麻烦?会有什么麻烦呢?”
“你得站在我的角度替我想想,才了解在这些事情上我会遇到多少麻烦,需要应付多少难事。我心太软了,只想着排忧解难,与人方便,助人为乐,去赢得别人的欢喜,结果却忽视了自己分内的职责,吃力不讨好,受到别人的谴责,而且更糟的是……”
“可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再折磨我了,请您痛痛快快地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知道照规矩举办一次婚礼要办理多少手续吗?”
“莫非需要考考我吗?”伦佐的心底燃起了一股怒火,“要知道,这些天来您已经把我弄得晕头转向,难道时至今日应当了结的事情都还没有了结,需要办理的手续还没有办理吗?”
“统统没有!你是这么想的!你再忍耐点吧,孩子。为了使别人免遭痛苦,我竟傻到忽视了自己的职责。我们这些可怜的神甫两面受夹。你心急如焚,我同情你,可怜的年轻人。可那些顶头上司……算了,不能什么都说。被夹在中间的却是我们。”
“但请您给我解释一下,先生,您说的还要办的手续是什么,我马上去办。”
“你知道婚姻的障碍有多少吗?”
“您都想让我知道哪些障碍呢,先生?”
“Error, conditio, votum, cognatio, crimen, cultus disparitas, vis, Ordo, ligamen, honestas, si sia affinis…”[1]
“您在作弄我吧,先生?您给我讲那些拉丁文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那么,如果你不了解事态,那就耐心点儿,让了解的人去处理吧。”
“够了!……”
“轻点儿声,亲爱的伦佐,你不要发火,我准备去做……需要我去做的一切事。我,我也希望你能如愿以偿,希望你好。唉……我也在想,你日子过得好好的,还缺少什么呢?你却心血来潮,想到结婚……”
“这是什么话,神甫先生?”伦佐打断了他,惊讶而又生气地说道。
“耐着点儿性子,我只是说说而已。我希望你能如愿。”
“总之……”
“总之,孩子,这不是我的错,规矩不是我定的。在举办婚礼前,我们的专职便是去证明障碍是不是存在的。”
“得了,您就彻头彻尾地告诉我到底出现了何种障碍。”
“请耐心点儿,这些不是一下子就能说清楚的事。可能什么事也没有,我也希望如此。但是,不管结果怎样,我们必须得做这些调查。法律条文既清楚又明白:antequam matrimonium denunciet …”[2]
“我告诉过您,先生,我不想听拉丁文。”
“但是我还是有必要给你解释一下……”
“难道您还没有做这些调查吗?”
“我告诉你,我必须做的调查还没有做完。”
“您为什么不及时做呢,先生?为什么要对我说都做完了?为什么要等到……”
“你瞧!我一番好意,你倒怨起我来了。我想方设法为你省时省事,可是……可是现在我得到了……算了,我自己知道。”
“那您希望我做什么呢,先生?”
“再忍耐几天,孩子,几天又不是永远,忍耐一下。”
“要多久?”
“总算过了这关。”唐阿邦迪奥心想着,并以从未有过的客气口吻说道:“好吧,十五天之内我会尽力地去做……”
“十五天!这确实是个新情况!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您的方式做的,先生,您定的日子,时间到了,您却告诉我必须再等十五天。十五天……”伦佐提高了嗓门儿,更加生气地说道。他伸出一只手臂,在空中挥动着拳头。要不是唐阿邦迪奥打断了他,并抓着他的另一只手,没人知道他会接着这个数字再说些什么惊人之语。唐阿邦迪奥友好而小心翼翼地说道:“算了,算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生气了。我试试,尽量能在一周之内……”
“我该对露琪娅说什么呢?”
“就说是我的疏忽。”
“人们说闲话怎么办?”
“也对他们说是因为我太心急,太善良,却出了错。将一切错误都推在我头上。我还能怎么说呢?就这样吧,再等一个星期。”
“到那时再也不会冒出别的障碍了吧?”
“既然我对你说……”
“好,我会耐着性子再等一个星期,但是请您注意,到那时,您别再给我满嘴空谈。现在我向您告辞。”说着,他便向唐阿邦迪奥先生鞠了一躬,但不是像平时那样低低地弯下腰,而后瞟了神甫一眼,与其说是出于尊敬,倒不如说有别样的表情。
出了门,伦佐怀着沉重的心情朝着未婚妻家走去。盛怒之下,他回想起方才的谈话,越想越觉得奇怪。唐阿邦迪奥冷冰冰的、惶惶然的态度,那吞吞吐吐,而且显得烦躁不安的言谈,那双灰色的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好像害怕接触到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语似的婚礼的事本是商定好的,而谈到此事,他好像从没听说过一样,特别是他不停地暗示发生了某件大事,可又不说清楚,所有这些事使伦佐认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实情并不是唐阿邦迪奥想让他相信的那样。伦佐正准备回头去找唐阿邦迪奥,强迫他把这件事说个明白,这时,他一抬头,便看见了离他不远处的佩尔佩图阿正要走进一个离神甫家不远的菜园里。她开门时,他叫了她一声,并加快了步伐,赶上了她,把她挡在门口处,站在那儿同她交谈,意欲从她口中探出点儿实情来。
“早上好,佩尔佩图阿,我本希望今天我们能一起开心一番呢。”
“怎么了,按照上帝的意愿,我可怜的伦佐……”
“我想让你帮我个忙。神甫先生编了一大堆稀里糊涂的理由,我弄不懂。你能否给我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今天不能或不愿为我们主持婚礼呢?”
“噢,你觉得我可能知道我主人的秘密吗?”
“我就说这里面有隐情。”伦佐心想着。为了弄个明白,他继续说道:“嘿,佩尔佩图阿,我们是朋友,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帮帮我这个不幸的年轻人。”
“穷人多薄命啊,我亲爱的伦佐。”
“是啊,”伦佐应道,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怀疑,为了更贴近这一话题,他又说道,“的确是那样,但是难道神甫就要对穷人另眼相看吗?”
“听着,伦佐,我什么也不能说,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可以确信的就是,我的主人既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任何人,这事不是他的错。”
“那么究竟是谁的过错呢?”伦佐问道,表面上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内心却急于知道答案,连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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