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所禁之列,应以暴徒流氓论处……”公告勒令所有这些人在六日之内离境,拒不服从者将被判处划桨苦役,并授予所有司法人员异常广泛无限的权力以执行此令。然而,在第二年的4月12日,这位大人发现,“这座城市依然充斥着上述地痞流氓……他们依旧横行霸道、恶习不改,人数也没有减少”,于是又颁布了一条更为严厉和引人注目的法令,法令宣布:“凡本城之居民(含外来人员),一旦经两名证人揭发,被指控为强徒,纵然未曾发现犯下任何罪行……但仅此一端,无须其他佐证,即着法官团或一名法官审理,严刑讯问,施以吊刑……倘若此类分子拒不招供,即可根据上诉指控,判以三年苦役。”“总督大人令出必行,望各位遵从。”
这位尊贵的大人如此信心十足的豪言加上这些惩处条例,如雷贯耳,使人没法不相信,所有的强徒定会永远消失。但是,另一位权威不逊于他、称号不比他少的阁下的证言使我们不得不相信实际情况与此恰恰相反。这就是卡斯蒂利亚统帅、国王陛下的侍卫长、弗里亚斯公爵、哈罗和卡斯特尔诺沃伯爵、维拉斯科家族及拉腊七位王子的府主、米兰总督……最尊敬高贵的让·费尔南兹·德·韦拉斯科阁下。1593年6月5日,他也充分获悉“这些暴徒和流氓造成了众多损失和破坏……并且无视法令,严重危害了公众利益”,于是,他再次限令这些人在六日之内离境,并且几乎逐字逐句地重申了前任总督的处罚办法和威胁。及至1598年的5月23日,“他极其不悦地得知……在这个城邦,那些人(暴徒和流氓)的数量与日俱增,日夜均有这些暴徒和流氓的残害、凶杀、抢劫及其他犯罪行为的信息传来。且这些暴徒相信有主子为其撑腰,更加有恃无恐……”这位新总督又重申禁令,并加重了惩治的力度,就好像人们下猛药对付顽疾一样。公告最后宣称:“为此,每个人都必须切实遵守本公告的各项条款,如若有人试图以身试法,总督大人将严惩不贷……总督大人决心坚定,特作此最后的告诫。”
然而,弗恩特斯伯爵、米兰城邦司令兼总督——最尊敬高贵的唐佩德罗·恩里克斯·德·阿塞韦多阁下却并不认同上述做法,而且有其充分的理由,“因为他也得到消息说,由于暴徒泛滥,这个城邦之国面临惨不忍睹的境况……他决心要根除这些罪恶的根源”,遂于1600年12月5日颁发了一条新的、充满严厉惩处条例的法令,“坚决不折不扣、绝不手软地严格执行此令”。
然而,我们必须承认,阿塞韦多阁下对驱除暴徒一事并没有全力以赴,至少比起他策划阴谋诡计并煽动别人反对他最大的敌人亨利四世这件事,他此次没有竭其所能。历史告知我们,他成功地武装萨沃伊公爵以反对国王亨利四世,却使该公爵丢失了自己的城堡;他也成功地唆使庇隆公爵反叛,却害得他丢了脑袋。但是,到1612年9月22日为止,暴徒这一恶毒的种子仍在继续萌发。因此,在22日这一天,伊诺霍萨侯爵、贵族、总督,最尊敬高贵的唐·乔凡尼·德·门多萨阁下考虑要严厉地根除这一邪恶种子。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把那经过修改和补充的、上文提到的公告送到宫廷御用印刷师潘多尔夫和马科·图利奥·莫拉塔斯蒂处,令其印刷发表以铲除暴徒。然而,暴徒们依旧繁衍,孳生不息。到1618年12月24日,他们遭到来自费里亚公爵……总督……最尊敬高贵的戈麦斯·苏亚雷斯·德菲圭罗亚阁下相似但更为严厉的打击。然而,他们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打击而灭绝。1627年10月5日,最尊敬高贵的贡扎罗·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阁下(唐阿邦迪奥先生散步的那天在他任期内)不得不再次修订和颁布上文提到的铲除暴徒的公告,也就是说,比本书开头叙述的令人难忘的事件发生的时间早一年一个月零两天。
这也并非最后一次公告,但是我们认为以后的几次就不必再去细说,因为它们不在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间之内,我们只提及1632年2月13日的公告就够了。在这条公告中,二度出任总督的最尊敬高贵的费里亚公爵阁下表示:“最大的暴行都是这些被称为暴徒的人犯下的。”
这已足以让我们确信,在我们所讲述的这个故事发生的时间段里,暴徒仍然无处不在。
很显然,上文所描述的两个人正在等谁,但是,使唐阿邦迪奥感到惴惴不安的是,某些迹象表明他们等的人就是他。因为他一出现,两人便抬起头互递眼神,举动清楚地表明两人同时说了一声:“就是他。”跨坐在墙上的人把悬着的那只脚抽回,放在地上,然后站了起来;靠墙站着的同伙也挺起身来;两人一同朝他走来。唐阿邦迪奥仍然手捧着打开的《日课经》,做出一副诵读的样子,而将目光投向前方,观察着那两人的举动。他看见他们径直向他走来,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千百个念头。他匆忙地自问,在他和两个暴徒之间,是否有什么路可通向左边或右边?但他又立刻想到答案:没有别的路可走。他迅速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冒犯了某个权贵或某个报复心很强的邻居,然而,他在感到惶恐不安时,也感到问心无愧,惊恐的心稍稍平静下来。同时,两个暴徒越走越近,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他把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伸进领口里,仿佛是在整理衣服,又把两根手指在脖子上绕了下,同时将头转向后方,嘴巴也向后拧,用余光尽力环顾四周,看是否有人,却发现没有任何人。他又从矮墙上向田野望了一下,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又悄悄地向前面的路上望了望,除了这两个暴徒之外,空无一人。怎么办?向后转?来不及了。逃跑?这和说“你们追我吧”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糟糕。既然无法逃避危险,他决定直面它。这种惶惶不安的紧张感压迫着他,他太痛苦了,他只希望快快地打发掉这一刻时光。他加快了步伐,大声地诵读着祈祷文,尽量表现得平静和若无其事,并尽力强装微笑。当走到两个暴徒面前时,他心里默念着:终于到了。他停了下来,站着不动。“神甫先生。”其中一个暴徒盯着他的脸说。
“有何指教?”唐阿邦迪奥赶紧回答,眼光从书上抬了起来,双手仍然捧着那本摊开的祈祷书。
“您可是打算,”那人怒容满面,好似某位上司把犯了严重过失的下属抓了个正着,“您可是打算明天为伦佐·特拉马利诺和露琪娅·蒙德拉主持婚礼?”
“这个……”唐阿邦迪奥颤抖着答道,“这个,先生们,你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可怜的牧师拿这些事没有办法,因为他们先是已经谋划停当了,然后……然后他们就找到我们做神甫的,好似到钱庄支款一样。而我们……我们只是公众的仆人。”
“给我听好了!”暴徒用严厉的命令式的口吻低声地说道,“这婚礼不能举行,明天不行,以后永远也不行。”
“但是,先生们,”唐阿邦迪奥镇定温和地回答道,就像想要说服不耐烦的人一样,“请你们为我的处境想一想。如果这事由我做主……很明显的,你们知道我也捞不到任何好处……”
“得了,得了。”暴徒打断他的话,“如果磨磨嘴皮子就能解决问题,我们甘拜下风。我们替人当差,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们已经警告过您……您应该明白。”
“两位先生真是太公正,太通情达理了……”
“但是,”这时,始终没有开口的另一个暴徒突然说道,“然而,这婚礼不能举行,否则……”此时他破口大骂了一句,“否则谁要是主持这场婚礼,那他就后悔莫及了,甚至没有追悔的时间……”
那人说完又骂了一句。
“别说了,别说了,”头一个发话的暴徒打断伙伴的话说道,“神甫先生明白事理,而我们又是正人君子,只要他谨慎行事,我们便不愿意伤害他。神甫先生,我们的主子——最尊贵的唐罗德里戈先生向你致以亲切的问候。”
在唐阿邦迪奥的心里,这个名字像是狂风暴雨夜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并模糊了世间万物,他更加害怕了。他本能地鞠了个躬,并请求道:“要是方才您能指点下……”
“哟,您可是懂拉丁文的人,难道还要我们指点!”暴徒放肆而又狰狞地哈哈大笑,再次打断他道,“这完全是你的事。但是,最重要的是,要对我们给你的警告守口如瓶,这的确是为你好。要不然……哼……后果就和你主持了婚礼一样。好了,你有什么话要我们转述给最尊贵的唐罗德里戈阁下吗?”
“请代我向他致意……”
“讲清楚一点儿,神甫先生。”
“……我准备……准备随时听候吩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神甫先生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知是承诺还是只是一种客套话。两个暴徒听信了,或者故意表示他们相信他作出了承诺。
“好极了,神甫先生,晚安。”其中一个暴徒说着就打算和同伴一起离开。
几分钟前还一心想要逃避这两位暴徒的唐阿邦迪奥,现在却希望能够延长说话时间以便把此事好生商量一番。其实,说也是白说,他们不会听的。两人朝神甫的来路走去,很快就消失了,嘴里还哼着一支小曲,曲词不堪入耳,我不想在这里重复了。可怜的唐阿邦迪奥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张口结舌地愣了半天,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踉跄跄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待我们对这位神甫先生的性格和他生活的时代稍作介绍之后,读者就更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了。
读者也许已经发现,唐阿邦迪奥打从娘胎里出世,就没有一颗狮子的心。而且,在年幼的时候他就懂得,在那个年代,在所有的境况中,最悲惨的是一个缺牙少爪、不能自保却不甘心被吞噬的动物。
法律的力量不能保护那些安分守己又不能让他人感到恐惧的人。实际上,并不是因为没有惩治暴行的法律和刑罚,恰恰相反,这种法律多如牛毛,它们对罪行分门别类,不厌其烦地条分缕析,刑罚也骇人地严酷。而且,如果这都还无济于事,那么几乎在每一个案例中,立法者和上百个执法人员都可以随意加重刑罚。他们所制定的诉讼程序,只是为了替法官扫除判决时所遇到的一切障碍。上文我们援引的取缔暴徒的公告只是反映这一情况的真实的小例子。正是或者说主要是因为这一原因,尽管历届政府三令五申、变本加厉地发布公告,但除了把它们的炮制者庸碌无能的真相暴露于众人面前之外,别无结果;即使这些公告起到了某些微弱的作用,也无非是让那些遭受强徒们蹂躏的良民枉屈于新的祸难之中,反倒叫那些亡命之徒愈加贪酷凶残,手段也愈加奸诈难防。帮助暴徒免受惩罚是有组织地进行的,这种做法如今已是根深蒂固,那些公告不仅无力摧毁他们的根基,甚至连一根毫毛也不能触动。他们有藏身匿迹的据点,一些享有特权的阶级充当他们的保护伞;这类特权部分被法律所认可,部分得到敢怒而不敢言的容忍,部分遭到徒劳无益的抗议。然而,特权阶层出于自身利益,依然主动地甚至不无嫉妒地扶持和保护他们。政府的公告,虽然使这些包庇暴徒免受刑罚的现象遭到了威胁和打击,但其没有被摧毁。特权阶级为了求得自身的生存,自然也竭力耍弄新的花招,以牙还牙,对付官方的每一次威胁和攻歼。事实的确如此。那些规束暴行的公告一经颁布,这些人便绞尽脑汁地寻找更合适的手段施行公告禁止的罪恶勾当。实际上,这些公告只能起到骚扰那些既无权力又无保护伞的老实人的作用,因为为了把每一个人捏在掌心,为了阻止或惩罚一切犯罪行为,各种各样的执法人员可以随心所欲地约束百姓的一举一动。但是,那些犯罪之前就采取措施以能及时地躲到那些衙役们不敢涉足的修道院或贵族邸宅的人,或者那些不采取任何措施而是穿上一身贵族人家仆役制服,仗着有主子为维护家族甚至整个阶级的虚荣和利益会为其进行庇护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根本不把那些虚张声势的公告放在眼里。那些执行法令的人中,有的出身于特权阶层,有的却依附这一阶层,这两类人,由于所受教育、自身的利益、社会风气,以及仿效的缘故,都奉行特权阶层的处事原则,绝不会为贴在街头巷尾的一纸告示而去得罪那帮权贵。那些负责直接执行这些法令的人,纵使他们像英雄一样勇猛、像修士一般顺从、像殉道者一样不怕牺牲,也不能彻底执行法令,因为比起要与他们交锋的暴徒来说,他们在数量上处于劣势,而且还很有可能被那些装模作样派他们执行任务的人所抛弃,甚至牺牲掉。除此之外,这些人通常都是些最卑贱之人或地痞之流。他们的差事就连平日畏惧他们的人也嗤之以鼻,而他们的职务也就成了遭众人唾弃的耻辱。因此,很自然,这些人不会为着毫无指望的事情去冒险或者白白送命,而只会消极怠工,与权贵狼狈为奸以收取好处费,并把那一点儿被人诅咒的权势用到最没有风险的地方去,也就是说,去欺压奉公守法、手无寸铁的百姓。
那些想要算计别人或是时刻担心被别人算计的人,自然都想着寻求盟友和同伙。因此,在那些年月里,结党营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组织新的帮派,千方百计地壮大自己帮派的势力,便形成了一股风气。牧师谨慎地维护和扩大自己的豁免权,贵族们保护自己的特权,军人们念念不忘他们的特殊利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