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中于莱达使用了些难懂的术语。
“你是个饕餮之魔,”他对巴龙说。“你是非塞肚子不可的,塞得满身大汗。只要我让你送杂碎香肠上楼,你就会在楼梯上让它堕入魔道〔23〕的。”
现在的厨房可是大不相同了。营后勤军士长和连后勤军士长各按自己的级别和于莱达精心编制的计划在啃着东西。营部文书、连部电话员和一两个士官正在从一个生锈的洗脸盆里舀起肉汤咕嘟咕嘟贪婪地喝。那汤冲了开水,让每个人都能喝上一两口。
“哈罗!”范涅克啃着猪爪子招呼帅克,“马瑞克刚才来过这儿,说你回来了,还穿了新军装。新军装的意思就是:你给我添了乱。他刚才还吓唬我,说因为你这套军装我们跟旅里的账就算不清了。你那套旧军装已经在湖边的堤坝上找到,我们已通过营部办公室向旅部作了报告。你呢,我已经当做‘洗澡溺毙’登记在册,是不应该再回来拿你那两套军装给我们添乱的。可你给营里干了些什么你自己还不知道。你那套军装里的每一件都已经登记,在我给连里领的军装名单里列入了超支栏。现在算上去,连里就多领了整整一套军装。这事我已报告了营部。同时,因为营部在它的装备记录上体现出多领了整整一套军装……这可能是什么意思我可以想像:我们可能会受到检查。为了这件小事装备总部会来人。可原来即使是掉了两千双靴子也根本不会有人着急的……
“但是你的军装是我们弄丢了的,”范涅克抓住手里的骨头吸着骨髓,还用火柴棍(没有用牙签)剔着剩下的骨髓。他烦恼地说:“为了这么件小事肯定会来调查。我在喀尔巴阡山时,因为没有执行一道命令,上面就来检查过一次。那道命令是:冻死的士兵的靴子应该脱下来,不能有破损。可大家使劲脱靴子,使劲又使劲,两个尸体的靴子在脱的时候拉破了,一个尸体的靴子在死前早就破了。于是就惹了祸。装备总部派了一个上校下来。要不是因为上校刚到这儿脑袋就挡住了俄国人一发炮弹,自己滚进了山谷,还不知道会闹出个什么结果呢。”
“那上校的靴子是不是也脱了下来呢?”帅克很感兴趣地问。
“有人倒真给他脱了,”范涅克沉思着说。“不过,没有人知道是谁脱的。所以上校那双靴子没有上我们的账。”
于莱达又从楼上下来了。第一眼就落到了垂头丧气的巴龙身上。巴龙在炉子边长椅上坐着,望着自己消瘦的肚子,一脸愁苦和倒霉,带着可怕的绝望。
“你倒该去参加静修士派,”知识渊博的炊事员同情地说。“静修士也是成天望着自己的肚脐的,一直要望到自以为看见肚脐上有一圈灵光照耀。然后他们就觉得自己修炼到了第三级——臻于完美了。”
于莱达伸手从灶里取出一小段血肠。
“好了,拿这个去填你那嗉子吧,巴龙,”他亲切地说。“好好胀一顿,把肚子胀破了去,噎死你个馋鬼。”
巴龙眼里闪出了泪光。
“我们在家杀猪的时候,”他囫囵吞着那一小段血肠,感慨地说,“我总是先吃一大块煮猪头肉,整个拱嘴,猪耳朵,还加上猪心、猪肝、两个腰子、脾脏、一块排骨、舌头,然后又……”
然后又像讲童话故事一样压低了嗓子说:“然后又吃杂碎肠,六根,十根杂碎肠,再吃胖乎乎的血肠。那是加了肉和珍珠大麦或面包皮做的,你就不知道先咬哪一根好,加大麦的还是加面包皮的?每一样都是一进嘴就在舌头上融化了,每一样闻起来都那么喷喷香——我就只知道不断地塞呀,填呀!
“因此我认为子弹可以饶过我,”巴龙继续哀叹。“馋饿却不会饶过我。我家做血肠用的那种烤肉锅,我怕是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了,到哪里也见不到了。肉冻么,我不太喜欢,因为它就像凉粉,颤悠悠的,吃下去没感觉。我老婆却不同,为了肉冻可以不要命。不过,我是哪怕一只猪耳朵也不愿她拿去做肉冻的,因为我无论什么都想一个人吃,按我最喜爱的吃法吃,珍馐美味和精致的生活我倒不喜欢。有一回我甚至拒绝把我老岳父的猪还给他。我把那猪杀掉,一个人吃光了。我太贪心了,连一小篮子肉也没给老人家——那以后他就预言,说我要是翘辫子,准定是馋死。”
“可今天就会馋得你马上翘辫子。”帅克说——那天他嘴里顺口溜出的话似乎全押韵。
于莱达对巴龙突然产生的同情已经消失,因为巴龙又往炉子边灵活地溜过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面包,想整个浸到调味酱里去——巨大的烤肉盘里的调味酱是堆在红烧猪肉四面的。
于莱达一捶巴龙的手臂,面包掉进了调味酱,像跳水人从跳板栽进河里。
还不等巴龙有机会把他的美味从盘里抢出来,于莱达已经揪住他,把他扔到了门外。
巴龙败下阵来,从窗户里望见于莱达用叉子把他那块染成棕红色的面包从酱里叉出来,递给了帅克,再从红烧肉顶上切下一片,放在面包上,说:
“吃吧,亲爱的老喜欢客气的老朋友!”
“神圣的玛利亚呀,圣母呀,”巴龙在窗户后哀叹。“我的面包冲进阴沟里去了。”他摇晃着两条长胳臂到村里找寻七零八碎去了。
帅克吃起于莱达的高贵礼物来,嘴里塞得满满的说:“又回来跟自己人在一起了,我真快乐。我要是不能继续为连里真正办点好事,是会非常难受的。”他擦着从面包滴到下巴上的酱和油说:
“要是他们把我关在什么地方,而战争又拖上几年,我真就想像不出没有了我你们会怎么过。”
范涅克兴味盎然地问:
“你以为这仗要打多少年,帅克?”
“十五年,”帅克回答。“道理很明白。从前有过一场战争叫三十年战争〔24〕,现在我们比以前聪明了一倍,那么就应该是三十年除以二,是十五年。”
“团长的勤务兵告诉我们,他听说我们只要占领了加里西亚前线,就一步也不会再前进了,”于莱达说。“那时候俄国人就会来要求和谈的。”
“要是那样的话,这仗就根本不值得打了,”帅克着重地说。“仗呀,只要一打,就得打出个模样来。在打到莫斯科或彼得格勒之前,我肯定是不会考虑和谈什么的。既然是打起了世界大战,我们又已经到了前线附近,却一屁股坐在这儿不动,就太不值得了。就拿三十年战争时的瑞典人来说吧。你看看,从他们那里到涅美茨基—布罗德和利朴尼茨,走了多远的路?可到了那儿又不打仗了。直到现在,瑞典人半夜还在酒店里说着别人听不懂的瑞典话。再拿普鲁士人来说吧。他们并不是我们的紧邻,可是好多普鲁士人的背包都留在了利朴尼茨。有的人走得很远,去了叶道彻伏,甚至到了美国,又再回来。”
“而且,”今天的猪肉筵弄得于莱达完全失去了平衡,脑子很乱。他说:“所有的人都是鲫鱼进化成的。就拿达尔文的进化论来说吧,人类……”
马瑞克突然进了门,打断了于莱达下一步的默想心得。
“谁走在最后谁给魔鬼抓了去,”马瑞克叫喊起来。“杜布中尉刚刚坐了部车到了营里,同路还带来了士官生别格勒和他那混蛋的背包。”
“跟杜布在一起真受罪,”马瑞克说下去。“他们俩一下车就往办公室跑。我离开这儿时不是告诉过你我要去迷糊一会儿么,你知道的。好了,我在办公室长椅子上伸直了身子,高高兴兴正要迷糊,杜布突然扑过来了。士官生别格勒叫道:‘立正!’我刚站起身子,杜布已经对我发起了脾气:‘你玩忽职守,给我在办公室抓了现行,你大吃了一惊吧?睡觉是只能在末班岗之后才能允许的。’这时别格勒补充说:‘军营条例16节第9段。’于是杜布用拳头砸着桌子大叫:‘你跑到营里来,大概是想回避我吧!别以为我得的是脑震荡,我这脑袋是不怕任何东西震荡的。’与此同时士官生别格勒翻完了桌上的纸张,拿起一份文件大声读道:‘命令:发至280师。’杜布以为别格勒是在因为他最后一句话——也就是他那脑袋不怕震荡的话——跟他开玩笑,又开始责备起别格勒对上级军官粗野无礼的行为来。现在杜布已经带着别格勒见上尉去了。”
过了一会儿帅克和马瑞克也来到了厨房,无论谁想上楼,厨房都是必经之地。军官会全体成员都在楼上,红烧猪肉吃过了,胖胖的马里中尉正在唱歌剧《特拉维亚塔》里的咏叹调,因为还吃了白菜和丰富的筵席,唱时老打嗝儿。
杜布中尉进了厨房,帅克叫道:“立正!”大家站了起来。
杜布逼近了帅克,盯着他的脸大喊:“现在该你倒霉了!现在你要‘阿门’了!我要扒你的皮用草填满,作为91团的纪念。”
“听从命令,长官,”帅克行礼回答。“启禀长官,从前我读到过:瑞典国王跟他一匹忠实的战马在一次大战役里死去了。两个尸体都给送了回去,现在一人一马都塞上草,站在斯德哥尔摩博物馆里。”
“你这知识是从哪里来的,畜生?”杜布中尉叫道。
“启禀长官,是从我当教师的哥哥那里来的。”
杜布中尉转过身子吐了一口唾沫,把士官生别格勒推在前面,要上楼去大厅。可他到了门口仍然忍不住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帅克,然后带着罗马皇帝决定着在斗兽场受伤的格斗士命运的冷酷苛求,伸出右手手指做了个手势,对帅克叫道:“大拇指放下!”
“启禀长官,”帅克跟着他叫道,“大拇指已经放下!”
士官生别格勒非常虚弱。在这段时间里他去过不同的霍乱中心,充分熟悉了用于他这个霍乱疑似病例身上的全部折腾。其结果是他开始不自觉地往裤子里拉,不断地拉。最后他终于来到了一个观察站,落到了一个专家手里。那专家根本没有在他的粪便里找到霍乱菌,便用鞣酸把他的肠子缝了起来,像皮匠用沥青线把破鞋缝起来一样。然后把他送到了最近的转运站。虽然别格勒虚弱得像水壶上的蒸汽,那专家仍然宣布他适于服役。那专家倒真有颗善良的心。
士官生别格勒告诉他,他感到非常虚弱,军医只笑了笑说:“你还是可以获得金质英勇奖章的。说到底你是自愿到前线来服役的,是吧?”
于是士官生别格勒出发了,去为金质奖章奋斗了。
他那久经锻炼的肠子再也不往裤子里拉清水,可他仍经常感到便急。因此他从最后的转运站来到他遇见杜布中尉的旅部,事实上是走走停停,老在上厕所。他好几次误了火车,都是因为在车站厕所坐得太久,火车开掉了。有几回他又来不及换车,因为坐在火车上的厕所里。
但是尽管如此,士官生别格勒毕竟挑战了阻碍行程的厕所,一步步靠近了旅部。
杜布中尉原应该留在旅部再治疗几天的,但是就在帅克出发去营部那天,军医听说当天下午有一部救护车要来,要走91团那个营的方向,就对杜布中尉的事另有了想法。
他很乐意摆脱杜布中尉。这人跟往常一样,总说,“这事我战前就已经跟地区的中央代表谈过了”,用以支持自己各种不同的论断。
“就让你跟你那地区的中央代表舔我屁股去吧,”军医想。那救护车正要通过若尔坦策去卡密昂卡—斯特朗米罗瓦。因为有了这个难得的机会,军医非常高兴。
帅克在旅部没有见到别格勒,因为别格勒在旅部一个军官厕所坐了两个小时。不过我们可以大胆认为士官生别格勒在厕所里也决不会浪费时间。因为他总在心里演练着英雄的奥匈帝国部队的光辉战例,从1634年9月6日的诺尔林根战役直到1888年8月19日的萨拉热窝战役。
在他无数次地拉动厕所链子,水流哗啦哗啦冲进马桶之时,他总是闭上眼睛,想像着自己所听见的是战地的喧嚣、铁马的奔腾和排炮的轰鸣。
杜布中尉和士官生别格勒的会见不太愉快,那无疑可以作为他们以后的某些不愉快关系的诠释,无论是职务上的还是职务以外的。
两人的关系是这样开始的。杜布中尉第四次想进一个厕所,却总进不去。他气急败坏地大叫:“里面是谁呀?”
“91团某营11步兵连士官生别格勒。”传来的是骄傲的回答。
这位竞争者在门口通报了自己:“我是和你同一连的杜布中尉。”
“我马上就好了,长官。”
“我等着。”
杜布中尉不耐烦地望着表。在这种情况下在门外再忍受十五分钟所需要的工夫和毅力之大是没有人会相信的。可他在那以后又等了五分钟。然后再等了五分钟。他敲门、打门、踢门,得到的仍然是同样的回答:“我马上就完,长官。”
在带来了希望的纸张的沙沙声又过去七分钟之后,门还是没有开,杜布中尉显然迫不及待了。
再加上士官生别格勒很注意策略。仍然没有拉链子。
杜布中尉火了,开始考虑说不定应该向旅长投诉,旅长说不定可以下命令砸开厕所门,把士官生别格勒拉出来。他还有个想法:那家伙说不定犯的是藐视长官的罪行。
又过了五分钟,杜布中尉事实上明白,他进了门已经无事可作,他的内急早过去了。可他出于某种原则,仍然坚持在厕所门口,继续踢门。而门里传出的照旧是那个回答:“我马上就完,长官。”
最后,他终于听见别格勒拉链子了。过了一会儿两人碰了头,面对着面。
“士官生别格勒,”杜布中尉雷霆一样吼道,“别以为我来这儿跟你的目的相同。我到这儿来是因为你到达旅部之后并没有向我报到。你不知道条例吗?你不知道应该让谁优先吗?”
士官生别格勒在回忆里搜索了一会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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