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否真有过违背纪律,违背上下级军官关系条例的行为。
在这方面他的记忆里是一片巨大的真空和缺口。
在学校谁也没有给他们讲过课:在这样的情况下,下级军官对上级军官该怎么办。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是否应该中途结束解便过程,逃出厕所,一只手牵着裤子,一只手行礼。
“请你回答,士官生别格勒!”杜布中尉挑战似的叫喊。
于是别格勒想起了一个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简单答案:“长官,我来到旅部时没有人告诉过我你到了这里。我在办公室办完了事就来上厕所。我是在厕所里一直蹲到你光临的。”
然后他以一本正经的口气说:“士官生别格勒向杜布中尉报到!”
“这可不是小事,你明白,”杜布中尉尖刻地说。“在我看来,士官生别格勒,你一到旅部就应该在办公室问一问那里是否凑巧有你的营或连里的军官。你这种行为我们要到营里去解决。我就要坐车去,你得跟我一起去。‘但是?’我才不听你那套‘但是’呢!请!”
事实上士官生别格勒提出了反对。他从旅部办公室已经得到一个旅行线路,要求他坐火车去,而考虑到他肚子的反复无常,那种旅行方式对他似乎更为合适——就连小孩子也明白,汽车上没有那种设备。还不等一百八十公里走完你就拉在裤子里了。
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开车之后车子的颠簸对别格勒开始并没有产生什么影响。
杜布中尉彻底失望了,他的复仇计划无法实现了。
刚开车时他心想,“你就等着瞧吧,士官生别格勒!等到你急了的时候,可别以为我会为了你而下令停车。”
杜布中尉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在汽车速度允许的条件之下,跟别格勒开始了一番有趣的谈话:有固定日程的军车是不能浪费汽油的,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能停车。
士官生别格勒振振有辞地反驳道,汽车为了任何目的在任何地方停车都不会使用汽油,因为驾驶员已经停了发动机。
“但是,既然它要在日程规定的时间内到达目的地,”杜布中尉不容辩驳地说,“那它就不能在路上任何地方停留。”
士官生别格勒没有理他。
于是他们在空中飞了大约一刻钟,直到杜布中尉觉得自己的肚子严重地胀痛起来,感到如果能停车、下车、到沟里去脱下裤子得到解脱,倒也不错。
他像个英雄一样控制着自己,一直开到一百二十六公里,只好下定决心拽了拽驾驶员的衣服,对他耳朵叫道:“停车!”
“士官生别格勒,”杜布中尉急忙跳出了汽车,下到了沟里,同时宽宏大量地说,“现在你也有机会了。”
“谢谢,我不去,”士官生别格勒回答。“我不愿意不必要地耽误行车时间。”
士官生别格勒这时其实也急了,却咬着牙对自己说,宁可拉了裤子也不能放弃这个让杜布中尉出丑的机会。
在到达若尔坦策之前杜布中尉叫停了两次车。最后一次之后他厚着脸皮对别格勒说:“是因为我午饭吃了波兰风味的塞格德〔25〕酸菜烧肥肉。到了营里我是要打电报到旅部去投诉的:酸菜坏了,猪肉也不能吃了。炊事员太猖狂,太过分。谁要是不知道我的厉害是马上就会知道的。”
“骑兵预备部队的精英诺斯提茨—瑞内克元帅发表过一篇论文:《战争期间什么东西不利于肠胃》,建议在战争的艰苦和紧张时根本不吃猪肉。说是行军途中多吃猪肉必然会有后患。”
杜布中尉一句话也没回答,只在肚子里想:“我马上就会收拾你那点学问的,王八蛋。”可他回头又改变了主意,拿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回答了别格勒:“那么,士官生别格勒,你觉得可以认为自己的上级军官吃东西没有节制吗?你是打算说,士官生别格勒,我胀得太多了吗?对你这种粗野我可是感激不尽。相信我吧,我是会跟你算账的。你还不知道我的厉害呢。等到你知道的时候,你就永远忘不了杜布中尉了。”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几乎咬掉了舌头,因为他们突然飞过了路上的一个大坑。
士官生别格勒没有回答,这反倒刺激了杜布中尉,他粗暴地说:“听着,士官生别格勒,我想你应该学过,对上级军官的话你是必须回答的。”
“当然必须回答,”士官生别格勒说。“是有那么一项规定。但是首先要分析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我所知,我还没有分配到任何单位,因此根本不存在我是你的直接下属的问题,长官。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在军官圈子里,上级军官提出的问题,只有在它与职责有关的时候,才是非回答不可的。我们俩现在坐在车里,并不代表任何确切部队单位的战斗组织。因此我们之间没有正式的关系。我们俩都只是在回单位的途中。你那个问题:我是否认为你胀得太多?即使我回答了也肯定不会是什么正经意见。”
“你还有完没有,你,你……?”杜布中尉吼叫起来。
“有完的,现在就完了,”士官生别格勒肯定。“你别忘了,长官,军官的荣誉法庭无疑将对我们俩之间的问题发表意见。”
杜布中尉怒火中烧,几乎要发疯了。他有个特殊习惯,一发脾气就比冷静时说话更无聊,更愚蠢。
于是他嘟哝道:“你这案子是要到军事法庭去解决的。”
士官生别格勒抓住机会给了他最后一击,打得他闭了气。他用最亲热的口吻对他说:“你是闹着玩的吧,老兄。”
杜布中尉大声叫驾驶员停车。
“我们俩得有一个人步行。”
“我是要坐车的,”士官生别格勒心平气和地说。“至于你么,老人家,愿怎么走,请便。”
“开走,”杜布中尉像梦呓似的对驾驶员发出吼叫。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包裹在威严的沉默里,俨然是恺撒大帝等待着意图刺杀他的阴谋家手持匕首向他逼近。
他们俩就像这样到达了若尔坦策,在那里重又踏上了去营里的轨道。
杜布中尉和士官生别格勒在楼梯上争论起一个问题来:还没有派单位的士官生是否有权领一份各连队军官都有份的杂碎肠。与此同时下面厨房里的人却已经胀得饱饱的,在宽大的长椅上傻呵呵地伸直了身子,抽着烟斗,谈着可能发生的情况。
于莱达宣布:“啊,我今天有了个惊人的发现。我认为它可能引起一场彻底的厨房革命。你是很清楚的,范涅克,我在这个倒霉的村子里根本找不到做杂碎肠用的甜薄荷。”
“那就是Herba majoranae.〔26〕”范涅克想起自己还做过药店伙计。
于莱达说下去:“还没有人真正研究过,人的心灵在遇见紧急情况时是怎样抓住千差万别的手段的;新的视野又是怎么样在他面前展开的;他又是怎样开始发现人类至今还没有梦想过的种种不可能的东西的……好了,我在所有这些房屋里到处寻找甜薄荷,转来转去地找。我向人们解释是拿来做什么用的,是什么样子……”
“你还应该讲是什么气味,”帅克躺在长椅上插嘴。“你应该说在满山谷阿拉伯橡胶花开放时闻到墨水时的味道就是甜薄荷的味道。在布拉格附近的波赫达勒茨山上……”
“对不起,帅克,”马瑞克抱歉地插嘴,“你让于莱达讲完吧。”
于莱达继续讲:“我在一片农田上遇见一个退休的老兵,还是波希尼亚和黑塞哥维纳统治时代的兵。他在帕度比策跟枪骑兵一起服役,还记得捷克语。他跟我争论了起来,说是在波希米亚,放到杂碎肠里去的是甘菊而不是甜薄荷。说真话,我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因为凡是懂事的没有偏见的人都知道:放到杂碎肠里去的香料虽多,甜薄荷却是第一的;可我非得找到一种能产生那种浓烈刺激味的代用品不可。后来我在一处田庄的圣像下面看见了一个婚礼用的桃金娘花环。婚礼刚过,枝条还很鲜绿。于是我把桃金娘放进了杂碎肠。当然,我先把那花环整个放到开水里蒸了三次,把叶子蒸软,去掉太强的香气和涩味。当然,我把人家的结婚花环拿去做了杂碎肠,人家是会害严重心脏病的。在我们离开时,他们深信为了我这次的亵渎,我准会叫下一颗子弹打死,因为那花环是经过圣化的。不过你们都吃到了我烧的肉汤,没有一个人吃出了桃金娘的气味,只觉得是甜薄荷。
“在金德热韶伏—赫拉德克,”帅克插嘴说,“几年以前,有个叫做约瑟夫·林内克的屠户。他在他家架子上放了两个盒子。一个盒子装他放进杂碎肠和血肠去的香料,另一个盒子装的是杀虫粉,因为他有好几次发现顾客在他做的香肠里吃到了臭虫和甲虫。他常说臭虫有一种在蛋糕里用的苦杏仁味儿,但是甲虫到了熏过的香肠里却有一种发霉的旧《圣经》味。因此他非常注意自己车间的清洁,到处撒满了杀虫粉。但是有一次他在做血肠时伤了风,拿起那盒杀虫粉就往血肠肉里抖。从那天以后金德热韶伏—赫拉德克的人全都只到林内克一家买血肠了,绝对是抢空了他的商店。林内克非常狡猾,他明白了,起作用的是杀虫粉,从那以后就整箱整箱地订购杀虫粉,货到付款。他事先通知他订货的厂家,让他们在箱子上写上‘印度香料’字样。这就是他的窍门。他把那窍门带进了坟墓。而最有趣的是:凡是买他家血肠的人家里就再也没有甲虫和臭虫了。从那以后,金德热韶伏—赫拉德克就成了整个波希米亚最清洁的城市之一。”
“你说完了没有?”马瑞克问,显然也想插一嘴。
“这个特殊例子我马上就完,”帅克回答,“我知道贝斯其基山上还有个类似的情况,但是,我要等打仗时再给你们讲。”
马瑞克讲了起来:“烹调技术在战争时期是最受欣赏的,尤其在前线。请允许我作一个小小的比较。在和平时期我们都读到过也听说过冰冻汤,就是在各种汤里加上冰块。那东西在德国北部、丹麦和瑞典都很受欢迎。你看,仗打起来了,今年冬季在喀尔巴阡山上士兵们就大吃起了冰冻汤,现在连碰也不愿碰了,虽然味道不错。”
“你可以改吃冰冻烧肉,”范涅克反驳。“只是时间不要太长,我觉得最多吃一周就可以了。我们的9连放弃阵地就是因为这个。”
“在和平时期,”帅克异常庄重地说,“部队工作整个就集中到厨房和菜品上了。我们在布杰约维策有一位扎克瑞斯中尉,说话老绕着军官伙食团转。士兵犯了错误他就让士兵立正,训斥他们说:‘你这个王八蛋,你要是再那么胡闹,我就把你那脸砸碎,做成肉排,把你人踩碎,做成土豆泥,还得让你自个儿吃下去。我要拿你做杂碎米饭,让你像烤盘里的油烤兔子,你要是不愿让人家觉得我要把你炒成白菜肉丁的话,最好还是改邪归正。’”
可是他们这番对使用战前的菜谱教育战士的进一步的有趣分析和探讨,突然被楼上传来的可怕的叫喊打断了。那里那辉煌的盛筵已近尾声。
士官生别格勒的尖叫从那片喧嚣的人声里透了出来。“在和平时期,军人早该懂得战争对他的要求;而到了战争时期,他也不能忘记自己在检阅场上学到的东西。”
于是可以听见杜布中尉喷着鼻息叫喊:“我坚持要求诸位注意:这是对我的第三次侮辱!”
楼上正在发生了不起的大事。
我们很清楚,杜布中尉对于士官生别格勒跟营长的关系怀着阴险的意图。他进门时迎接他的是军官们一大片更热闹的喧哗。犹太人卖给他们的酒精对每个人都已经产生惊人的效果。
对于杜布中尉骑术的喊叫一声高过一声:“差了个马夫,没有表演好!”——“那马太窝囊!”——“你跟西部牛仔混过多少年?”——“训练得多高明!”
萨格纳上尉赶快把那倒霉的酒给他倒了一杯。受到冒犯的杜布中尉在桌子边坐了下来——他拉了一把椅子到路卡什中尉身边放下。路卡什中尉用一句友好的话欢迎了他:“我们把什么都吃光了呢,老兄!”
可是尽管士官生别格勒事实上已经严格按条例正式向萨格纳上尉和桌子周围的军官报了到,他那凄凉的骑士身影仍然多少受到了冷落。虽然他们每个人都看见了他,也都认识他,他还得继续重复好几次:“士官生别格勒回营部报到。”
别格勒拿到了满满一杯酒,在窗户边老老实实地坐下,等待适当的机会展示他从书本上读到的东西。
杜布中尉感觉到了那可怕的混合酒对他脑袋的冲击,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忽然灵机一动对萨格纳上尉说:
“地区的中央代表常对我说,‘爱国主义、忠于职守和战胜自我,这是战争里的重要东西’。今天,当我们的部队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就要冲过前线去的时候,我特别想起了这话。”
*
雅罗斯拉夫·哈谢克口述的《好兵帅克》到此为止。他早已生病,1923年1月3日,死亡使他永远沉默了。死亡阻止了他,使他没有完成这本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出版的最有名、也最为被广泛阅读的一部小说。
注 释
〔1〕 原文是:Allah achper,Allah achper - bezemila - arachman - malinkin mustafir.意为:伟大的安拉,伟大的安拉—慈悲的—怜悯—简单的士兵。
〔2〕 原注:按照传说,1240年,在西坦贝克的雅罗斯拉夫和鞑靼人交战之前,圣贞女玛利亚在莫拉维亚的霍斯廷山下对他显了灵。于是雅罗斯拉夫大败了鞑靼人。
〔3〕 斯蒂里亚:奥地利的一个省。
〔4〕 吆灯儿调:瑞士和奥地利山区的一种民歌调,特点是真假嗓陡然互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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