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显然发生过相当激烈的战斗。从一个山谷到另一个山谷的喀尔巴阡岗峦和斜坡,满是战壕,跟铺了新枕木的铁路线平行,两侧布满了巨大的弹坑。铁路沿着拉波瑞茨河上游修造,不时跨过一道汇入大河的小溪,常有新的桥梁和它们所取代的旧桥的烧焦了的木头进入人们眼里。
在去梅兹拉波采的路上,整个山谷都犁出了沟槽,泥土堆积起来,仿佛是叫硕大无朋的鼹鼠大军拱出来的。河流背后的公路给炸断了,毁坏了,沿着公路可以看见部队压境时被蹂躏的大片大片的土地。
被狂风暴雨冲刷出的奥地利军装的破片躺在弹坑边上。
诺伐—嚓比纳后面,一只奥地利步兵的军靴夹在被焚毁的老树枝上,挂了下来,里面伸出一段小腿骨。
在炮队火力曾经肆虐的地方,人们可以看见没有了枝条果实和没有了树冠的树,以及被掀翻的农舍。
火车在新修成的堤坝上小心翼翼地行驶,让整营的人看到战争的欢乐,充分地欣赏着它。被毁坏的山坡和平地上有军人公墓,白色的十字架闪着微光。每个人一望见,便不免缓慢却肯定地作起要去那光荣场地的准备——其结局就是飘动在白色十字架上的一顶溅满泥污的奥地利军帽。
过了胡门涅出现了一批从喀什坡司基—霍利来的日尔曼人。他们坐在后面几个车厢里,满脸肃杀的沉默。前不久他们进入米罗维采车站时还在放声歌唱,“等到我回来,等到我回来,等到我再回来,那时就……”
他们明白,那时跟他们一样歌唱着回家跟情人永远厮守的欢乐的人里,好些人的帽子已经挂在了墓碑上。
梅兹拉波采的停车处已改到被摧毁和烧掉的火车站后面。扭曲的柱头从烧黑的墙壁后伸了出来。用木料匆匆搭建的长长的新棚屋是代替被烧毁的火车站的。上面贴满了用各种语言写的标语:“认购奥地利战争公债。”
另外一个长棚屋是红十字会的仓库。两个护士和一个军医从棚屋出来,护士因那胖子军医而喧哗地大笑。军医在模仿着各种动物的叫声,跟她们逗乐。现在模仿的是猪的哼哼,却并不成功。
河谷里,一具被摧毁的野战炉躺在堤坝底上。帅克指着炉子对巴龙说:“你看,巴龙,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遇见这种事。正要给大家分饭菜,炮弹却飞来了,弄得这么乱七八糟。”
“太可怕了,”巴龙说。“我从没有想到等待我的会是这种情况。这都要怪我这该诅咒的傲慢。因为像我这样的可怜的蠢货,去年冬天还在布杰约维策买了一双羔皮手套。我觉得自己太娇嫩,不能把我这双农民的爪子塞进我去世的爸爸常戴的那副手套里。于是心里老挂念着城里的羔皮手套。爸爸只能满足于吃煮豌豆,可我怎么样也受不了。除了鸡鸭鹅我什么都不吃,甚至对普通的烧肉也翘鼻子。我那老太婆常常给我用啤酒烧鸡。上帝宽恕我!”
巴龙完全绝望了,开始了全面的忏悔:“我亵渎圣徒和殉道者,我在玛尔社一个酒店打过神父,在多尔尼—扎海伏又打过另一个神父。我不否认我勉强相信上帝,但我对圣若瑟〔45〕有怀疑。在家里我容忍所有的圣徒,但圣若瑟像必须拿走。现在上帝就是因为我的罪恶和不道德在惩罚着我。我在磨房里干了些不道德的事!我老是咒骂我爸爸,让他的生活成了包袱。我又是怎样欺负过我的老婆呀!”
帅克想了一会儿,“你是磨房老板,是吧?那么你就应该知道,上帝的磨子虽然碾得很慢,却非常精细——哪怕世界大战就是你挑起的也一样。”
志愿兵也参加了谈话:“你那么亵渎神圣,那么拒绝承认所有的圣徒和殉道者,巴龙,你肯定是在害苦你自己,因为你必须知道,我们的奥地利部队多年以来就是纯粹的天主教部队,而战争的最高领袖就是部队的最辉煌的榜样。国防部让耶稣会在驻军司令部向军官布道时,我们见证了军事复活的荣誉,可你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对某些圣徒和殉道者怀着仇恨的毒素却还来参加战争?你觉得你懂得我的意思了吗,巴龙?至于圣若瑟的问题,你说你不准把他的像挂在你房间里,那可是对我们光荣军队的光荣精神的犯罪。你明白吗?还有,你肯定知道,圣若瑟是个木匠,事实上是保护一切逃避军事义务的人的圣徒。我们有个说法你是很清楚的:‘看看木匠留下了什么出路吧!’〔46〕多少人就是因为这个口号而让自己做了俘虏的。他们在四面八方被包围,知道已经逃不掉时,就设法保留了自己,不是出于自私的考虑,而是作为部队的一员,希望在被释放以后还能对皇帝陛下说,‘我们回来了,等候你下一步的指示’。我这话你能听懂么,巴龙?”
“不,我听不懂,”巴龙叹了口气。“我脑子很笨,为了我你得把一件事重复十遍。”
“少几遍能对付不?”帅克问。“如果还能够的话,我就给你再讲一遍。你在这儿听见的话,意思是你应该按部队流行的精神办事。你必须相信圣若瑟,你要是被敌人包围了,就必须找一找‘木匠留下的出路’,好为皇帝陛下和下一步的战争保存自己。现在你大概明白了吧?你应该尽量向我们坦白你在磨房里干了些什么不道德的勾当,细节要多。你对我们讲的不能像某个姑娘的忏悔。那姑娘去找一个神父忏悔。忏悔了各种各样的罪恶之后,她红了脸,说她每天晚上都要干些不道德的事。好了,你可以想象神父一听这话是如何立即馋涎直流地说:‘不,不要害羞,我亲爱的女儿。在这儿我就代表上帝。你可以把你不道德行为的情节详细告诉我。’于是姑娘痛哭起来,说是她感到羞耻,因为那行为不道德得可怕。神父再次向他解释,他是她灵魂的父亲。她犹豫了很久,很不愿意,然后终于开始告诉他,说她常常如何脱光了衣服,钻进被窝。然后她又一个字也不说了,哭得更厉害了。神父再次说,她不应该害羞,从本性上看,人就是一个罪恶的容器,而上帝的慈悲是无穷无尽的。于是她下定决心说了出来。她流着泪告诉他:‘我脱光了衣服钻进被窝之后就开始抠我脚板丫里的肮脏,而且放到鼻子底下闻。’那就是她的不道德行为。但是我希望,巴龙,你在磨房干的不是这类事,你会告诉我们一些更具体的东西,真正的不道德行为。”
按照巴龙自己的描述,他在磨房里的不道德行为是对农民妇女干的。但是那只不过是在她们的面粉里掺了假——按他那朴素的心灵而言,那已经算是不道德行为了。最失望的是霍东斯基,他问巴龙,是不是在磨房的口袋堆上跟农妇干过不道德的事。巴龙一听见那话急忙双手一挥,回答说:“我太笨,没那本事。”
上面来了通知,过了帕罗塔就在路朴科伏斯基关隘吃午饭。营后勤军士长下了车就往梅兹拉波采走。各连的炊事员和负责全营供应的采塔莫中尉也跟他走在一起。还给他们派了四个巡逻兵。
不到半小时他们就回来了。带了三头拴住后腿的猪,一个路丹尼亚家庭的人大喊大叫着跟在后面。猪就是从他们那儿征购的。一个红十字会棚屋里的胖子军医也在对采塔莫中尉激动地解释着什么。中尉只是一个劲耸着肩膀。
到了军官车厢,争吵达到了高潮。那军医直截了当地告诉萨格纳上尉,那猪是指定给他们红十字会医院的。但是农民并不承认那话,只是要求把猪还给他。他坚持说那些猪是他们仅有的财产了。按照他们给的价格,他是绝不会卖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手上攥着的猪钱塞回萨格纳上尉手里。那农妇抓着萨格纳上尉一只手讨好地亲吻着——那是这个地区一向的特色。
这可把萨格纳上尉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推开了那农妇。但是那也没有用。年轻的力量取代了她的地位,又开始吮他的手。
采塔莫中尉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宣布:“那个王八蛋还有十二头猪,而给他的价钱也是合理的,是按照师部最近的12420号命令里的采购条款买的。按照那一条例的第十六章,在战区以外的地方,生猪采购价不超过每公斤两克朗十六赫勒;在受到战争影响的地区,生猪价是再加三十六赫勒,那就是每公斤两克朗五十二赫勒。但是有个附加条款说,如果有文件规定,在虽然受到战争影响,但农庄的生猪和其他畜类生产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可以为过境部队提供物资的情况下,征购生猪价可以跟战争影响以外的地区相同,只是每公斤生猪特加十二赫勒。如果情况不完全明朗,应该立即就地组织临时委员会加以处理,委员会由打算采购的一方,过境部队长官和该单位军官或后勤军士长(如果人数不多的话)组成。”
采塔莫中尉按照师部的一份命令(那是他随时放在身上的)把这一切宣读了出来。看来他几乎全背得,前线地区的胡萝卜每公斤涨了十五点三赫勒,军官伙食团的花椰菜每公斤涨了一克朗七十五赫勒什么的。
在维也纳起草这份命令的大人一定想像着前线地区是一片流淌着胡萝卜和花椰菜的土地。
当然,采塔莫中尉是用德语向那怒火中烧的农民宣读这份命令的,然后就问他是不是听懂了。农民摇脑袋,他就对农民大叫:“那你是想组织个委员会啰?”
那农民听懂了委员会这个字,就点了点头。于是,如果说不久前被抓到野战厨房去执行死刑的还是他的猪的话,那么,现在被上了刺刀的执行征购任务的士兵包围着的就已经是他自己了。委员会出发向他家里走,要去确定他应该得的是每公斤两克朗五十二赫勒,还是两克朗二十八赫勒。
他们刚走上通向村子的路,野战厨房就传来了快死的猪的三倍刺耳的尖叫。
那农民明白一切都完了,便不顾一切地叫喊道:“每头猪你就给我两个莱茵吉尔德好了!”
四个士兵对他的包围圈越发缩小了。他的全家跪到了路上的尘埃之中,挡住了萨格纳上尉和采塔莫的路。
母亲和两个女儿搂住了两人的膝盖,叫他们恩人,直到那农民用喀尔巴阡附近的俄罗斯族路丹尼亚方言对她们大叫,让她们站起来:就把那猪给那些当兵的吃吧,撑死他们。
这就是委员会的结局。但是因为那农民开始放肆,用拳头威胁过他们,一个士兵就用枪托打了他,打得他那羊皮袍子噗噗地响。于是全家都画着十字,跟着爸爸逃走了。
十分钟以后营后勤军士长跟营传令兵玛图西齐已经在车厢里享受着猪脑花,军士长一边英勇地大嚼脑花,一边不时地对文书尖刻地说:“你们也想吃一点吧?可是孩子们,这是给上级吃的。腰子和肝归了炊事员,脑花、脑袋和脖子给了后勤军士长,文书只有普通士兵的肉的两倍。”
萨格纳上尉已经为军官伙食发出了命令:芫荽籽烧猪肉。要选最好的,不要太肥!
于是在路朴科伏斯基隘口就出现了这样的事:在给士兵分菜时,每个士兵在他的那份汤里只发现了两小片肉,若是在倒霉的星宿下出生的,还只是一小片肉皮。
军队里常出现的后门现象在厨房里横流放肆,靠近领导集团的人都得到报偿。嘴唇油光光的勤务兵出现在路朴科伏斯基隘口。每一个传令兵的肚子都硬得像石头。出现了一些能喧嚣到天上的怪事。
马瑞克在厨房里闹事了,他要求公平。炊事员往他的汤盒里舀了一大块烧蹄髈,说:“这是给我们的营史员的。”他却宣称在部队里人人平等。这话得到普遍的支持,也给炊事员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挨骂题目。
志愿兵把那块肉扔了回去,坚定地说他不要谁偏袒。厨房没有懂得他的意思,以为营史员还不满意,于是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他,如果分完菜他再回来,再给他补一块猪腿。
文书们吃了油荤,嘴上也亮光光的。卫生员胀得直哼哼。可在这片富裕欢乐的景象周围却残留着最近的战争的遗迹。到处都是子弹壳,空罐头盒,俄国的、奥地利的和德国的军装破烂,还有被摧毁的车辆的零件和部件,血迹斑斑的长绷带和药棉。
原来是车站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瓦砾。有一发没有爆炸的炮弹还卡在一棵老松树上。开花炮的弹片随处可见。就在这附近不远处显然埋葬有士兵的尸体,因为腐烂的臭味令人恶心。
由于有过许多部队经过,也在附近宿过营,这儿到处都有一小堆一小堆的人类排泄物,来源是国际性的,各国的人都有,奥地利的、德国的,还有俄罗斯的。各个国家的士兵的排泄物亲密无间地躺在一起,或是彼此搂抱,却不打仗争吵。
摧毁了一半的蓄水池,铁道哨兵的木质岗位棚,凡是有墙壁的东西上,都被子弹打了个千疮百孔,像筛子一样。
为了使战争欢乐的印象更加完美,不远处的小山背后还有黑烟在袅袅升起,仿佛整个村子都在燃烧,仿佛它就是大规模行动的中心。事实上那是有人在“烧毁霍乱和痢疾的村舍”——那是为了给某些先生和某些歹徒以充分的满足:前者关心那位玛丽大公夫人出资修建的医院;后者造好了假账,以并不存在的霍乱与痢疾房舍冲销他们积存的巨大资金。
几间村舍此刻正在代替其他房舍受难,那里燃烧着的草荐的臭味把对大公夫人资助的鼠窃狗偷全部送到了九霄云外。
车站后面一块大岩石上,德意志帝国的人已经抓紧时机为布兰登堡的阵亡者建造了一座纪念碑,题词是“路朴科伏斯基隘口的英雄”,还用青铜铸造了一只德意志帝国大鹰。底座上专门指明,这一象征是用德国团队解放喀尔巴阡山时所缴获的俄罗斯大炮熔铸而成。
全营的人已经吃过了午饭,在这种他们还不曾完全适应的特别气氛里休息。萨格纳上尉跟营里的副官在跟旅部基地交换密码电报,对营部的下一步行动还没有达成共识。信息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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