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啥都没吃到。肚子里空空的,上厕所有什么意思!”
帅克三言两语向将军说明了情况,同时不知为什么那么信任地望着他。将军意识到他们怀着一种愿望,希望他能帮助他们。既然命令他们排成行军方阵去进茅房,总得给那命令一点内在的根据吧?
“让他们都回车上去,”将军对萨格纳上尉说。“他们没吃到晚饭,这是怎么回事?运兵车经过这个车站都有晚饭吃的,这站是个供应站,不可能没有饭吃。有精确的计划。”
将军说话口气十分肯定,意思是:虽然已是晚上快十一点,晚饭可是六点钟就该供应的。因此,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让车再停留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等到明天下午六点开晚饭,让大家吃到土豆烧牛肉。
“在战争时期调动部队,”他说话时口气极为沉重,“最糟糕的就是有时忘记了供应。我的任务就是查明事实,看车站总部办公室里是怎么回事。因为你们知道,诸位,有时候是负责运输的人失职。在我视察南波西米亚铁路的素波齐谢切车站的时候,发现有六拨人没有吃到晚饭,因为他们管运兵的长官忘记了去要。车站上烧了六次土豆烧牛肉,可是没有人来要,只好大盆大盆地倒掉。诸位,那里有一个坑,坑里全是土豆和牛肉。再远去三个站,运输车上的士兵却在车站讨面包吃,而那运输车刚从素波齐谢切堆弃如山的土豆烧牛肉旁边经过。诸位看见了,这种情况就不是军方管理的过失了。”
他的手激烈地一挥:“运兵工作的负责人没有尽职尽责。我们到办公室去吧。”
他们都跟着去了,心里纳闷,怎么所有的将军都没长脑袋呢?
他们来到车站司令部,却发现土豆烧牛肉的事谁也不知道。不错,今天应该为每一列过境的运输车做好饭,但是后来来了命令,从部队伙食账里扣出每个士兵七十二个赫勒。这样,所有经过车站的部队的每个士兵都多出了七十二个赫勒,到下次发薪日由供应总部一并发给。至于面包么,每个人到华田就可以得到半个了。
供应点的负责人倒不害怕,他直言不讳地告诉将军,上面的命令每小时都在变。常常是他刚给运兵车准备好食物,却来了一列急救车,拿出更高层的命令,食物就没有了。运兵车只好面对着锅子空了的问题。
将军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指出情况肯定是在好转。在战争刚开始时还要糟糕得多。我们总不能希望一下子全好起来的,经验和实践当然是需要的。事实上理论就出现在实践的道路上。战争的时间越长,纳入正轨的东西就越多。
“我可以给你们举一个实际的例子,”说时他显然很得意,因为找到了一个突出的话题。“两天前,经过哈特万车站的运兵车一个面包也没有得到,可是到了明天,你们去到哈特万时,就会有配给的面包了。现在我们到车站餐厅去吧。”
到了车站餐厅,将军又开始谈厕所,说起铁道上到处摆着“仙人球”是多么难看。说时他吃着牛排,而大家却想像着他嘴里含的是“仙人球”。
他强调厕所的那副样子能使你认为:帝国的胜利靠的就是厕所。
至于跟意大利的新形势,他断言,在跟意大利的战争里,厕所的优势肯定地、无可否定地在我们一边。
奥地利的胜利就是从厕所里爬出来的。
在将军看来一切都那么简单。通向军事上的光辉的路是按照以下配方铺成的:下午六点,士兵们吃到土豆烧牛肉;八点半,把它拉进厕所;九点上床。在这样的部队面前,敌人只能仓皇逃窜。
将军点燃雪茄,沉思起来,对着天花板望了很久。他在想现在还有什么别的话可说,到了这地方他对运兵车上的军官怎么进行下一步的教育。
“你们营的核心是健康的,”大家都以为他还会继续望着天花板不说话时,他突然又开口了,“你们的在编人员很有秩序。我刚才跟他谈过话的那个人,他那坦率态度和军人风度就给了我们最好的希望,说明整个营将战斗到最后一滴血。”
他住了嘴,靠在椅背上,保持那姿势再次望着天花板。此刻只有杜布中尉服从自己灵魂里的奴隶本能,也望着天花板。“但你们营需要的是,别让营里的优秀事迹被遗忘,以至于湮没。你们旅的几个营已经构成了历史,你们必须续写这历史。你们需要一个人作准确的记录,写好营史。每个连出现了优秀事迹都要报到那人那里去。那人必须是个聪明人,不能是骡子,也不能是母牛。上尉,你必须在你的营里指定一位营史员。”
然后他望了望墙壁上的钟,钟上的指针提醒在场的所有人:该散会了。
将军的视察车在铁轨上,他要求大家陪他到他的卧车去。
车站站长叹了口气。将军吃了牛排和一瓶酒,却忘了给钱,站长只好自己掏腰包了。每天都有几位这样的不速之客,他们已经吃掉了他两车干草。那是他在出卖未收割的粮食时卖给了军粮供货商吕文史坦公司的,因此不能不转到了侧轨上去。后来他又让部队把这两车干草买了回来,让它存放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现在,说不定哪一天他还得把两车干草再卖给吕文史坦公司。
但是,凡经过布达佩斯这一主要车站的部队巡视官都常常辗转相告,说那里的那位站长总有好吃好喝的招待。
清晨,运兵车还留在车站。起床信号响了,士兵们到抽水机边用饭盒洗脸漱口。将军和他的卧车还没有走。他亲自去视察厕所。按照萨格纳上尉那天对营里的命令,士兵们“由排长带领各排上厕所”,为的是让少将高兴高兴。为了叫杜布中尉也高兴高兴,萨格纳上尉也通知杜布中尉,由他担任那天的检查官。
于是杜布中尉检查了厕所。
厕所又宽又长,有两排蹲位,能供连里两个排使用。现在士兵们就撅着屁股,整整齐齐地蹲在挖好的粪坑边,像秋季准备远航非洲的燕子一排排蹲在电线上。
每个人都脱下了裤子,露出了膝盖,把皮带挂在脖子上,好像等候命令,随时准备上吊。
整个过程鲜明地表现出了一种特色:钢铁的军纪和有效的组织。
帅克蹲在左边,他是搞错了才去的。他兴味盎然地读着一张纸片,是从鲁仁纳·叶森思卡的一本小说或别的东西上撕下来的:
……御性的女子精修学校,不幸的是妙龄……
……容虽然不太有把握,但是也许更有道……
……她们大部分沉静寡言,不大跟人交往……
……往她们的公寓里送午饭,说不定能够……
……沉醉于那些值得怀疑的娱乐,要是万……
……到一个人,只有悲哀和忧伤伴随她诚……
……然她已经好得多了,但是她并不需要……
……正如她们自己心里希冀的,成功地获……
……于年轻的克瑞茜卡而言,更加受到欢……
他终于把眼睛从那一片纸上挪开,不自觉地往厕所门口望了一眼,却大吃了一惊。昨晚的那位少将正满身荣耀站在那里,还有副官陪伴。杜布中尉也站在他身边结结巴巴地向他解释着什么。
帅克往周围看了看,所有的人全静静地蹲在茅坑边,只有几个军士多少有点僵硬,一动不动。
帅克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
他就那样跳了起来,裤子没有拉,皮带挂在脖子上,在最后时刻用掉了那片纸。他大吼了一声:“立定!起立!立正!向右看!”然后举手行礼。两排人全都没有拉裤子就在蹲位边立正站着,皮带挂在脖子上。
少将亲切地笑了笑,说:“稍息!继续!”马列克下士头一个给他的排做了榜样,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只有帅克继续站着敬礼,因为他这一面正有杜布中尉在咄咄逼人地向他靠拢,那一面也有少将在对他微笑。
“我昨天晚丧看见你的,”〔32〕少将观察到帅克那奇怪的姿势时说,而怒气冲冲的杜布中尉却转身对少将用德语说:“启禀长官,这家伙是弱智,是有名的傻瓜。是个无与伦比的白痴。”
“你在说什么呀,中尉?”少将突然对杜布中尉大吼了一声,发起火来。他指出真正的情况正好相反。这里出现了一个见了上级军官懂得自己职责的人的范例;也有一个对这样的范例熟视无睹的军官。这就跟在战场上一样,在危急时刻,一个普通士兵毅然肩起了领导的责任。那个士兵发出的命令本来应该由杜布中尉发出的:“立定!起立!立正!向右看!”
“你揩完了苹果没有?”少将问帅克。
“启禀长官,一切正常。”
“你不拉稀了吗?”
“启禀长官,我拉完了。”
“好了,把裤挤拉丧来,再立尽赞好!”因为少将说“立尽”时声音大了一点,靠他最近的人又忙着在茅坑边站了起来。
少将对他们亲切地挥了挥手,慈父般温和地说道:“不用,不用,稍息!稍息!接子拉,接子拉!”
帅克已经满身辉煌地站到了少将面前。少将用德语对他发表了一个简短的演说:“对上级的尊重,对军事条例的娴熟,还有处变不惊的修养,在战争时期就意味着一切。如果再加上勇气,我们在任何敌人面前就都无所畏惧了。”他转身对着杜布中尉,用手指戳了戳帅克的肚子说:“记下来,你们一上前线,就得立即提拔这个人,一有机会就要以‘履行职责一丝不苟,娴熟操典……’,你们知道我的意思,……提出他的名字,颁发青铜奖章……解散!”
少将离开了厕所。这时杜布中尉惊天动地地喊起口令,希望让少将听见:“第一排,起立!四人一列!……第二排……”
这时帅克走开了。他经过杜布中尉时向他行了礼,行得中规中矩。但是杜布中尉仍然说,“旧性难改!”帅克只好再敬了一个礼,再次听他说:“你了解我吗?你还不了解我呢!你了解我好的一面!我会让你哭鼻子的!”
帅克终于走掉了,到了车厢,心里还在想:“早在喀尔林兵营的时候,有个中尉名叫楚达威。他一生气就往往说些破格的话:‘小伙子们,你们看见我的时候,要永远记住,我对你们就是个大坏蛋,只要你们还在连里,我在你们面前就还是大坏蛋。’”
帅克从军官车厢经过时,路卡什中尉叫住他,要他告诉巴龙赶快送咖啡来,而且把那听牛奶罐头盖好,别让它坏了。巴龙在范涅克的车厢里用小酒精炉给路卡什中尉煮咖啡。帅克过去给他传达命令时,发现自己离开后整个车厢都在喝咖啡。
路卡什中尉那两个罐头都已空了一半,巴龙在啜着自己的咖啡,还用勺子在牛奶罐里挖来挖去,想改进自己的咖啡。
于莱达和范涅克都答应等下回听装牛奶和咖啡来时,给路卡什中尉补上。
他们也请帅克喝咖啡,帅克谢绝了,对巴龙说:“军参谋部才来了命令,每个偷吃军官牛奶和咖啡的勤务兵都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绞死,不得延误。我只能向你传达中尉的话:他想立即见到你送咖啡去。”
惊惶失措的巴龙从霍东斯基手上夺过前不久才给他倒好的那份咖啡,放到炉子上再热了热,加上点听装牛奶,便捧了它匆匆往军官车厢跑去。
他瞪大了眼睛把牛奶送给了路卡什中尉。这时他却想起,路卡什中尉一定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在牛奶和咖啡罐头上做的手脚。
“我耽误了,”他磕磕巴巴地说。“因为我打不开听子。”
“我估计你的牛奶又打泼了,是吧?”路卡什中尉喝着咖啡说,“再不然你就像喝汤一样,用勺子舀来喝掉了。你知道要你来干什么吗?”
巴龙叹了口气,哭声哭气地说:“启禀长官,我还有三个孩子。”
“你最好小心点,巴龙。对于你那贪馋,我只好再次警告你。帅克告诉你什么没有?”
“他说我到那时有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给绞死。”巴龙回答,声音十分凄惨,全身上下都在哆嗦。
“别在我这里哆嗦,你这个白痴,”路卡什中尉笑了,说。“你得使劲改。把你那贪吃劲赶出脑袋去。告诉帅克,到车站附近或是周围地区去弄点好吃的来。这儿是十个吉尔德,给他。我不派你去找,你是只能在肚子撑得快爆时才能去找的。我那听沙丁鱼是你吃掉了不是?你说没有吃?那你就拿来给我看看!”
巴龙告诉帅克中尉给了他二十个克朗,到车站买点好吃的东西。然后叹了口气,从中尉的包里取出了那听沙丁鱼,蔫头耷脑地送去给中尉检查。
可怜的傻瓜一直怀着一个快乐的希望:路卡什中尉忘记了沙丁鱼。可现在那梦破灭了。中尉说不定会把沙丁鱼留在车厢,不再给他了。他觉得仿佛是给人抢去了似的。
“启禀长官,你的沙丁鱼在这里,”他伤心地说,把鱼给了它的主人。“要打开吗?”
“好了,巴龙,什么也别打开,还放到该放的地方去。我只是想肯定你没有打开看过。你看,你给我拿来咖啡时,我觉得你的嘴油光光的。帅克走了没有?”
“启禀长官,走了,”巴龙高兴起来,说。“他说会让你满意的,还说会让谁都羡慕你,长官。他去过车站外面一些地方,说是他对这儿整个的乡下都熟悉,一直到拉克斯帕罗达。如果他还没有回来火车碰巧开走了,他也能让自己找到汽车队,搭车到下一站赶上我们的。我们不用为他担心。他知道自己的责任,哪怕就是自己掏腰包坐出租马车跟着火车赶到加里西亚也行。路费可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