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布中尉一直非常注意培养他的全体学生唱歌,要怀着饱满的热情在每个皇室成员的生日或类似的皇家庆典时唱奥地利国歌。他在社会上名声不好,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密探,拿同事告密。在他教书的那个城市里,他是三大傻瓜或笨驴之一。三大傻瓜由地区的中央代表、小学校长和他组成。他在那小圈子里学会了怎样在奥匈帝国的框架内发言。现在他又用他那僵硬成了岩石的教师的声音和口吻开始了推理。
“我考虑了所有的情况,我对意大利的参战丝毫不觉得意外——三个月前我就预料到了。很明显,意大利因为跟土耳其争夺的里波里战争的胜利,最近变得极端傲慢了,而且它过分仗恃他们的海军和我国沿海各省与南蒂罗尔〔26〕人的心态。我甚至在开战前就跟地区的中央代表讨论过,而且指出:政府对南方的抵制运动不可低估。他认为我说得非常对,因为对这类人的过分宽大会导致什么后果,任何一个胸怀保卫帝国大志的人早就应该明白。我记得很清楚,大约两年前,在我跟地区的中央代表谈话时我就说过,意大利正在窥伺,想抓住第一个机会从背后背信弃义地捅我们刀子。那还是巴尔干战争时期,菩罗查思卡领事事件的时候。
“现在果然捅了!”他大声喊叫,那口气仿佛每个人都在跟他争吵似的,虽然他说话时在场的全体正规军官其实只觉得这个夸夸其谈的老百姓还是进地狱去的好。
“没有错,”他继续说,口气缓和了些。“我们学校大部分的作文都忘记了以前我们跟意大利的关系,也忘记了1848年和1866年的伟大日子,那时的部队可是取得了辉煌的胜利,而这些胜利至今还在旅部的命令里提起。但是,我至少是永远尽忠职守的。而在学年结束以前,也就是在战争开始的时候,我让学生写的作文已经是下面的题目:‘我们在意大利的英雄:从维参扎到卡斯托扎……’”
然后白痴的杜布中尉用德语郑重其事地说:“……为哈布斯堡王朝而流血牺牲!为了不受侵犯的、团结的、伟大的奥地利而……”
他住了嘴,显然以为军官车厢的人会谈起新的形势,好让他继续显示自己怎么在五年前就知道意大利有一天会这样对待盟友。但是他完全失望了,因为玛图西齐从车站给萨格纳上尉带来了《佩斯使者报》的晚报版。萨格纳上尉看着报纸说:“看这儿,伐茵纳姑娘昨天在布拉格小剧院演出了呢——我们在布路克见过的,去客串表演的那位小姐。”
军官车厢对意大利问题的讨论就这样结束了……
跟坐在列车后面车厢里的人一样,玛图西齐和巴泽也是从纯粹实际的观点看待对意大利的战争的。多年前在正规服役时,两人都参加过南蒂罗尔的军事演习。
“要是非爬山不可,那可真是件累死人的差事,”巴泽说。“萨格纳上尉的箱子一大堆。没有错,我是个山里人,但是那跟把枪藏在外衣里去瞧瞧能不能在什瓦曾贝格亲王的庄园里打到一只野兔可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他们拿车送我们下到意大利去倒也自然。可在山上和冰川上飞跑着送命令,我就未必喜欢了。而下面那地方的吃的,唉,就只有玉米粥和油。”玛图西齐颓丧地说。
“人那么多,他们凭什么单推我们上山?”巴泽生了气说。“我们的团去过塞尔维亚,上过喀尔巴阡山,我已经背了上尉的箱子满山游荡过了。我掉过两次箱子,一回是在塞尔维亚,一回是在喀尔巴阡山的一次小冲突里,而现在,我说不定还得在意大利前线再掉第三次。至于说到那下面的食物……”他吐了口唾沫,走到玛图西齐身边,对他亲热地说,“你知道在我们家里,在喀什派司克—霍瑞,我们用生土豆都能做小团子。我们把土豆煮一下,蘸满鸡蛋,再裹上厚厚的面包渣,然后用腊肉油煎。”他说“腊肉”一词时,带着神秘的庄严。
“不过,最好还是就着德国泡菜吃,”他补充道,口气颇为惋惜。“而意大利人那通心粉最好还是扔进厕所去。”
此处的关于意大利的谈话也就如此结束……
由于火车在车站已停了两个小时,其他车厢里的人就只能产生一种想法:它很可能要换轨,送到意大利去。
这推测似乎受到一个事实的认可:这段时间那列车老出怪事。所有的人再次被赶出了货车,卫生检查官带来了消毒队,用来沙尔喷洒了货车。对这事大家的反应极坏,尤其是运送部队面包的货车。
但是,命令毕竟是命令,卫生委员会发出的命令是:728列车每个车厢都得消毒,于是大堆大堆的军用面包和一袋一袋的大米就给快快活活洒满了来沙尔。这事表明出了一点什么蹊跷的事。
随后,那些人给赶回了车厢。可半小时以后,他们又被赶了下来,因为一个老将军来视察列车了。那人那么龙钟衰迈,帅克顺理成章地给了他起了个名字。帅克站在后排对范涅克说:“那老东西是个停摆的表。”
老将军在萨格纳上尉的陪同之下从队列面前走过。他在一个年轻战士面前站住了,想鼓舞一下部队的士气,便问那战士他是什么地方人,多大年纪,有表没有。事实上那战士是有一只表的,但是他想,说不定老将军能再给他一只,便说没有。于是这位停了摆的老表就露出他那超级白痴式的微笑(佛朗兹·约瑟夫皇帝来到一个城市时也常常对市长露出那种微笑),说道:“很好,很好。”然后他又礼贤下士地问他身边一个下士,他的夫人身体如何。
“启禀长官,”下士响亮回答,“我还没有结婚。”于是那老将军又带着他那礼贤下士的微笑再次说:“很好,很好。”
老态龙钟的将军随即让萨格纳上尉演示他的士兵怎样一二一二报数。稍后就听见了“一二,一二,一二,一二”的声音。
停了摆的老表一听,很高兴。他甚至叫了两个士兵到家里去站好队,自己报数“一二,一二,一二,一二”。
这样的将军在奥地利成串成堆。
视察胜利结束,将军对萨格纳上尉毫不吝惜地给予了赞扬。士兵们被解散,到车站附近自由活动,因为已经有消息,他们还得再等三个小时。于是他们逛来逛去,往四面瞅,因为车站上的人非常多,有的士兵还能讨到一枝烟抽。
很显然,对站上的列车最初的节日般的欢迎热潮已经消退到让士兵们讨要的程度。
英雄欢迎组织的一个代表团来到萨格纳上尉面前——代表团由两位疲惫不堪的夫人组成。她们给列车送上了一份礼物,实际上是二十盒清洁口腔的香喷喷的含片。那是布达佩斯一家香水厂的广告用品。含片盒用金属制造,髹漆得很美丽,盒盖上是一幅匈牙利民团的人跟奥地利的国家先锋队员握手的图画。两人头上是闪耀着光辉的圣斯蒂凡皇冕,周围是德语和匈牙利语的题词:“为了皇帝、上帝和祖国。”
那香水厂多么忠诚,把皇帝排到了全能的上帝前面。
每个盒里是八十粒含片,因此大体上三个人可以分到五粒。除了含片,两位疲惫憔悴的太太还带来一个大包,是布达佩斯的大主教格乍(匝玛布达伐人)写的两篇祈祷文,是德语和匈牙利语印刷品。祈祷文里包含了对一切敌人的最恶毒的诅咒。写得那么冲动厉害,只缺了一句匈牙利的泼辣话:“巴斯措穆克里斯土斯玛利亚特。”〔27〕
按照这位仁慈的大主教的意思,上帝就该把俄国人、英国人、塞尔维亚人、法国人和日本人通通剁成肉酱,烧成肉末红椒煨土豆。仁慈的上帝应该把敌人全都杀光,在他们的血里洗澡,干出残忍的希律〔28〕对婴儿干下的事。
布达佩斯大主教圣座在他的祈祷里使用了这样美丽的词语,比如:“愿上帝保佑你的刺刀,让它深深地捅进敌人的肚子;愿最公正的主指引大炮击中敌人的参谋部;愿慈悲的上帝使敌人由于自己的鲜血而呛咳,那鲜血来自你们捅出的伤口!”
这就是为什么有必要重复一句话:这小小的祈祷只缺了一句匈牙利的泼辣话:“巴斯措穆克里斯土斯玛利亚特!”
两位太太赠送完礼物,又强烈要求当着她们的面分发礼品。有一个甚至鼓起勇气说,她愿意在这样的时刻向战士们发表一篇演说。她把战士称作我们灰色土地上的勇士。
萨格纳上尉拒绝了她们的要求,她们看来很觉得受了冒犯。这时她们那慈善的施舍品被送进了做仓库用的货车车厢。两位可敬的太太从士兵行列前经过时,其中一位忍不住摸了摸一个大胡子士兵的面颊。那人是布杰约维策人,名叫西美克。他对两位太太的任务之崇高懵然无知,两人一走掉他就对同志们说:“我得说,这儿的婊子倒新鲜。要是那份模样的猴子值得写信回家谈一谈,倒也罢了,可她是满脸皱纹,像只老鹳,除了长腿,再没什么值得看的,还一脸上帝的殉道者模样。那样的丑八怪来跟我们这样的兵哥撩个什么劲呀!”
车站上混乱至极。意大利事件引起了某些惊惶,因为运输大炮的两个列车给挡住,转送到斯蒂里亚去了。站里还有一列车波斯尼亚人,由于某种尚不知道的原因在车站已经等了两天,完全被忘记了,而且不知该怎么办了。这些波斯尼亚人两天没有领到口粮,只好在新佩斯四处讨面包吃。那地方除了波斯尼亚人激动的喧嚣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他们一直在凶狠地做着手势咒骂着:“折贝母提波噶,折贝母提度素,折贝母提麦库!”〔29〕
然后,13步兵营再次集合回到了车厢。可是过了不久,玛图西齐又从车站司令部带回来消息:他们三小时后才能离开。因此士兵们又给放出了车厢。列车快出发时,杜布中尉进了军官车厢,样子非常激动。他要求萨格纳上尉立即把帅克送进监狱。杜布中尉在教书时已是老牌告密人,很喜欢跟士兵们搭讪,为的是刺探他们的思想,同时找机会教育他们,向他们解释他们是为何而战,目的何在。
在巡视过程里他在车站后面看见了帅克。帅克站在一盏灯旁,很感兴趣地看着一张慈善战争彩票的卡片。卡片上是一个奥地利士兵把一个瞪着眼的大胡子哥萨克钉死在墙壁上。
杜布中尉拍了拍帅克的肩膀,问他喜欢那卡片不?
“启禀长官,”帅克回答,“这画有点傻。我见过许多傻卡片,可没见过傻到这样的。”
“你凭什么说不喜欢?”杜布中尉问。
“我不喜欢这卡片,长官,因为那士兵用错了发给他的枪。你知道,在墙壁上太容易把刺刀戳断了。而且,就整个情况而言,也完全没必要,他说不定还会上军事法庭的。俄国人既然已经举手投降,他就已经是俘虏,而对待俘虏就必须讲究分寸,因为他们毕竟也是人。”
一听这话,杜布中尉决定继续发掘帅克的思想。于是问道:“那么,你是为俄国人难受了,对吧?”
“我为两个人都难受,长官。我为俄国人难受,因为他给钉在了墙壁上;我为这个兵难受,因为他可能为此坐牢。你知道,长官,他那么一做,刺刀肯定会断,而且没有好处。你看,他那刺刀戳的地方看来是堵石墙,而钢是脆的。战争开始前我当过正规兵。那时我们连有个上尉,满嘴粗话能超过老资格的军士长。到了检阅场上他常对我们说:‘叫你们“立正”,你们就得瞪着眼珠子,像只蹲在干草上拉屎的猫,你们这些混账猪猡!’但是在别的方面他倒是蛮不错的。有一年过圣诞节,他发了疯,为连队买了整整一车椰子。我是从那时起才知道刺刀有多么脆的。半连人的刺刀都因为砍椰子砍缺了。我们中校把全连人都关了禁闭,三个月不准出营房。中尉自己也给软禁了……”
杜布中尉望着好兵帅克那心平气和的面孔,气得要命,愤怒地问他:“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我知道你,长官。”
杜布中尉又是转眼珠又是顿脚:“我告诉你,你还不知道我。”
帅克再次心平气和地说,就像报告上级:“我知道你,启禀长官,你是从我们步兵营来的。”
“你还不了解我,”杜布中尉再次大吼。“你也许可能了解我好的一面,但是,你就等着瞧我厉害的一面吧。我可是不好惹的。别以为我好对付,无论什么人到了我手下都得哭鼻子。好了,你了解我了吗?或者说,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了解你,长官。”
“我告诉你最后一次,你并不了解我,你这骡子,你呀。你有弟兄没有?”
“启禀长官,有一个。”
杜布中尉叫帅克那心平气和的冷静脸色气坏了,再也按捺不住,又大吼起来:“你那弟弟也肯定跟你一样,是头大笨骡子。他是干吗的?”
“是干老师的,长官。现在在部队里,已经通过了军官考试。”
杜布中尉像是要拿他那佩剑捅死帅克似的望着他。帅克以尊严的心平气和面对他的气急败坏。两人的整个谈话于是以一个字结束:去!
两人各自走掉,各有各的心思。
杜布中尉想的是找上尉把帅克送进牢里;帅克想的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愚蠢军官虽多,像杜布中尉那样的驴子,在团里却独一无二。
那天杜布中尉下定了决心要教育众人,在车站后面又找到了新的对象。那里有团队里的两个士兵,但是属于另外一个连。两人在黑暗里跟两个妓女用磕磕巴巴的德语讨价还价——车站附近游荡着好几十个妓女呢。
帅克离开时听见远处传来杜布中尉尖利的声音:“你了解我是什么人吗?……但是我告诉你,你并不了解我,那你就等到了解我的时候吧。你也许可能了解我好的一面!……我告诉你,你会看到我厉害的一面的!我会让你哭鼻子的,你们两个混蛋骡子……你们有弟兄没有?……你们那弟兄也肯定跟你们一样,都是些大笨骡子!……他们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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