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旅部办公室下发。有关集团军最机密事务的东西可以用绝密通报传递,除师、旅、团首长之外,不能外传。在撒丁尼亚跟萨伏伊的战争里,在塞巴斯托波尔的英法战争里,在中国的义和团起义战争里,还有最近的日俄战争里,他们所使用的密码体系我都知道。这些体系的传递依靠的都是……”
“对这些东西我们丝毫不感兴趣,士官生别格勒,”萨格纳上尉说话时带着轻蔑和愠怒的表情。“毫无疑问,我向你们解释过的体系不但是一种最优秀的体系,而且可以说无与伦比。敌方参谋部的一切反间谍部门现在都可以卷被窝滚蛋了。哪怕他们想破了脑子也是破译不出我们的密码的。这密码是崭新的东西,完全没有先例。”
孜孜不倦的士官生别格勒胸有成竹地咳嗽了一声。
“我可不可以冒昧地,长官,”他说,“提请你注意凯里霍伏那本关于军事密码的书。那书谁都可以从《军事科学百科全书》的出版社买到。在那书里你可以发现,长官,你刚才向我们解释的方法的详细描述。发明人是寇彻上校——这人在拿破仑时代曾经在萨克逊部队服役。它叫做寇彻词语密码,长官。电报的每一个字都可以用译码工具在相应一页找到解释。伏莱斯纳中校的书《军事密码手册》又对这方法作了改进。他那书谁都可以在维也纳新城的军事学院的出版社买到。对不起,长官。”士官生别格勒把手伸进背包,拿出了他讲到的书,接着说:“伏莱斯纳提出的例子完全一样。诸位很可能都想亲自证实一下。例子正好是我们听到的。
电报:‘228高地机枪向左发射。’
译码工具:路德维希·刚荷伐的小说《神父的罪恶》,卷二。
“请再往下看:‘密码:事情—跟—我们—就是—我们—在—寻找—应允的—玛莎……’跟我们刚才听见的一模一样。”
没有谁回答他这话。这位“鹤翅鱼尾”新毛头确实没有错。
原来是军参谋部有一位将军想出了一个省力气的主意。他发现了伏莱斯纳的关于军事密码的书,干出了这么件好事。
在这整个时间,路卡什中尉似乎一直努力压抑着内心一种奇特的紧张。他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说出的话却跟他原来想的不同。
“我们不必把这事看得太可悲,”他带着一种奇怪的惶惑说。“我们还在莱妲河上的布鲁克驻扎时,密码电报体系就已经更改过好几次。在我们到达前线之前还会有新体系引进的。但是我认为,在战场上无论如何是没有时间解读这样的密码文件的。我们还来不及解读给我们做范例用的这种电报,我们的连部、营部和旅部早就消失了。这东西没有实际意义!”
萨格纳上尉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实际上,”他说,“至少按照我在塞尔维亚战场上的经验看,谁也没有时间解读密码电报。我并不是说在长期蹲战壕时密码不重要——那时我们挖了战壕等着。可密码总要换,这也是真的。”
萨格纳上尉是在一路撤退:“我们的参谋部跟阵地上的部队越来越少使用密码,这问题大部分要怪前线的电话不准确和不可靠,特别是在大炮轰击的时候,无法把一个个音节传达清楚。你什么都听不见,密码只不过是不必要地添乱而已。”他停了停。
“混乱是在战场上所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先生们,”他预言似的加了一句,然后就不说话了。
“再过一会儿,”他望着窗外,说,“我们就到拉阿布了。每个人到了这儿都会得到十五德卡的匈牙利香肠,还要休息半个小时。”
他看了看日程:“火车四点十二分离开,那么三点五十八分一应人等必须上车。我们以连为单位分头离开车厢。11连,12连,一排排依次离开。目的地是6号仓库。香肠分发管理由士官生别格勒负责。”
每个人都望了望别格勒,意思是:“你现在可有好一顿野餐享用了,你这个没有用的。”
但是刻苦的士官生别格勒已经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纸和一把尺子,在纸上画起了线条。他按照步兵连作了划分,问每个连连长各连有多少人。可连长们一个也无法立即知道。只能按照本子上潦草模糊的记录把别格勒要求的数字给他。
这时绝望的萨格纳上尉开始读起了那本不幸的书《神父的罪恶》。等到火车到达拉阿布时他合上书说:“这位路德维希·刚荷伐写得倒还不错。”
路卡什中尉是头一个冲出军官车厢的,他要去货车车厢找帅克。
帅克几个人早就停止了打牌。路卡什中尉的勤务兵巴龙已经非常饿了,开始对军事当局造反,他告诉别人,他很清楚那些军官老爷们是怎样塞满到喉咙的。现在比农奴制度时代还要糟糕。在老年间的部队里可不是这样。他退休在家的爷爷总是说,1866年战争时的军官常常把自己的鸡肉和面包跟战士们一起吃。他的抱怨没完没了,最后帅克觉得应该挺身而出为目前战争里的部队生活说几句话了。
“你那爷爷既然只记得1866年的战争,”他们来到拉阿布时,他亲切地说,“肯定还是年轻的。我认识一个叫罗诺夫斯基的人。他爷爷就在农奴制的意大利当过十二年兵,回国时是个下士。他爷爷没有工作,他爸爸就把他接回家里,让他帮着干活。有一回爷儿俩去给地主服劳役,用车把树干拉走。给他爸爸干活的爷爷告诉我们,有一根树干简直就像个巨人,他们怎么也弄不动它。于是他说:‘咱们就把这惹祸的东西留在这里吧,干吗为它流汗呀。’这话叫一个管林子的听见了,就对他大叫,举起棍子告诉他,他非得让他把那树干搬上车不可。好了,罗诺夫斯基先生的爷爷只丢出一句话:‘你个笨蛋傻瓜,我可是个部队的老兵。’但是,一周以后征兵令来了,又送他到意大利去当了兵。他在意大利又呆了十年。他给家里写信说他回家以后要拿斧子狠狠地劈那管林人的脑袋。可那人很走运,早死掉了。”
这时路卡什中尉在货车车厢门口出现了。
“帅克,这儿来,”他说。“别再讲你那愚蠢的故事了。来,给我解释一件事。”
“遵命,启禀长官。”
路卡什中尉带走了帅克,他望着帅克时目光充满怀疑。
在萨格纳上尉以破灭结束的讲演的整个过程里,一种干侦探活儿的怪念头在路卡什中尉脑子里出现了。他并不需要太动脑筋就有了感觉。因为在他们出发前的一天帅克曾向他报告:“长官,营部有些给中尉先生们的书,我已从团办领了回来。”
因此在他们越过第二道铁轨,来到一个已经撤空的火车头(打算运军火,已等了一个星期)背后时,路卡什中尉就开门见山地问:“帅克,告诉我,你跟我谈到的那些书是怎么回事?”
“启禀长官,那事说来话长,而我一多说细节你就喜欢生气。就像那回吧,你撕掉了关于战争债券的文件,还要打我嘴巴,因为我告诉你我有回读到一本书,说是古时候打仗老百姓连自己的窗户都得交税。每扇窗户二十赫勒,连鹅也得交那个数……”
“像你这样讲我们就讲不完了,帅克,”路卡什中尉继续盘问。盘问时他决定需要严格保密的东西当然要完全隐瞒,怕的是这个混蛋帅克又拿来派上个什么用场。“你知道刚荷伐吗?”
“是什么人呀?”帅克很感兴趣地问。
“是个德国作家,你这个愚蠢的混蛋。”路卡什中尉回答。
“我以荣誉保证,长官,”帅克一脸殉道者的表情,“我和任何德国作家都没有私人关系。只有一回认识了一个捷克作家,叫拉纪斯拉夫·哈耶克,是多玛支利采人,《动物世界》的编辑〔8〕。我有一回拿一条杂种狗冒充纯种庞犬卖给了他。那人很快活,很可爱,常常上一家酒店去,在那里朗读他写的故事。故事很伤心,却惹得大家哄堂大笑。然后他就哭,他请酒店里的每个人喝酒。我们只好给他唱歌:‘多玛支利采的门,模样多豪华,都是因为那颗心,那多情的艺术家。艺术家我认识,姑娘们都爱他。可他已是找不倒,埋进了黄土下……’”
“你干吗吼得像个歌剧演员似的?你知不知道你不是在舞台上,帅克?”帅克唱到最后一句“可他已是找不到,埋进了黄土下”时,路卡什中尉令人恐怖地大叫:“我要问你的不是这事。我只想知道,你向我提到的那书是不是刚荷伐写的?那些书怎么样了?”他愤怒地爆发出来。
“你是说我从团办领来,运到营部的那些书吗?”帅克问。“对,就是你问我知不知道的那个人写的,长官。我接到团办直接用电话打来的电报。他们想把那些书送到营办来,可那边没有人,全走掉了,连值班的士官都不在——因为已经非去餐厅吃饭不可了。他们要上战场了,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再上餐厅里坐坐。所以他们都去了餐厅,长官,去那里,在那里喝酒。我打了电话,可是谁也找不到。就连其他步兵连的人也找不到。但是,因为在霍东斯基派来当电话兵之前你曾命令我暂时当过电话兵,所以我就坐在那里等我的活干。团办的人又是咒骂,又是埋怨,说是到哪里都找不到人,又说他们得到电报,要求步兵营办到团办去领发给步兵营全体军官的书。战争时期要求行动迅速,我是懂得的,所以我就给团办打了电话,说是我自己去领书运回营办来。我到了那里,他们给了我好大一口袋书。我几乎就无法弄到我们的营办去。到了营办我看了看。对那书我有自己的看法。团办的后勤军士长告诉我,按照团部收到的电报,营部肯定知道在这些书里需要的是哪些书,哪一卷。你看,这些书分成两卷,一卷单独放,二卷也是单独放。我一辈子也没有觉得那么好笑过。因为我当年也读过很多书,可从来没有从第二卷读起的。他又一次对我说:‘这边是第一卷,那边是第二卷。军官们已经知道要读哪一卷。’于是我琢磨了起来,他们一定全都喝醉了。因为,你要是想读像我运回来的《神父的罪恶》这样的书(我也懂德语),你就得从第一卷读起。说到底,长官,我们并不是犹太人,并不倒着读书〔9〕。所以我才在你从军官俱乐部回来之后,在电话上向你请示,长官。我对你报告了那书的事。我问是不是因为打仗了,事情就颠倒了,书不是从前往后读,而是先读完第二部再往前读第一部了。你告诉我,如果我连在主祈祷文里‘我们的主’在前,‘阿门’在后都不知道的话,我就是个喝得烂醉的笨牛。
“你觉得不舒服了吗,长官?”帅克很关心地问。这时路卡什中尉的脸苍白,扶住撤空的火车头锅炉下的脚踏板,想稳住自己。
他那苍白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绝望和走投无路。
“说下去,说下去,帅克,没有关系的,没事……”
“我那时,长官,也是那意思,”他听见帅克柔和的声音从撤空了车头的铁轨那儿传来。“有一回我在书店买了本惊险小说,是描写巴孔尼森林的罗热·撒凡的,缺第一部分,我对开头部分就只好猜想。即使是那样的匪徒故事,第一部分你也需要的。那时我就很清楚,要让军官们从第二卷读起然后再读第一卷是没有用的。而且,如果我回到营部把团办告诉我的话说了出来,我一定会显得很愚蠢。团办说军官们都知道要哪一卷。我跟这么大一堆书在一起,感到非常可疑,也非常神秘。可我毕竟知道,在战争风浪里的军官先生们其实很少读书……”
“废话少说,帅克。”路卡什中尉呻吟道。
“你是知道的,我马上在电话上问过你,你是否两卷都要。你就像刚才一样,让我少说废话,别拿运书带书走的事来打扰你。于是我想了,既然那是你的意思,别的军官也会是同样的意思。我又问过范涅克。范涅克毕竟有上前线的经验。他说,在开始的时候所有的军官都认为整个战争只不过是一场野餐。他们把一图书馆一图书馆的书都带上了前线。就像去度暑假。大公夫人们还把各个诗人的全集一套一套地送给他们,压得勤务兵一个个弯腰驼背,咒骂自己生错了日子。范涅克又说,用这种书卷香烟完全不行。全都印在很漂亮的厚纸上,拿来上厕所,请原谅我话粗,诗篇会把屁股全刮掉的。何况还根本没有读诗的时间,因为他们一直在逃命,于是只好把书全扔掉。那以后勤务兵就形成了一个习惯,一听见大炮响立即把轻松读物扔掉。听他这一说,我又想起再向你请示,长官。我在电话上问你,我该拿这书怎么办,那时你就说我脑子里有了什么念头从来不会放弃,非得要挨了嘴巴才改。因此,长官,我只把小说第一卷运回了营办,而把第二卷暂时留在了团办。我抱着世界上最好的意图认为,军官先生们读完了第一卷,就会给他们送第二卷去的,就像图书馆一样。可是突然来了消息,我们要出发了,还有一个电报,是给全营的,要求把多余的东西全送进团部仓库。于是我再问了范涅克先生一次,问他是不是觉得那第二卷多余。他对我说,他在有了塞尔维亚、加里西亚和匈牙利的不愉快经验之后,再也没有把轻松读物带上过前线。还有点用处的只是放在城里给士兵收藏报纸的箱子,因为你可以拿报纸卷烟叶或干草抽烟。士兵们在战壕里抽的就是那东西。既然已经把小说的第一卷分到了营里,我们就把第二卷送进了仓库。”
帅克停了停,立即说:“那仓库里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有,长官,连布杰约维策那位合唱队队长的高礼帽都有。那帽子是他被征召时戴到团部去的……”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帅克,”路卡什中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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