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说哈福里克下士刚从城里回来,在城里听见铁路上的人说,几辆卡车已经进了车站。
范涅克把话筒从帅克手上抢走了。他愤怒地叫道:铁路上的人他妈的全知道了,他刚才从团部办公室回来。
帅克忠心耿耿地守着电话。他对一切打听消息的问话,回答都是:情况尚不明朗。
对中尉所提的问题他也同样回答。中尉问他:
“有什么消息吗?”
“情况尚不明朗,长官。”帅克的回答还是老一套。
“你这个笨骡子,挂上电话吧。”
然后就来了一连串电报,帅克很久都看不懂。首先是一份他那天晚上因为睡觉忘了挂电话而无法收录的电报。是关于谁注射了疫苗谁没有注射的。
然后就是关于罐头的那封迟到的电报。昨天晚上已经弄清楚了。
最后一份电报是给各营各连和团里各个单位的,电文是:
转旅部75692号电,旅部172号令。为野战食堂管理统计报告所需,必须按照以下顺序上报物资消耗情况:1肉,2罐头,3鲜菜,4干菜,5大米,6通心粉,7粗粒燕麦和小麦,8土豆。以前顺序4干菜和5鲜菜取消。
帅克把这份报告读给后勤军士长范涅克听时,范涅克庄严宣布,像这样的电报按照规矩应该扔进厕所:
“那是部队参谋部里某个混蛋傻瓜胡诌出来的,现在已发到了各个师、旅和团。”
然后帅克又收到一份电报,读得非常快,他在本子上匆匆记下的文字简直像是密码:
“由于更加详细的结果已经容许或是同样情况另一方面仍然予以补充。”
“简直胡扯淡!”当帅克被自己写下的东西弄得晕头转向,连续大声念了三遍后,范涅克说。
“这完全是愚蠢,虽然上帝知道那也可能是密码,可是我们连却没有接受密码的条件。这东西你也可以扔掉。”
“我也这么想,”帅克说。“如果我向中尉报告:‘由于更加详细的结果已经容许或是同样情况另一方面仍然予以补充。’我想他大概会生气的。”
“有些人大惊小怪到多可怕的程度你简直就不能相信,”帅克再次从回忆里深入挖掘。“有一回我坐电车从维索产尼到布拉格,在丽本上来了一位挪佛提尼先生。我一认出他就向他站着的平台走了过去,想跟他攀谈,因为我们俩都是德拉若夫人。但是他只向我大叫,让我别打扰他,因为他不认识我。我开始解释:我从小就常跟妈妈去看他,他应该记得的。我妈妈叫安东妮亚,爸爸叫朴罗科普,做过镇长。可即使说到那个分上,他仍然不肯承认我们彼此认识。因此我又给他谈了些更琐碎的细节,而且说在德拉若夫有两个挪佛提尼,一个叫童达,一个叫约瑟夫。他是约瑟夫·挪佛提尼,德拉若夫的人还给我写过信,说他在老婆指责他喝酒时,把老婆枪杀了。他伸手就给了我一拳,我闪开了,他打破了前平台边司机面前的挡风玻璃。他们把我俩押出去,抓走了。到了警察局我才发现他小气的原因:他根本不叫约瑟夫·挪佛提尼,而叫爱德华·杜布拉瓦,是从美国的蒙哥马利城来看亲戚的。他们是从那亲戚家一脉传过美国去的。”
电话打断了他的谈话。机枪部队一个沙哑的声音再次问他们是否会出发。还说有个谣言,说明天早上还要跟上校开一个会。
士官生别格勒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口。他是全连最大的笨蛋,因为他在志愿兵学校时老爱卖弄学问。他做手势让范涅克出去,跟范涅克在那里谈了很久。
范涅克回来时轻蔑地笑了一笑。
“你看看,真是个大笨蛋,”他对帅克说。“我们这个步兵连可真有些稀罕物事!他还参加了会议,散会时中尉命令全体排长检查步枪,要严格检查。现在他来问我,他是否应该把日拉倍克抓起来,因为他用煤油擦枪。”
范涅克发脾气了。
“他分明知道要上前线了,却还问那样愚蠢的狗屁问题。你看,中尉昨天因为捆了自己的勤务兵还感到不安,我就告诉那新毛头,要想把人当牲口对待可得多考虑考虑。”
“你谈起了勤务兵,”帅克说,“你是否知道已经给中尉找好勤务兵了?”
“你冷静点,”范涅克回答,“办事的时间有的是。而且我相信中尉会习惯巴龙的。有时候他自己也会狼吞虎咽,那时候他就不会说话了。我们上了前线也一样。到了那里他们俩常常可能根本没有吃的。我说了巴龙要留下,那就怎么样也改变不了。这是我的工作,中尉没有发言权。你放心好了。”
范涅克在床上躺下,说:“帅克,给我讲一个有趣的部队故事。”
“我可能讲,”帅克说,“但是我担心有人又会打电话来。”
“那就掐断电话,帅克,与世他妈的隔绝,摘掉话筒。”
“对,”帅克说着就摘了话筒。“我给你讲一个很适合这里的情况的故事。只是那时不是真打仗而是演习。那时跟今天一样大惊小怪,因为没有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搬出军营。跟我一起服役的是一个坡惹池人,叫西克。是个好人,但是很虔诚,而且古怪。他把军事演习想像得非常可怕。行军路上会渴死人,医疗队会把他们象烂果子一样拾起来。于是他灌了一肚子饮料,我们离开军营开始演习,来到木尼舍克时他说:‘我吃不消了,弟兄们。只有上帝能保护我了。’于是我们来到了霍罗威采,在那里休息了两天,因为出了个错:我们行军速度太快。我们和在右翼跟我们一起行军的团队有可能把敌人的整个总参谋部抓了俘虏而弄出丑闻,因为我们兵团原是安排好挨揍,让敌人获胜的。因为敌人方面有个老朽的小大公。现在我们来看西克干的事。我们在那里一宿营,他就出了营地,到霍罗威采以外一个村子里去买东西,到正午才回军营。天很热,他又醉得厉害。在路上他看见一根柱子,柱子上有个匣子,匣子玻璃下有个内泊穆克的圣徒约翰小雕像。他在约翰雕像面前祷告说:‘你在这儿一定很热,应该喝点饮料。你在这儿晒太阳,一定老流汗。’于是他晃了晃军用水壶,喝了一口,说:‘我还给你留了几口,内泊穆克的圣徒约翰。’可他后来害怕了,喝光了酒,没有给圣徒约翰留。‘耶稣玛利亚,’他说,‘内泊穆克的圣徒约翰,这事你可得原谅我,我会给你弥补的。我要把你带到军营里去,让你喝个痛快,叫你醉得站都站不稳。’于是亲爱的西克,出于对内泊穆克的圣徒约翰的怜悯,敲碎了玻璃,取出了圣徒雕像,塞到制服下面,把它带进了军营。从那以后内泊穆克的圣徒约翰就跟他在同一张草荐上睡觉了。行军时他也背在他的背包里。他打起牌来运气好得要命。不管在什么地方宿营,他总是赢。直到来到朴拉痕,在德拉赫尼采扎了营。他在那儿可就输了个干干净净。到早上出发时,内泊穆克的圣徒约翰却给吊在了路边一棵梨树枝上了。好了,你要听的有趣的故事就是这样。现在我把话筒放回原处。”
电话打破了军营原有的平静的和谐后,重新发出一种紧张的新活动的震颤。
此时此刻路卡什中尉正在屋里研究他刚从团部收到的密码。同时收到的还有密码解读法和用密码写的指示,是关于步兵营去加里西亚前线的行军路线(第一阶段):
7217—1238—475—2121—35=默松
8922—375—7282=拉阿布
4432—1238—7217—35—8922—35=廊姆诺
7282—9299—310—375—7881—298—475—7979=布达佩斯
路卡什中尉译完密码叹了口气:“全他妈的操蛋!”
注 释
〔1〕 此处暗指进了警局。
〔2〕 匈牙利语,意思是:你说匈牙利话吗?
〔3〕 匈牙利语,意思是:我听不懂,朋友。
〔4〕 匈牙利语,意思是:非常感谢。
〔5〕 匈牙利语,意思是:没有吃的,没有吃的。
〔6〕 原注:佛朗兹·约瑟夫皇帝也是匈牙利的国王。
〔7〕 匈牙利语,意思是:仨孩子,没有吃的,就因为我这样!
〔8〕 原注:这是嘲笑捷克部队向敌人投降的。
〔9〕 原文为德语:Ihre documenten,意为“你的证件”。
〔10〕 原文为德语:milacku.
〔11〕 驻站部队队部。原文为德语:Bahnhofs-Milit?rkommando.
〔12〕 以睿智著名的以色列王,是大卫王的儿子。据说《圣经·箴言》和《圣经·雅歌》都是他的作品。
〔13〕 这里显然指的是匈牙利人。匈牙利人的祖先马扎尔人是在公元900年左右从顿河以东的黑海和亚速海地区来到现在的匈牙利的。初来时大肆抢掠,甚至入侵到法国和意大利南部。
〔14〕 等于两克朗。
〔15〕 一克朗等于一百克路泽。
〔16〕 原注:一种波兰产的伏特加。
〔17〕 原注:尼古拉大公,俄国武装部队统帅。
〔18〕 约翰·胡斯(1373—1415),波希米亚宗教改革家,以异端罪被火刑烧死。为此他的信徒拿起农具跟帝国军队作战,多次胜利,造成对方巨大伤亡。史称胡斯战争。
〔19〕 原注:各种烈酒名。分别由草莓、核桃、樱桃、香草之类酿制而成。
〔20〕 原注:一种纸牌戏,又叫“六十六”。
〔21〕 赫尔克勒斯,古希腊神话里的大力士,有超人的能力,立下过十二项伟大功劳。
〔22〕 依卡路斯:古希腊传说人物,他的父亲迪达路斯发明了翅膀,让他飞,他却往天上直飞,连接翅膀的蜡被太阳烤化了,他掉到海里。
〔23〕 拉丁文:死者向你致敬,恺撒!
〔24〕 呼语:一种修辞格。仿佛面对被呼喊者说话。
〔25〕 古罗马地名,在今意大利西北岸边,与科西加岛隔海相望。
〔26〕 注意此语,颇见精彩。
〔27〕 原注:塞尔维亚一市名。1914年至1915年奥地利和塞尔维亚军队曾在此展开争夺战。
〔28〕 安达路西亚:西班牙南部地区名。塞维尔:西班牙城市。
〔29〕 原注:布拉格一家疯人院。
〔30〕 原文为捷克语Nazdar,是捷克爱国者的招呼语。
〔31〕 原文为德语Heil,是欢呼语,意为:(祝你)健康,幸福。
〔32〕 请读者注意:帅克错了。神父说的是:蘑菇越多越好吃。
〔33〕 山不走向穆罕默德:传说有人让穆罕默德叫萨法山过来。穆罕默德叫了,山没有过来。穆罕默德说:安拉慈悲,山若过来,我们就要被毁灭,还是我到山那里去吧。
〔34〕 时代:原文为Cas,原注:意为“时代”,一家报纸的名字,在1887年至1923年反映T. G. 马萨里克和他的现实主义党的观点。(译者注:马萨里克为捷克斯洛伐克建立共和国后的第一任总统)。《捷克人》是人民党右翼的机关报。
〔35〕 Eichelhaher:德语的鲣鸟,由Eichel(橡实)和haher(鲣鸟)两部分组成。
〔36〕 原注:Garrulus Glandarius。译注:看来卡多恰克先生也错了。
〔37〕 应该是:Nucifraga。译注:看来卡多恰克先生又错了。
〔38〕 这字显然粗野,在本英语译本里第一个字母是b而使用较多的粗话是“bloody”,是个亵渎的词,通常译作“混蛋”之类。
〔39〕 原文如此。橡实跟胡桃都是坚果,卡多恰克先生似乎又把橡实跟胡桃弄混了,也在创造新词。
〔40〕 前面的“脑袋的产物”英语是“brain-child”,第一个字母是b,可能在从捷克文英译时照顾了这个意思。这里双关,兼指bloody(混蛋的)那个b,用以回敬对手。
〔41〕 无能白痴亚科:是原文the sub-family of moron ineptus的意译,大概是这位《动物世界》编辑的又一发明,跟他把鲣鸟归于“鳄鱼亚科”相辉映。
〔42〕 原文为philopena,意译(philo是爱,pena是处罚)。一种赌博性的游戏。
〔43〕 七重苦难圣母:圣母玛利亚的一种形象,胸口插了七把刀,象征七重苦难。
〔44〕 原注:1912年奥地利政府以没有根据的罪名对塞尔维亚发起舆论攻势,说是奥地利驻普瑞兹仁的领事菩罗查思卡受到了不恰当的对待。事实上他什么事都没有出。
〔45〕 原文是罗列一长串带s和h(英语shit[屎]的字母)的字,检验帅克写这两个字母的笔迹。译文改为分别含有“拉”和“屎”的词语,也是为了检验帅克的笔迹。
〔46〕 以扫:以撒和利百加的儿子,出生时“身体发红,浑身有毛”。见《圣经·创世记》第25章23—25节。
〔47〕 法国小说家佛朗斯瓦·拉伯雷(1494—1553)著名小说《巨人传》的主角,是个巨人。
〔48〕 此处照原文翻译。但据上下文看,此人应是刚才说了“耶稣玛利亚”(无缘无故叫起了上帝的名字)的中士,而非志愿兵。
〔49〕 德语,意思是:我来时,我来时,到我再来再来时……
〔50〕 西斯莱妲尼亚和德兰士莱妲尼亚:西斯莱妲尼亚又叫“内莱妲”,意思是莱妲河此岸地区,即奥地利;德兰士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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