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命令你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即使你并不喜欢。’
“他说完这话,就围着广场转,一个个问士兵:
“‘你多喝了一口是什么感觉?’
“士兵们的回答很混乱。有人说从来没有多喝过;有人说喝过就翻胃;有人还说好像觉得离不开军营了。布吕赫少校命令这些人全部出列,说因为他们表达不出自己的感觉,要惩罚他们,下午让他们在大院里做徒手训练。还没有轮到我,我想起上回他跟我们讨论时说的话,他一来到我面前,我便平静地说:
“‘启禀长官,我只要多喝了一口就永远感到一种心理紧张,一种良知的畏惧和不安。但是,如果能给我个长假,到我按时回到军营时,我就会感到全身幸福,精神也就会彻底平静的。’
“我身边的人全在格格地笑,布吕赫少校却对我大吼:
“‘你倒更像是躺在床上打鼾,身上也爬满臭虫,你这个王八蛋。可怜的猪,你脸皮可够他妈的厚的,还好意思逗乐!’
“因为这个我给铐了起来,那就一点也不好笑了!”
“部队嘛,只能这样,”后勤军士长在床上伸着懒腰说。“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总有乌云挂在头顶,而且随时能打雷,这是被接受的事实,没有这一条是不会有纪律的。”
“说得好极了,”帅克说。“我不能忘记一个新兵佩赫给关起来的事。连里的莫克中尉把新兵召集到了一起,一个个问他们是哪儿人。
“‘你们这些毛头,新兵,上帝不要的混蛋,’他对他们说。‘你们必须学会干脆明白地回答问题,就像挨着鞭子一样。现在咱们开始问。你是哪儿人,佩赫?’佩赫是聪明人,答道:‘包增山下的多尔尼-布索伏人。二百六十七户人家,一千九百三十六口捷克居民,住季岑,属索波卡区。原是阔思特的地产,十四世纪以来一直属圣恺莎琳教区。教堂曾经由伐茨拉夫·伏拉齐斯拉夫·内托历茨基伯爵重新修葺。有学校、邮局、电报、制糖厂、锯木厂和捷克商业铁路车站,还有个叫伐尔查的孤零零的农庄。每年举行六次交易会。’这时莫克中尉已向他扑去,一拳又一拳地打到他的腮帮上,大叫:这是教你第一次交易会的,这是教你第二次交易会的,这是第三次的,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的。’佩赫虽然是新兵,却要求提交营报告会处理。那时在办公室正好有一群有点幽默感的混蛋。他们拿多尔尼-布索伏的年交易会作为理由,让佩赫上了营报告会。营长是罗赫尔少校。‘什么事?’他问佩赫。佩赫回答:‘启禀长官,多尔尼-布索伏每年举行六次交易会。’于是罗赫尔少校顿起脚来,大发雷霆,立即把他送进了军医院精神病病房。从那以后佩赫就成了最坏的士兵,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惩罚。”
“兵士是难管教的,”后勤军士长范涅克打着呵欠说。“在部队里没有受过惩罚的兵就不是兵。在和平时期一个兵服役期满而没有受过处罚,对他以后做文官可能有利,但是现在不同:在和平时期可能出不了拘留所的最坏的士兵,到了战争时期倒可能最优秀。我记得第8步兵连就有一个叫西尔范纳斯的步兵,开战前总是一次又一次受惩罚,什么惩罚?他不自爱,连自己同志死后的十字架都偷。可他一进入战斗,却是头一个剪断铁丝网障碍,抓住三个俘虏——途中还打死了一个,说是因为信不过他。他得了大银质奖章,给缀上了两颗星星。如果后来没有在杜克拉把他绞死的话,他早就提升中士排长了。可是他们非绞死他不可,因为在一次他自愿参加的侦察以后,另一个团的巡逻兵发现他在扒窃尸体。他们在他身上搜出了大约八块手表,还有很多戒指。于是当着全旅人员的面把他绞死了。”
“这事只表示,”帅克聪明地说,“每个士兵在提拔的阶梯上都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电话铃响了。后勤军士长来到电话前,可以听出是路卡什中尉的声音,在问罐头的事怎么样了。然后又听见了他的责备。
“可事实上一个罐头也没有,长官,”范涅克对着电话大叫,“当然没有,长官。那只是上面后勤总部的人灵机一动。打发人去领也是白搭。我想给你打电话,长官。什么?我在餐厅?谁说的?军官伙食团那个神秘主义炊事员?对呀,我确实大胆去了一趟。你知道吧,长官,那位神秘主义者对那次的罐头折腾是怎么说的?他叫它‘难产的恐怖’。啊,不,完全不,我完全清醒。帅克在干什吗?他就在这儿。要他接电话吗?
“帅克,到电话这里来!”后勤军士长说,然后低声补充道,“他要是问你我回来时状态如何,就告诉他我正常。”
帅克来到电话前:“我是帅克,启禀长官。”
“听着,帅克,罐头怎么样了?领到了吧?”
“没有,连影儿都没有。”
“帅克,只要我们俩都在军营,我就要你每天早上向我汇报。否则你就一直跟我在一起出差。你晚上干什么了?”
“我整个晚上都守着电话。”
“有什么消息没有?”
“有消息,长官。”
“帅克,看在上帝的分上,可别再白痴了,有什么地方报告重要消息了吗?”
“有的,长官,但是要等到九点。”
“你为什么不马上报告我?”
“我不愿打扰你,长官。我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打扰你。”
“那么,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九点钟有什么事那么重要?”
“有个电报,长官。”
“我不懂你的意思,帅克。”
“我记下来了,长官,电话是:‘记下电文:接电话的是谁?记下了吗?读一读是什么。’”
“上帝呀,你简直是我背上的十字架呀。告诉我电话内容,否则我就跳到你面前揍你的腮帮子。好了,是什么事?”
“还要跟上校开一次会,长官。今天早上九点。晚上我就想问你,但是又想了想。”
“好的,你没有胡闹,算你运气,没有在早上还来得及的时候拿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打扰我。还要开会,去他娘的!放下电话,叫范涅克来接!”
后勤军士长范涅克来到电话前说:“我是后勤军士长范涅克,长官。”
“范涅克,马上给我另外派个勤务兵来。巴龙这流氓昨晚把我的巧克力吃光了。要不要把他捆起来吗?不用了。我们把他送到医疗队去。那混蛋是个人山,上火线抢救伤员不用费力气。我马上命令他去你那里。跟团办安排好,马上就回连队。你觉得我们马上就会出发吗?”
“甭着急,长官。上回我们要跟9连一起出发,他们拖了我们整整四天。跟8连出发也完全一样。只有跟10连好一点。那时候我们倒做好了上前线的一切准备。中午得到命令黄昏就出发了。可随后人家却赶着我们走遍了整个匈牙利,归根到底却不知道他们要把我们往哪个战场的哪个窟窿里塞。”
自从路卡什中尉成了11步兵连连长以后,就发现自己处于一种信仰混杂状态。用哲学术语说,就是:想以调和的方式解决观念上的矛盾,调和到各种观点混为一谈,失去各自的特性。
于是他回答:“是的,说不定就那样。你认为我们今天不会出发,对吧?九点钟我们跟上校开会。顺带问一句,你知道你是值班军士长吗?我只是告诉你。现在你给我弄个……等一等,给我弄个什么?……弄个军士名单,包括服役时间……然后是全连官兵的血统,国籍?对,对,也要……但是首先要打发这个新勤务兵来……普雷什纳少尉今天跟士兵有什么关系?准备出发?账目吗?我就来,吃完饭就签字。不许放任何人进城。要到军营的餐厅去?饭后可以,一个小时……现在叫帅克来!”
“帅克,你暂时就守着电话。”
“启禀长官,我还没有喝咖啡呢。”
“那就把你的咖啡拿来,在办公室守电话,等我叫你。你知道什么叫传令兵吗?”
“就是个跑腿的呗,长官。”
“那好,那我任何时候叫你,你都得在岗位上。再告诉范涅克一声,说他非给我派个勤务兵来不可了。帅克,哈罗,你在哪里?”
“在这儿,他们刚送来了咖啡。”
“帅克,哈罗!”
“我听见的,长官。咖啡全凉了。”
“你很懂得什么叫勤务兵,帅克。就给那勤务兵随便介绍一下,然后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挂上电话吧。”
范涅克啜着黑咖啡。他在咖啡里加了朗姆酒,酒是从一个贴有“墨水”的瓶里倒出来的——他采用了一切预防手段。他望了望帅克说:“我们这位中尉倒像在对话筒喊叫。其实我每个字都听懂了。你对中尉一定很了解吧,帅克。”
“我们俩就像手和手套,”帅克回答。“手心挨着手心。共过多次患难。他们多少次想拆散我们,可我们总能团聚到一起。他一向什么事都得靠我,连我自己都常常觉得奇怪。你肯定已经听见过,我还得再次提醒你,给他找个新的勤务兵。我得向新手介绍介绍,而且向他汇报新手的情况。中尉可不是随便什么勤务兵都能满足的。”
施瑞德上校召集步兵营全体军官开会。他很为再次召集开会而高兴,因为他有了发表演说的机会。此外他还要就拒绝打扫厕所被他以兵变罪送师法庭的志愿兵马瑞克一案作出裁决。
马瑞克是头天晚上从师部法庭回来的,关押在主要看守所。团办接收他时还接到师法庭的批文。批文非常混乱,指出本案并非兵变,因为志愿兵原不应该打扫厕所;但是它仍然是“违纪”,行为乖张,而这可以以战场上的良好表现予以宽恕。有鉴于此,被告志愿兵马瑞克已被送回团队,撤消对其违纪行为的指控,等待战争结束后处理。但如下次重犯,则将一并追究。
此外还有件案子。跟志愿兵马瑞克一起的还有从师部法庭送主要看守所的不老实的忒维雷司中士。他最近来到了团里,是从扎格勒布一家医院送来的。他有个大银质奖章,有志愿兵的军衔杠杠和三颗星星。他谈到第6步兵连在塞尔维亚的英勇事迹,说自己是那次战斗的惟一幸存者。但在调查过程中却查明,战争初期确实有个忒维雷司随第6步兵连出征,但该人并不享有志愿兵权利。又到1914年12月2日从贝尔格莱德撤退的第6步兵连所属的旅部进行核实。在推荐颁发银质奖章予以嘉奖和实际得到银质奖章的名单里并无忒维雷司其人。而且步兵忒维雷司在贝尔格莱德战役里是否已提升为中士也无法肯定,因为整个第6步兵连官兵在贝尔格莱德的圣萨法教堂附近全部失踪。忒维雷司在师部法庭为自己辩护说:大银质奖章确实是答应给他的,因此他在医院时从一个波斯尼亚人手里买了一个。至于志愿兵的杠杠,则是他喝醉酒时自己缝上去的,以后也继续戴着,因为他害了痢疾,体质下降,常是醉醺醺的。
会议开始时,施瑞德上校在讨论这两桩案子前宣布:他们在分手之前会有更多的接触机会。那离现在也不会太远。他已接到旅部通知,说是正在静候师部命令。因此全体官兵必须提高警惕,各连连长必须一丝不苟地保证无一减员。然后他重申了他昨天所说的一切。再次纵观历次军事行动,在部队里,一切压抑战斗精神和战斗创造性的东西都是不能容许的。
他面前的桌子上固定了一张战场地图,上面插着带小旗儿的大头针。可是所有的旗子都掀倒了,战线也移动了,带小旗儿的大头针散落到了桌子底下。
夜里整个战场被一头公猫搅了个天翻地覆——那猫是文书养在团部办公室里的。它在奥匈战场上拉撒完毕,却想抓点什么盖起来,于是推翻了旗帜,抹脏了阵地,污染了前线和桥头堡,把每一支部队都弄得肮脏不堪。
施瑞德上校的指头伸近一个一个小屎堆时,步兵营的军官们欢欢喜喜地望着。
“从这儿,先生们,从索克尔到巴格河,”施瑞德上校带着预言的口气说,同时凭记忆让指头向喀尔巴阡山指去。这一指,指头戳进了小屎堆之一——那公猫大概想用那屎堆把军事地图改造成浮雕式沙盘吧。
“这是什么东西,先生们,”有点东西沾到了他手上,他大吃了一惊,说。
“很像是猫屎呢,长官,”萨格纳上尉代表大家彬彬有礼地回答。
施瑞德上校冲进了隔壁的办公室,大家听见从那里传出了风吼雷鸣,咆哮呼喊,还夹着恐怖的威胁,说要他们把猫撒下的东西全舔干净。
审问不长,查明了那猫是最年轻的文书茨威贝菲石半个月前带进办公室的。这个问题一查明,文书茨威贝菲石就彻底地卷被窝走人了。文书长把他送进了警卫室,静候上校下一步的发落。
这一来会议实际上也就整个结束。施瑞德上校涨红了脸回到军官们面前时已经忘记他还得讨论志愿兵马瑞克和弄虚作假的忒维雷司中士的命运。
他简短地说:“我要求你们,先生们,提高警惕,等候我下一步的命令和指示。”
于是志愿兵和忒维雷司继续在警卫室受到拘留,等到茨威贝菲石加入行列,他们就可以一起打玛里亚什牌了。他们玩完牌还要求卫兵帮他们在草荐上捉虱子。
后来13步兵连的下士佩路卡也被搡进来跟他们到了一起。上前线的消息在军营里流传时佩路卡消失了,早上却在布鲁克的“白玫瑰”给巡逻兵找到了。佩路卡解释说他想在上前线之前去看看哈拉赫伯爵在布鲁克的著名温室,回来时却迷了路,等到他早上到达白玫瑰时,已经完全筋疲力尽了(实际上他是跟白玫瑰的露增卡过夜去了)。
他们究竟上不上前线?情况依然暧昧。11步兵连办公室流传着种种悲观的和乐观的看法。12步兵连打电话来说:他们那里办公室有人听说,他们是在等待进行移动靶射击训练,而且要等到战场实战式的大炮射击训练完成才会出发。可对这个乐观看法13步兵连并不赞成。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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