酊大醉,惹一场祸事,扇别人几个嘴巴,得到满足,然后回家放松。真是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恰好在那河边几个花园之间找到了一个地方。那地方安静得像教堂,正是为打架准备的。那里只坐了两个客人,说的是匈牙利语。这就叫我更加生气了。何况我那时已经醉得比我自己感觉到的厉害多了。因此我才没有注意到隔壁还有个地方——我醉成了那样。我正在使劲揍人呢,隔壁却进来了八个轻骑兵。我正打那两个客人腮帮,轻骑兵扑上来了。几个王八蛋狠狠地揍了我一顿,赶得我在花园里乱跑,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我一直跑到了第二天早上,只好立即去了医务室。我在那里解释说我掉进了砖窑洞里,然后他们把我用湿被单裹了整整一周,防止我的背发炎。啊,天呀!你可千万别跟那样的混蛋家伙打交道!那些家伙不是人,是野兽。”
“凡拿剑的,必死在剑下,”帅克说。“因此你不应该感到意外。他们是惹急了,只好把酒全留在了桌子上,在黑暗里满花园去追你。他们应该立即在酒店里就地揍你一顿,然后把你扔出去的。如果他们在桌子边就把你彻底解决,对他们和你都会更好。我认识一个人,叫帕劳倍克。他在丽本开了一家酒店,有一回有个补锅匠在他酒吧里灌杜松子酒灌醉了,骂起人来,说那杜松子酒太没劲,是帕劳倍克兑了水的。说是他哪怕把自己当一百年补锅匠攒的钱全拿来买杜松子酒一次喝光,也还能双手抱着帕劳倍克走钢丝。然后他又说帕劳倍克是个混苦的〔52〕,是萨斯沁〔53〕的妖魔。于是亲爱的老帕劳倍克就一把揪住他,用捕鼠机连同电线对准他脑袋就砸,把他赶出了酒店,还用店铺拉百叶窗的棍子追着打他,打到茵瓦里多芙纳,又像追疯子一样追得他穿过茵瓦里多芙纳,到了卡林,再爬上日支科伏,穿过热多伏斯克-佩司〔54〕,来到玛勒斯采。终于,棍子在那里打断了,他才回到了丽本。但是,他是气糊涂了,忘记了客人还全都在酒店,那些人是无赖,是会自己动手的。等到他终于回到店里时,亲眼看见的情况果然如此。百叶窗关上了一半,两个警察站在那里。警察在恢复酒店秩序时也喝醉了。存酒喝去了一半,街上是一个空朗姆酒桶。他还在柜台下发现了两个醉得人事不省的混蛋,逃避了警察的注意。他把两人拽了出来,他们却只打算给他两个克鲁泽,说是他们喝的也就值两个克鲁泽的酒。这就是头脑发热的报应。就跟这一次战争一样,起初我们打败了敌人,追着他们跑了又跑,可追到最后,要想摆脱已经跑不快了。”
“我没有忘记那些混蛋,”佛迪士卡说。“一个轻骑兵要是单独在我路上走过,我是能对付的。我们工兵跟铁苍蝇〔55〕不同,一发了脾气可是难对付的主儿。我们在前线帕则密索的时候,有个杰茨巴赫团长,是个猪猡。你在太阳底下就再也找不到那样的家伙了。他老是不断地欺负我们,我们连里有一个叫比特梨什的人就因为他而开枪自杀了。比特梨什虽是个日尔曼人,却非常善良。因此我们对彼此说,俄国人那边一吹口哨,杰茨巴赫的末日就到了。果然,俄国人对我们一开枪我们就趁机动手,给他穿了五个窟窿。可那魔鬼像猫一样有九条命,挨了枪还活着。我们只好再补了他两枪结果了他,不让留下后患。他一直很好笑地号叫着,很有点滑稽。”
佛迪士卡笑了:“这种事在前线天天有。有个目前就在我们连的朋友告诉我:他在贝尔格莱德当步兵时,他们那个连也在交火时杀了他们的中尉。那人也是那类恶狗,行军时因为两个战士走不动了就把他们杀掉了。那家伙快死时突然吹起哨子,发出了撤退命令。周围的人全都笑得很开心。”
帅克跟佛迪士卡的谈话很迷人很有启发性地进行着,终于找到了索菩隆街16号卡孔依先生的五金商店。
“你还是在这儿等着的好,我觉得,”到了那屋子的马车入口处帅克对佛迪士卡说。“我上二楼交信,也在那儿等候回音,马上就下来。”
“你真以为我会抛弃你呀?”佛迪士卡吃惊地说。“我一直就在告诉你,你不了解匈牙利人。到了这儿我们俩非得防他们一手不可。我得揍那人一顿。”
“听着,”帅克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这事不是找匈牙利人而是找他老婆。这道理我们俩跟捷克女招待谈话时我就告诉过你,对不对?我带的是一封我们中尉的信,保密非常重要。中尉严格要求不能让任何一个活人知道,何况你那女招待也说这样做对,这事很微妙。我的中尉在给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写信,这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那时你也赞成,点头同意过。我也向你解释过,忠实执行中尉的命令才正确,合适。可你突然坚持无论如何也要跟我一起上楼。”
“你对我还不了解,帅克,”老工兵佛迪士卡的口气也严肃起来。“我只要说了一声不会扔下你,你就得记住:我的话就是我签的约。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不是。”
“我得说服你别那么做。你知道威舍赫拉德的内克兰诺瓦街在什么地方吗?锁匠佛波尼克的车间就在那街上。他是个公正的好人。有一天他快活了一通,带了另外一个快活的人回了家。以后就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他老婆每天给他脑袋包扎伤口都说:‘你看,唐尼切克,要是你回来不是两个人,我要臭骂也就只你一个了,更不会把磅秤打到你头上了’。后来他能说话了,就说:‘你对,太太,下回我到哪儿也不往家里带人了。’”
“好了,如果那个匈牙利混蛋朝我们的脑袋扔东西,那他就算完了,”佛迪士卡越说越上火,“我就揪住他脖子,让他从二楼飞到楼梯下去,像开花弹片一样。对匈牙利王八蛋你可不能碰运气。戴羔皮手套是不行的。”
“佛迪士卡,你毕竟没有喝得太多。我比你多喝了两大盅。请你仔细考虑一下:千万不能闹出丑闻来。这个事得我负责,何况还有个女士的问题。”
“女士我照样打嘴巴,帅克,那对我没有区别。你至今还不了解老佛迪士卡呢。有一回在扎贝赫利策的玫瑰岛,有个臭女人不愿意跟我跳舞,说是因为我牙床肿了。没错,我的牙床确实肿了,因为我刚从霍斯提伏的一个舞会过来。但是你想一想,我能受那娼妇那种侮辱么。‘好吧,就让你也挨那么一家伙吧,高贵的女士,’我说,‘省得你抱怨。’
“我揍她的时候,她把花园里的桌子连带全部玻璃器皿全拽翻了——她跟她爸爸妈妈和两个哥哥都坐在桌边。但是哪怕整个玫瑰岛来了我都是不会怕的。我在这儿维硕威策有朋友,他们帮了我的忙。我们大体上跟五家人打了架,连孩子在内。吵闹声一定传到了老远的密世勒。然后,花园舞会那事就上了报。那次晚会是某个城市的公民慈善会办的。所以呀,正如我所说,因为有人帮了我,我在自己的朋友出了事时也就永远要帮他。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上帝保佑,不会的。这些匈牙利王八蛋你不了解……我们俩分手多年,好不容易才见了面,你决不能把我推开,何况还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
“那好,你就跟我上楼吧,”帅克作了决定,“但是你行动务必小心,不要弄得以后不愉快。”
“别担心,老弟,”佛迪士卡平静地说,“你会看到的,这个匈牙利王八蛋给我们惹不了麻烦的。”
要是马车入口处有人懂得捷克语的话,他就可能听见佛迪士卡喊出的响亮口号了:“你不懂得这些匈牙利王八蛋……”那个口号来自莱妲河上一个宁静的酒店,来自群山环抱的季拉丽西达一个著名的花园。士兵们一想起这一带的山总要诅咒。他们就会回想起大战前和大战时期在这儿搞过的操练。那时他们接受了关于事实上的大规模屠杀的理论训练。
帅克跟佛迪士卡站在卡孔依先生的公寓门前。帅克按铃前说:“佛迪士卡,你听说过‘谨慎是勇敢的更佳部分’这话吗?”
“我不管那一套,”佛迪士卡回答。“连让他张开臭嘴的时间都不给他……”
“可我跟这儿的人没有冤仇,佛迪士卡。”
帅克按了铃,佛迪士卡大声地说,“Ein, zwei〔56〕,他就滚下楼去。”
门开了,出来了一个使女,用匈牙利语问他们要做什么。
“Nem tudom〔57〕,”佛迪士卡轻蔑地说,“学着说捷克话吧,好姑娘。”
“你懂德语吗?”帅克用结结巴巴的德语问。
“一点点。”回答同样磕巴。
“告诉太太,我要,太太,说话。告诉太太,外面走廊,先生,信。”
“我很惊讶,”佛迪士卡跟着帅克进了客厅,“你怎么会跟个小丫头那么说话,浪费时间。”
两人进了客厅,关上通向走道的门。帅克只让自己说了句这样的话:
“这儿的设备倒不错,衣架上甚至放了两把伞,耶稣像也不太坏。”
使女又从房间里出来,从房里可以听见匙子和杯盘的丁当声。使女对帅克说:
“太太说,没有时间,有东西,给我,告诉我。”
“很好,”帅克庄重地说,“信,给太太,但是,太太信,回!”
他取出了路卡什中尉的信。
“我,”他指着自己说,“等回信,这里,大厅。”
“你干吗不坐下来呢?”佛迪士卡已经在靠墙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问他。“那里有你的座位嘛,你用不着像个要饭的站在这儿。在匈牙利人面前可不能降低了身份。你就要看见我们跟他干了,我要揍他。”
“听着,”一分钟以后他说,“你在哪里学的德语?”
“我自学的,”帅克回答,又出现了片刻的安静。于是一阵巨大的叫声和怒吼声从使女送进信去的屋子传出。有人把个沉重的东西扔到地上。玻璃杯子飞落、碗碟破碎的声音清楚可辨,其间还夹杂着吼叫,“Baszom az anyat, baszom az istenet, baszom a Kristus Mariat, baszom az astyadot, baszom a vilagot!”〔58〕
门砰一声开了,一个年富力强的男人冲进客厅,脖子上还围着餐巾,手上挥舞着他们几分钟前交的那封信。
老工兵佛迪士卡坐在靠门最近的地方。那大发雷霆的先生当然首先找他说话。
“这东西是什么意思?带这封信的混蛋猪猡在什么地方?”
“平静点,现在,”佛迪士卡站了起来,“别在这儿嚷嚷。除非你想给扔出去。你要是想问是谁带那封信的,就问我这里这位朋友好了。但你对他说话可得客气一点,要不然你就一,二,三,飞出门去。”
现在轮到帅克领教脖子上围着餐巾的先生的雄辩口才了。那人结巴得可怕,他说他们正在吃饭。
“我们听说,你们,吃饭,”帅克用支离破碎的德语表示同意,然后用捷克语说,“我们也可能想到有可能把你们从饭桌上不必要地找出来。”
“别降低了自己的身份,”佛迪士卡说。
大发雷霆的先生的餐巾因为他使劲做着手势,只有一只角还挂在他身上。他继续说:他开头还以为那信说的是在这幢房屋驻军的事。这房原是属于他妻子的。
“这儿倒很可以住些军人,”帅克说,“但是那跟信的内容无关,这一点你现在大概已经知道了。”
那先生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了一连串的谴责,说他自己也是个预备役中尉,而且要不是因为肾脏有病,也愿意服现役。他当军人时军官可没有这么放纵,竟敢来破坏别人家宅的安宁。他要把那信送到团长那里去,送到国防部去,在报纸上发表。
“先生,”帅克威严地说,“信是我写的,我写的,不是中尉写的。名字和签名都是假的。我爱上了你老婆,Ich liebe Ihre Frau。〔59〕正如诗人维士历基〔60〕常说的,我对她的爱‘淹到了脖子’。她是个头等的女人。”
暴跳如雷的先生想朝帅克扑去,帅克却在他面前快快活活纹丝不动地站着。但是老工兵佛迪士卡注视着那人的每一个动作,跟了上去,把在他手上不断挥舞的信夺了过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当卡孔依先生冲到面前时就一把把他揪住,来到门口,一只手开了门,于是什么东西滚下楼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一切发生得非常快,就像童话故事里魔鬼把人抓走一样。
气急败坏的先生留下的痕迹就这有那条餐巾了。帅克拾起餐巾,彬彬有礼地敲了敲卡孔依先生五分钟前出来的门。门里可以听见一个妇女的抽泣声。
“我把餐巾给你送来了,”帅克对那位坐在沙发上哭着的太太温和地说,“有可能被人踩脏的。向你致敬,夫人。”
他皮鞋后跟咔的一碰,出门到了走廊。楼梯上再也没有留下斗争的痕迹,正如佛迪士卡所预言的,热闹很平静地结束了。只是后来帅克在马车入口处发现了一条扯掉的领子。这场悲剧的最后一幕显然是在这儿演出的,那时卡孔依先生不愿被抓到街道上去,死死抓住大门不放。
不过街道上可就热闹了。卡孔依先生给送到了对面房屋的马车入口处,有人在对他泼凉水,而老工兵佛迪士卡却跟几个为自己的同胞而战的匈牙利民团步兵和骑兵像狮子一样搏斗着。他身手矫捷地防卫着自己,刺刀挂在皮带上,像连枷一样甩动。而他并不孤独,还有几个捷克士兵站在他一边打斗。他们是其他团队的人,在街上偶然经过。
帅克后来坚持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卷进了打斗的,也不知道没有刺刀的他是怎么从一个惊惶失措的过路人手上拿到一根棍子的。
那一仗的时间很长,不过任何好事也都必须有个结束。军事警察来了,把他们全抓了。
帅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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