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内政部为对帝国的无法动摇的忠诚发明了以下的等级:甲等A级,甲等B级,甲等C级;乙等A级,乙等B级,乙等C级;丙等A级,丙等B级,丙等C级;丁等A级,丁等B级,丁等C级。丁等的三个级别里A级意味着叛国罪,要上绞架;B级意味着监禁,C级意味着拘留观察。
中士的桌子里有种种印刷文件和名单。政府需要知道每一个市民对政府的看法。
这些印刷品随着每一次邮件的到来而无可奈何地增长。富兰德卡中士常常为之绝望地绞着双手。他一见他所熟悉的盖有“公文邮件:免费”戳子的信封,心里总会开始怦怦地跳。晚上他思考着这些文件便得到一个信念:他是活不到看见战争结束了。地区宪兵部会剥夺掉他的理智的最后残余的。他不可能享受到奥地利武装的胜利了,因为到那个时候他肯定已经完全疯了。地区宪兵司令部每天都用问题向他开炮:为什么调查表d之72345/721号没有回答?对于88992/S22gfeh的Z号指示他采取了什么样的措施?123456/1922 bir V号规定的实际效果如何?等等,等等。
在居民中去招募领取津贴的检举人和告密人的指示最让他伤脑筋。他认为在老百姓都是木头脑袋的布拉塔地区是不可能招募到这种人的,于是想出了一个主意:把村里的羊倌搞了来。羊倌是村里一个白痴,只要别人对他叫:“佩佩克,跳一个!”他马上就跳。他是为大自然和人性所忽视的不幸角色,一个残疾人,为了每年几个吉尔德〔14〕和一点食物,替村里的人放着羊。
于是中士把他叫了来,对他说道:“你知道转悠老头是谁么,佩佩克?”
“咩,咩,咩。”佩佩克学羊叫。
“别学羊叫了。你要记住:有些人就把皇帝陛下叫作转悠老头。你知道皇帝陛下是谁吗?”
“就是‘黄的背心’。”
“说得对,佩佩克!现在你记住,你挨家挨户讨饭吃的时候,只要听见有人说皇帝陛下是条牛什么的,你就马上来向我报告,我给你六个克路泽〔15〕。你要是听见有人说我们这仗是胜不了的,你也得到我这儿来报告我是谁说了那话,明白吗?我会再给你六个克路泽的。但是,我要是听说你对我隐瞒了什么,你就死定了。我就把你抓起来,送你到皮塞克去。现在你就‘跳一个’吧。”佩佩克真地跳了跳,于是中士给了他十二个克路泽,然后给地区宪兵部高高兴兴写了个报告,说他已经招募到一个告密者。
第二天乡村神父来到他面前,神密兮兮地告诉他,当天早上他在村子外面见到村里的牧羊人佩佩克·维斯克池。维斯克池对他说:“神父,中士告诉我:‘黄的背心’是条牛,我们这仗是胜不了的。咩咩咩,跳一个跳一个!”
在跟神父进一步作了解释和探讨之后,富兰德卡中士把村里的羊倌抓了。后来佩佩克在赫拉灿尼以叛国颠覆罪、煽动罪、大不敬罪和其他几项罪行与违法行为被判了十二年监禁。
他在法庭上的行为跟在田野里和在邻里间一样,回答一切问题都是咩咩叫,判决以后他发出的声音也是:“咩咩,跳一个!”而且真跳了。为了这个他受到了纪律处分:睡硬床,关单人禁闭,三天不给饭吃。
从那以后宪兵中士再也没有告密人了。于是他只能满足于臆造一个,胡诌个名字,一个月给自己增加五十克朗,用以到老雄猫酒店喝酒。他喝下了第十杯之后,突然良心发现,嘴里的啤酒变苦了。他总听见邻居说着一句话:“今天我们的中士有点蔫蔫的,好像情绪不好。”于是他便往家走。他走掉之后总有人说:“看来我们的人在塞尔维亚什么地方叫人脱了裤子揍了,中士无话可说原因在这里。”
但是中士在家里至少可以再填上一份调查表。“居民情绪:甲等A级。”
中士常常是长夜难眠,一直担心有人来暗访或调查。晚上他梦见刽子手的绞索,梦见他们把他带到绞架去的情景,梦见地区保卫部长在绞架下亲自审问他:“中士,你对1789678/23792 X. Y. Z号调查表的回答到哪里去了?”
而现在呢!那句德国的古老的招呼“费德曼舍(祝贺你)”仿佛已在宪兵站每个角落回响。富兰德卡中士再也不会怀疑地区司令会拍拍他的背,说:“中士,祝贺你了。”
中士在心里描绘出其他的诱惑画面。那是在他那公事头脑的某个角落里形成的:勋章,迅速扶摇直上至最高职位。对他的刑侦能力的欣赏为他开辟了道路,通向光辉的事业。
他叫来了准下士,问他:“午餐你拿来了吗?”
“他们给他拿了熏火腿白菜和面团布丁。汤已经没有了。他喝了茶,还想再要一杯。”
“那就给他呀,”中士宽宏大量地说。“喝过茶就带他到我这里来。”
“那么现在,你吃得高兴吧?”半小时以后准下士带来了帅克。帅克吃饱了,跟平时一样欢喜。
“不算坏,中士,要是再多一点白菜我也吃得下去的。不过没有关系!你们没有做准备嘛,这我理解。火腿熏得很好,那一定是在家里熏的,还是家养猪的肉。加朗姆酒的茶对我也有好处。”
中士望了望帅克,开始发话了:“俄国人喝很多的茶,是真的吧?他们那儿也有朗姆酒吗?”
“你在全世界都能找到朗姆酒的,中士。”
“别跟我模棱两可,”中士心里暗想。“你早就应该对自己说的话多加注意了!”他对帅克弯过身子,带着说知心话的口气问,“俄国有漂亮姑娘吧?”
“你在全世界都能找到漂亮姑娘的,中士。”
“啊,你个王八蛋!”中士再次暗暗思量。“现在你为了摆脱麻烦怕是一切都愿意牺牲的了。”现在中士使出了他的重型大炮。
“你打算到91团去干什么?”
“我想跟他们一起上前线。”
中士满意地望着帅克,说:“对呀,那是去俄国的最好办法。”
“不错,设计得很巧妙的。”中士注意到自己的话在帅克身上的影响,满意得脸上发亮。
但是他在帅克眼睛的表情里,除了完全的心平气和,再也读不出什么来。
“这家伙连眼皮也不眨一下,”中士吃了一惊,想到。“那是他们的军事训练。我要是处在他那环境,别人对我这么说话,我的膝盖头是可能打抖的……”
“明天我们就送你去皮塞克了,”他随口说道。“你去过皮塞克没有?”
“1910年皇家军事演习的时候去过。”
得到这个回答中士的微笑就越发友好而胜利了。他在心里觉得自己的审讯体系正在超越自己。
“整个演习你都参加了吗?”
“我是步兵,当然都参加了,中士。”然后他还跟以前一样心平气和地望着中士。中士快活得呆不住,很想立即把这事写进报告——他几乎按捺不住自己了。他叫准下士把帅克带走,然后完成了报告:“此人计划如下:混进91步兵团,旋即自告奋勇上前线,伺机去俄国,因该人已意识到,由于我方安全机构之警惕,用其他方式已无法返回。此人能跟91步兵团融洽相处甚易理解,因经进一步审问业已承认:1910年曾以步兵身份参加皮塞克地区皇家军事演习。此一事实清楚指明,该人具有优秀之职务能力。我愿再作补充:本人所到手之指控材料纯系本人盘问体系之成就。”
准下士在门口出现了:“中士,他要上厕所。”
“上刺刀!”中士决定。“不过,等一等!算了,把他带到这里来。”
“你想上厕所?”中士口气友好地说,“这要求不是别有用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帅克。
“说真话,就是个二号问题,中士,”帅克回答。
“为了保证不是别有用心,”中士另有含义地重复道,挎上了军官手枪皮带,“我亲自陪你上厕所!”
“这是枝很好的连发枪,”他在路上对帅克说。“七发子弹,准头极好。”
但在出门进入院子以前,他叫来了准下士,对他神秘兮兮地说:“你必须上好刺刀。他进去以后你就在厕所后面站岗,不让他在粪坑里挖地道逃跑。”
厕所是常见的木料棚,凄凉地站在院子正中,遮住装满粪水的粪坑。粪水从旁边的粪堆里渗透出来。
厕所饱经风霜,好多代的士兵已在其中解决了身体的需要。现在帅克蹲在里面,用手抓住绳子带紧了门。准下士在他后面从窗户望着他的屁股,生怕他挖地道逃跑。
而中士鹰隼般的眼睛则盯在厕所门上。中士在思考着:万一帅克企图逃跑,应该打他哪一条腿。
可是,厕所门平静地打开了,钻出个解决了问题的帅克。他对中士说:
“我希望在里面呆的时间不太长,让你久等了?”
“啊,不久不久,不久不久,”中士回答,心里想:“他们是多么礼貌的文明人呀。他明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却那么光明磊落。到最后一分钟也是个绅士。我们自己的人处在他的地位能像他这样吗?”
在宪兵站里,中士跟帅克继续坐在宪兵阮帕的空床上。阮帕要值班到明天早晨。他的任务是在几个乡村巡逻,可那时他却安详地坐在普罗提文的黑马酒店里,跟鞋匠师傅们打玛利亚什,并在打牌间隙解释奥地利必胜的道理。
中士点燃了烟斗,让帅克也点燃了自己的烟斗。准下士往火炉里放进了一块木柴,于是宪兵站就变成了世界上最惬意的一个地点,一个宁静的角落,对即将到来的冬季黎明而言的一个最温馨的小窝,正是友好闲谈的好时刻。
可是没有人说话。中士正沿着一条思路在思索。他终于表达了出来。他转身对准下士说:“在我看来绞死间谍是不对的。一个人为了职责,可以这样说吧,为了他的祖国,而牺牲了生命,应该使用荣誉的形式处理,用火药和铅弹。你怎么看,准下士?”
“当然他应该枪毙而不是绞死,”准下士表示同意。“我们这么说吧,如果他们派遣我们,对我们说,‘你必须打听到俄国人的机枪队有多少机枪。’我们也只好化了装就出发。他们为什么就该把我像强盗或杀人犯一样绞死呢?”
准下士激动起来,站起身子,叫喊道:“我坚持要枪毙,然后以充分的军队荣誉下葬。”
“但是障碍在于,”帅克说,“人要是聪明,就能使谁也证明不了他有罪。”
“啊,能够的!”中士着重地说。“只要也聪明,而且有一套办法。你自己就会看见的。”
“你会看见的,”他口气平静地说,绽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在我们面前谁也别想溜掉。是吧,准下士?”
准下士点头表示赞成。又说,对某些人来说,游戏已经提前结束,哪怕是完全不动声色的面具也没有用。因为越是平静就越证明他有问题。
“你跟我是一个学派,”中士骄傲地肯定。“不动声色,那只是个肥皂泡,假装平静也是一种犯罪事实。”他突然中断了对自己理论的阐述,转向准下士问:“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你今天晚上不是要去酒店吗,中士?”
一个新的难题随着这一问在中士面前出现了,必须立即解决。
这人如果利用他晚上不在的机会逃跑了怎么办?准下士当然是个可靠的人,而且仔细。但是已经有两个流浪汉在他手里跑掉了。事实上问题出在他不愿意在冬天的大雪里长途跋涉,送他们到皮塞克去。因此,他在拉热策附近的田野里就把他们放掉了,然后装模作样对天放了一枪。
“我们叫老太婆去取晚饭。她也可以给我们买一罐啤酒,”中士解决了这个难题。“就让她去跑一趟吧。”
他们的女用人老佩兹雷卡的确跑了一趟。
在晚饭以后的整个时间里,宪兵站和老雄猫酒店之间的小路忙碌起来。老佩兹雷卡那沉重的大靴子在这条连接线上踏出的脚印罕见地多了起来。那说明中士正充分弥补着自己不能亲自到老雄猫酒店去的遗憾。
等到老佩兹雷卡在酒店里最后出现,带来消息说中士向他们致敬,还想让他送去一瓶恭度硕伏卡〔16〕时酒店老板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你问他们那里来了什么人吗?”老佩兹雷卡回答。“什么人?嫌疑人。我离开的时候,他们俩都用胳臂搂住了那人的脖子。中士抚摩着他的脑袋,对他说:‘我可爱的斯拉夫王八蛋,我的小间谍。’”
过半夜很久,准下士睡着了,衣服一件没脱,拉长了身子躺在床上打鼾。
在他对面,中士还坐着,一瓶恭度硕伏卡只在瓶底还剩下了一点点。他用手臂搂着帅克的脖子,泪珠沿着晒黑的面颊直往下淌。恭度硕伏卡酒把络腮胡黏成了一片。他还在嘀咕着:“你说,俄国是没有这样好的恭度硕伏卡的!说了我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承认吧,像个男子汉一样!”
“俄国没有!”
中士向帅克滚了过去。
“你叫我很高兴,你坦白了,审讯就该这样。如果我有罪,我干吗要不承认?”
他站了起来,拿起空酒瓶摇摇晃晃进了自己的房间:“他要是没有拐——拐错弯,事情就整个儿地不——不一样了。”
他还没有往床上和衣躺下,又从办公桌取出他那份报告,补充了以下的材料:
“本人尚须在五十七段基础上补充:俄国恭度硕伏卡……”他涂了一个黑点,用舌头舔掉,傻呵呵地笑着,躺上床,然后便像木头一样睡着了。
早上,躺在隔壁床上的准下士开始大声打鼾,再加鼻子吹哨,把帅克惊醒了。帅克起了床,摇晃了几下准下士,自己又睡了。但是公鸡已开始打鸣,太阳随之升了起来,老佩兹雷卡也已来生炉子。因为昨夜的奔波劳累,她也睡过了头。她发现房门大开着,一切都睡得昏昏沉沉。警卫室的煤油灯在冒烟。老佩兹雷卡喊叫起来,他把准下士和帅克拉下床,对准下士说:“衣服都没有脱就上床睡觉,纯粹像个牲口,害臊不害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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