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皮尔森上捷克民团。这人叫唐尼切克·玛斯库,”老太太叹了口气说。“是我侄女的亲戚,后来他离开了。一周以后宪兵来找他,因为他没有到团队报到。再一周以后他又穿了老百姓衣服出现了,说是准许他回家度假的。但是镇长去了宪兵驻地。他们却没有让他‘度假’,把他拉走了。现在他从前线写信回来,说他受了伤,失掉了一条腿。”
老太太怜惜地望着帅克:“你可以在那边的杂木林里等一等,当兵的。我把我家的马铃薯给你拿一点来,让你暖和一点。你从这儿可以看见我们的村子,就在杂木林后面的右边。你必须穿过我们的扶拉兹村,可这里的宪兵像秃鹰一样凶。你可以从杂木林往玛尔欣走。但到了玛尔欣以后,当兵的,你却得回避西柔瓦,那儿的宪兵会剥了你的皮的。他们老是在捉逃兵。你得对直穿过树林,到霍拉兹朵维策旁边的塞勒克。那儿有一个非常好的宪兵,无论谁他都让穿过林子。你身上有证件没有?”
“没有,妈妈。”
“那你就别走那条路。你最好走拉多米索,但是要注意,晚上再去。那时候宪兵全都上酒店去了。到了那儿,你能在圣富罗里安后面的下街上找到一幢下半截涂成蓝色的房子。你可以打听农民马力沙里克。他是我哥哥。你可以向他转达我的爱,他就会告诉你从那儿怎样去布杰约维策。”
帅克在杂木林等了半个多小时,老太太给他带来了一个罐子,用枕头盖着,怕凉了。帅克吃了里面的马铃薯汤,身子暖和了。然后老太太又从手巾里取出一大块面包和一块腊肉,塞进帅克口袋,对他画了个十字,告诉他她有两个孙子也在部队里。
然后她向他细致地重复了应该穿过哪一个村子,回避哪一个村子,才又从外衣里取出一个克朗,让他在玛尔欣买杯酒喝,然后上路,因为去拉多米索还有很远的路。
帅克按照老太太的指点绕开了西柔瓦,打算去拉多米索再往东走。心里以为从罗盘上的任何一点都可以走到布杰约维策。
过了玛尔欣,有一个老年手风琴手跟他同路,是在一家酒店买酒,准备去拉多米索的长途跋涉时遇见的。
手风琴手以为帅克是个逃兵,建议他跟他一起去霍拉兹朵维策。他在那里有个女儿,已经结了婚。她的丈夫也是个逃兵——手风琴手显然多喝了几口。
“我女儿把她丈夫藏在马厩里已经两个月了,”手风琴手向他透露。“所以她也可以把你藏起来。你能在那儿一直躲到战争结束。你们如果是两个人,就可以快活一些。”
帅克客客气气地谢绝了邀请,手风琴手突然大为生气,往田野左边走掉了,同时威胁帅克说他要到西柔瓦的宪兵部去告发他。
黄昏时帅克在拉多米索的圣富罗里安后面的下街上找到了农民马里沙力克,向他转达了他在扶拉兹的妹妹的问候。可那对马里沙力克却没起什么作用。
他反复坚持要看帅克的证件。他是一个成见颇深的人,一直谈着强盗、流氓、小偷,说在皮塞克地区这种人到处乱窜。
“这种人不愿意在部队服役,逃离了部队,在整个地区游荡,偷盗,”他对帅克很强调地说,盯着他的眼睛看。“可他们看上去都天真得像羔羊。
“是呀,当然呀,到了要说真话的时候就紧张了,”当帅克从长椅边站起来时他补充道。“一个人如果心里没有鬼,他就会安安静静坐着,拿出证件来给人检查。但是,如果他没有证件……”
“再见吧,爷爷。”
“再见,下回你别再找像我这样不客气的人。”
帅克走掉了,踏进了黑暗,老头子还唠叨了许久:“嘴里说要去布杰约维策回团队,是从塔波尔来的。可这个流氓先到了霍拉兹多维策,到了那里又走了皮塞克。哼,他是想环球旅行么!”
帅克继续走了差不多一个晚上,来到了浦齐姆附近一个地方。他在那儿的田野里找到一个干草垛。他正把干草扒拉开,却听见附近有声音说:“你是哪个团队的?要到哪里去?”
“是91团的,去布杰约维策。”
“为什么非得去那儿?”
“我的中尉在那儿。”
他能听出在他身边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笑声停止时帅克问他们是哪个团队的。他发现有两个是35团的,一个是炮兵部队的,也是布杰约维策人。35团的人是一个月前快要上前线时逃走的,炮兵是从被征召那天开始流浪的。他是浦齐姆当地人,干草垛也属于他。晚上他总在这干草垛里睡觉。前天他在树林里发现了那两个人,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草垛。
他们都怀着战争会在一两个月内结束的希望,想像着俄国人一定已过了布达佩斯,进了莫拉维亚——这样的说法在浦齐姆到处流传。早上天亮之前骑兵的老婆就会给他们送早饭来。然后35团那两个人就继续往斯特拉孔尼策走,因为其中一个在那里有个姑妈,他姑妈在苏史策又有个朋友。那人有个锯木厂,他们俩在那里可以得到很好的掩蔽。
“你这位91团的如果愿意,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他们向帅克建议。“让你那中尉见鬼去吧。”
“那可不那么容易,”帅克回答。他挤了几下,往干草垛更深处钻。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三个人全不见了。其中有一个(显然是那个骑兵)在他脚边放了一片面包,让他带着上路。
帅克穿过了几处森林,在什切可诺遇见了一个流浪汉,是个乡下老头。那人让他喝了口白兰地,像老朋友一样地欢迎了他。
“别穿了那套衣服乱走,”老头告诉帅克,“你那身部队制服可能给你惹大祸的。现在到处都是宪兵,何况穿上你那身皮乞讨也没有机会。现在不像过去了,宪兵要捉的不是我这样的人,而是你们。”
“他们要抓的只有你们,”老头重复道,口气非常自信,帅克认为关于回91团的事不告诉他更聪明。他愿认为自己是什么就让他去吧。干吗要破坏善良的老先生的幻觉?
“你打算到哪儿去呀?”两人点燃了香烟,绕着村子慢慢地走,过了一会儿流浪汉问。
“去布杰约维策,”帅克回答。
“出于对基督的爱!”流浪汉恐怖地说,“到了布杰约维策,你一句话还来不及说他们马上就把你抓起来了。你必须穿便服,穿破烂,像残废人一样拐着腿走路。”
“但是你别怕,我们现在要到斯特拉孔尼策、福尔因和杜布去。除非我们是倒霉透顶了,在那里是不会偷不到一套便服的。斯特拉孔尼策的人还是诚实得像白痴,晚上往往不关门,随你进出,白天也根本不锁门。他们冬天出门到邻居家聊天,你就可以溜进去,径直抓一件便服就走。你缺什么?靴子你有,缺的是穿在身上的东西。你这件军大衣旧不?”
“对,旧了。”
“啊,留下。乡下人来来往往都穿军大衣。你缺的是裤子和短外衫。我们弄到便衣之后就把你这军服裤子和上衣卖给伏年尼的犹太人赫尔曼。部队的东西他都买,然后卖到各处的村子去。
“我们今天就去斯特拉孔尼策。”他进一步透露自己的计划。“离这儿四小时路就是什瓦曾贝格的羊舍。那儿的羊倌是我的朋友,也是个乡下佬,我们可以在那儿过夜。早上我们就一直去斯特拉孔尼策,看能不能在那一带搞到一套便衣。”
帅克在那羊舍发现了那位可爱的老乡下佬。那人还记得他的爷爷给他讲法国战争的事。他比那位老流浪汉还要大二十岁左右,叫他“孩子,”跟叫帅克一样。
“好了,你们看,孩子们,”他们在炉火旁边坐下之后,他解释道,炉火上煮着带皮的马铃薯。“那时候我爷爷也是逃兵,跟现在你们这些兵一样。但是他们抓住了他,狠狠地打了他的屁股,打得皮开肉绽。但他还算是运气好的。雅瑞斯的儿子——现在的老雅瑞斯,普罗提文附近的拉热策人,水上警官,他爷爷在皮塞克逃跑时带了些火药和子弹。他们打算在皮塞克枪毙他,可在那之前还在大街上让他挨了士兵六百棍‘排队打’,死对他倒是解脱,是救了他。可是,你是什么时候逃走的?”他眼里含泪转向帅克。
“在征召后带回军营的时候,”帅克回答。他明白了,一个当兵的不能让老羊倌的幻想破灭。
“你是爬墙壁的吧?”羊倌好奇地问,显然回忆起他的爷爷告诉过他是如何翻军营墙头跑掉的。
“没有别的办法呢,爷爷。”
“卫兵很厉害的,对你开枪了?”
“开了,爷爷。”
“你现在要往哪儿去?”
“他糊涂了,”那流浪汉代替帅克回答。“他坚持要到布杰约维策去找死。他是一条笨蛋小狗崽,你知道。我得教他一手。我们要想办法给他偷一套便衣,然后就一切顺利了。我们要设法混到春天,再到农民家去干活。今年会闹饥荒的,劳动力一定很缺乏。人家说所有的流浪汉都会给抓起来,送到农场上去干活。因此,走不走还是自己决定的好,我认为。农场上帮工不会很多的。所有的人手都会给抓去的。”
“你以为这仗今年还打不完吗?”羊倌问。“对,你当然是对的,小伙子!以前就有很多打得很长的仗。常听说的有拿破仑战争,然后是瑞典战争,再后就是七年战争。而人呢,也活该吃这些仗的苦。慈悲的上帝再也忍受不了了。人都变得娇气了,你看。在他胡子底下放羊肉都不行,连那他都不吃,孩子们。早年间他们还常常到我这儿来排队,想让我卖点藏在柜台下面的羊肉给他们呢。可是这几年呀,他们叫猪油牛油浸透了,除了鸡鸭猪肉,什么都塞不进去。因为他们的那傲慢,慈悲的上帝生气了。可是他们仍然不肯清醒,总会弄得像拿破仑战争时一样,连鹅脚都煮了来吃的。我们的老爷们和东家们太过分地花天酒地,他们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老亲王什瓦曾贝格出门坐一部普通马车,可年轻的亲王,那个愣头青,这些日子却只知道骑了摩托车到处放臭气。”
炉子上煮马铃薯的水开始冒泡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老羊倌带着预言的口气说:“这场战争皇帝陛下是胜不了的。对于胜利什么热情都没有。因为,正如我们斯特拉孔尼策的学校老师所说,他不肯让别人给他戴上皇冠。现在他什么好听的话都可以说。但是一答应戴上皇冠,说了话就得守信用了,你这个老王八蛋!”
“说不定现在他也会勉强戴的,”流浪汉说。
“现在谁都他妈的对那事没有兴趣了,孩子,”老羊倌怒气冲冲地说。“下面的斯可齐策的邻居们会面时你应该跟他们在一起。每个人都有朋友在前线。你应该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都说是这回仗打完就会有自由了。以后贵族的官邸呀,皇帝的皇宫呀,都不会有了,皇亲国戚的庄园也全都没收了。为了说这类话宪兵还抓了一个人,叫科仁涅克,说那叫煽动叛乱。没有错,今天的法律就是宪兵的法律。”
“可以前也是一样的,”老流浪汉回答。“我记得以前在克拉诺有个宪兵队长,名字叫罗特。他在一个好日子开始了喂……你把那叫作什么?警犬,很像狼的,经过训练它什么东西都能跟踪。克拉诺的队长满肚子就是那些训练过的狗。他有个专门的小屋,狗在里面活得像老爷。有一天他来了个念头,想拿我们可怜的流浪汉做实验。于是发出命令,让克拉诺全区的宪兵把流浪汉统统抓起来交给他,一个不留。有一回我从兰尼流浪过来,钻到树林里很深的地方,只漏了一点点光能叫人看见,可还是没有用。我想到管猎场的人的小屋去,还没有走到就给逮住,送到了队长那里。哎,孩子们,你们就难以设想我在那队长和他的狗手下受的是什么罪。首先,他让那群畜生都来闻我,然后逼我爬到一把梯子上。我刚爬上顶他就嗾出一条魔鬼来追。那混蛋野兽把我从梯子上拽到地下,再趴到我身上,对着我的脸龇牙咧嘴地嗷嗷叫。这时他们把那野兽弄走,又要我躲起来——躲什么地方随我的便。我沿着一条山沟往通向可恰科峡谷的树林跑。半小时以后两条狼狗就赶上来,把我扑倒了。一条狼狗控制了我的咽喉,另一条就往克拉诺跑。一小时以后罗特队长跟他的宪兵赶过来,喝住了狼狗,给了我两克朗,还允许我在克拉诺地区讨两天饭。但是,我在那里讨饭了吗?你可以打赌!我像个疯子一样跑掉了,跑向了贝龙地区,从此不再在克拉诺地区露面了。流浪汉全都回避那地区,因为那队长拿所有的流浪汉做实验。他对他的那些狗宠得要命。所有的宪兵站都说他每到一个地区,只要在什么地方看见有狼狗,就不再检查工作了,只是整天跟中士们喝酒快活。”
羊倌把马铃薯捞出来,再往碗里倒酸羊奶。这时流浪汉继续谈他对宪兵执法的回忆。“在利普尼茨城堡下面有一个宪兵中士,住在宪兵站里。我是个头脑简单的老家伙,总有一个印象:宪兵站总该在高地方,比如广场之类,肯定是不会在背街小巷的。因此我一直只在乡下小镇的背街小巷里走,根本不看街牌。我一家一家地讨,最后来到了一个平常农户的二楼。我推开门一叫,‘可怜可怜倒霉的流浪汉吧。’天呀,哥儿们,我要是能钻进地板里去就好了。那就是宪兵站!靠墙壁摆一溜步枪,桌子上有耶稣钉十字架的圣像,箱子上是登记簿,桌子对面是皇帝陛下居高临下瞅着我。我还来不及结巴出一句话,那中士已对我扑了过来,在门口他对我腮帮子就是一拳,我沿着木楼梯摔到了楼梯底,一直跑到凯日里策才停步。那又是宪兵法律。”
他们开始吃饭,然后就在温暖的起坐间里的长椅上摊手岔脚地睡着了。
到了晚上,帅克一声不响穿上衣服出了门。月亮刚从东方升起,帅克借助随着月亮而来的光往东走,口中重复着那句话:“我不可能走不到布杰约维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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