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这倒是实话,没有撒谎。但是这个匈牙利士兵显然觉得受到了侮辱,虽然在所有的捷克士兵中那情况是家常便饭,而到最后匈牙利人自己也都那么做的——那时他们已厌倦于为匈牙利国王卖命了。
然后那个士兵也在帅克身边坐了下来,告诉他:他们在兹格德也让匈牙利人吃了些苦头,把他们揍出了几家酒店。说话中他对匈牙利人的争强斗胜能力也打满分。说自己在背上有个刀伤,所以送回基地去治疗过。
可是现在他回来了,连长显然想让他坐牢,因为他没有报那一刀之仇——报仇是应该的,理所当然的。他就该受惩罚,惩罚了才能维护整个团队的荣誉。
但是军事管制队队长突然来查问帅克了。那是一个士官长,由四个拿刺刀的士兵陪同。他开始了:“易赫瑞·多库门腾〔9〕,你的增明呢?给我看看,坐,不要走,坐,喝酒,还喝酒,当兵的!”
“我没带证件,米拉茨库〔10〕(甜心),”帅克回答。“91团的路卡什中尉把证件带走了,把我留在了这儿的车站上。”
“米拉兹克是什么意思?”军士长用德语问一个捷克民团老兵。那老兵似乎无论做什么都跟他过不去,因为他用德语平静地说:
“米拉茨库吗?就是‘军士长先生’的意思。”
军士长继续跟帅克谈话。“每一个司兵都必须有增件,没有增件我把他关进巴痕霍伏斯-米粒塔尔康曼多〔11〕,像关疯狗和讨厌的野秀一样。”
他们把帅克带到了车站驻军总部。那儿的警卫室里坐了几个人,跟那老兵一样的捷克人——那位因为给“米拉茨库”找到那么出色的德语译名,而为他的长官、军士长和天生的敌人效了劳的老兵。
警卫室里有石版画装饰,是那时国防部分发到一切跟部队有关的办公室、学校和军营里的。
好兵帅克迎面见到一幅照片,按标题那照片表现的是皇家与王室21炮兵团的法兰提塞克·翰梅尔中士和蒲尔哈与巴哈梅下士在如何鼓励人们坚持战斗。那照片对面挂了另外一幅照片,文字说明是:匈牙利民团轻骑兵5团的詹·丹克侦察敌人排炮阵地。
右下方挂着块牌子:罕见的英雄模范。
这里的模范和文字都是被征召入伍的新闻记者和奥地利老白痴臆想和编造的,要借助这类牌子鼓舞士气,可部队的人从来不读。英雄模范被装订成册送给前线的他们时,他们就拿它来把烟斗烟丝卷成烟卷,或是处理到更该去的地方,使其作用跟被辉煌地杜撰的旷世英模的价值与精神更为契合。
军士长去找一位军官去了。帅克在一块牌子上读到了下面的文字:
英勇的马车兵约瑟夫·崩
救护部队的战士赶着隐蔽在峡谷里的马车运送重伤员。装满了一车就往救护站送去。俄国人发现了,向他们开炮。皇家王室第3军后勤部队马车兵约瑟夫·崩的马被开花弹炸死了。崩叹了口气说,“我可怜的达宾,你完了!”就在那一刻,他自己也被开花弹炸伤了。可是他不顾伤痛,从马背上卸下马具,把车拉回到安全的掩体,又回来寻找死马的马具。俄国人继续开炮。“你打吧,该死的家伙!我是不会把马具留下的!”他喃喃地说着,继续解开马具。他终于成功了,背上马具便往马车爬了回来。因为耽误的时间很长,他回来后受到救护车人员严厉的申斥。勇敢的士兵解释道:“我不能放弃马具,实际上它还是新的。我觉得这样的东西我们并不多,丢了十分可惜。”然后他便去了急救站。直到那时他才报告自己已经负伤。后来,部队长在他胸前挂上了银质勇敢奖章。
帅克读完报道,军士长还没有回来,他便对警卫室里的捷克民团的人说:“那可真是勇敢的模范,如果我们继续像他那样,我们的部队就会只有新马具了。但是我在布拉格时还在《布拉格公报》上读到过一个更优秀的模范——一年制志愿兵约瑟夫·伏衣纳博士,属于加里西亚步兵野战部队第7营。他在拼刺刀时脑袋中了弹,他们要把他送到急救站去,他却对他们大吼说,像他那样的擦伤不需要包扎,他要立即跟随连队前进。但是,一颗子弹又削去了他的踝骨,他们又想把他弄走,但是他拄着棍子开始往前线拐,用棍子保卫自己。但是,又一块弹片飞来,打断了他握棍子的手。他把棍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高叫道为了这个他一定不会饶恕敌人。要不是不久以后一块弹片杀死了他的话,上帝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如果敌人没有打死他,说不定也能得到一枚银质勇敢奖章呢。他的头被炸飞了,滚下来还在高喊,‘不要放在心上,即使死亡靠近!不要害怕,完成你的本分!’”
“报纸上确实是这么写的,”有个人说。“但写报道的人要是真见到那种情况,不到一小时他准会发疯。”
捷克的人吐了口唾沫说:“我住在恰思拉夫,那儿有一个编辑,是从维也纳来的日尔曼少尉。他拒绝跟我们说捷克语,可是等他调到了步兵连,那里除了捷克人再没有别的人,他又突然会说捷克语了。”
军士长在门口出现了,狠狠地望了一眼便骂了起来:
“我支要离开三分钟,就会听见没有完没有了的‘捷克语,捷克人。’”
说着他便往外走,显然是想上餐厅,却指着帅克告诉一个捷克民团的下士,中尉一来立即把那王八蛋交给中尉。
“中尉又到电报局跟女电报员鬼混去了,”下士在那人走掉后说。“他已经追求了她两周。每回他从电报局回来都愤怒得吓人,骂那姑娘‘是个烂货,却不肯跟我睡觉’!”
现在他显然正在大发脾气,因为他进屋不久,就能听见他拿书在捶桌子。
“没有办法,老兄,该你到他那儿去了,”下士怀着同情对帅克说。“许多人都经过他的手,老兵新兵都有。”
他把帅克引进了办公室。一个年轻的中尉坐在桌子后面,非常愤怒的样子。桌子上的文件乱七八糟。
他一见帅克和下士,就带着事先警告的口气说:“哼!”下士这才报告说:“启禀长官,这人是在车站发现的,没带任何证明文件。”
中尉点了点头,仿佛表示他多年前就预料到今天的此时此刻会在车站发现完全没有证明文件的帅克。因为任何人此刻看到帅克都无法回避一个印象:这样一种面貌和形象的人是不可能没有带文件的。那时帅克看上去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上掉下来的,此刻正带着他那天真的惊讶望着一个崭新的世界。人们在这儿要求他出示一些他从没听说过的莫名其妙的愚蠢东西,比如文件。
中尉望着帅克,想了好一会儿,考虑着要对他说什么,要问他什么问题。
最后,他问道:“你在车站干什么?”
“启禀长官,我要回91团去,在等去车思克-布杰约维策的火车。我在91团当路卡什中尉的勤务兵。我被带到车站站长这儿来交罚款,只好离开了中尉。我被看做有拉响紧急安全闸刹住了我们坐的特快列车的嫌疑。”
“你要逼得我上墙壁么,”中尉叫道,“交代关键问题,不要东一句西一句说废话。”
“启禀长官,自从路卡什中尉和我上了那列火车起,我们就一直不走运。那列车要把我们尽快送到91皇家王室步兵团去。一开头,是我们掉了个手提箱,然后——我简单说吧,一个少将,脑袋完全秃了顶……”
“天呀,”中尉叹了口气。
“启禀长官,如果容许我引用新近去世的皮匠比特里克的名言的话,那就是:要让我对一件事得出恰当的看法,就得让结论从我心窝里流出来,像从毛毯里叫醒一样。他命令学徒在挨皮带之前先脱下裤子。”
中尉气得喷鼻息,帅克继续说着:
“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得到一位秃顶少将的欢心,叫路卡什中尉轰到过道里去了,我是路卡什中尉的勤务兵。然后我又在过道被人指控犯了我刚才谈的错误。那事没有解决,我只好一个人留在了月台上。火车开了,中尉、箱子和我所有的文件也都走掉了,我只好张着嘴站在那里,没有文件,像个孤儿了。”
帅克带着一脸动人的善良表情望着中尉。中尉心里立刻明白这个王八蛋讲的完全是事实。这人给了他先天性白痴的印象。
中尉于是向帅克列举了特快列车以后的历次开向布杰约维策的车,然后问他为什么没有赶上这些车。
“启禀长官,”帅克可爱地微笑着回答,“我在等下一班车时遇见了一种不幸:我在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开始一杯又一杯地喝啤酒。”
“我以前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蠢货,”中尉暗自想道。“他什么都承认。我想起了我面前出现过的所有的人,他们对受到的指控都不承认。可这位却没事人一样地说,‘所有的火车我都赶掉了,因为我在一杯又一杯地喝啤酒。’”
他把他这些思想全部概括成为一句话,对帅克说:“你简直就在退化,你这个王八蛋,你要是说谁退化,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启禀长官,我住在纳-波及斯齐街和加特林斯佳街的街口。那里以前就住过一个退化分子。他爸爸是个波兰的伯爵,妈妈是个接生婆。他自己是扫街的,可是一到酒吧他就只准别人叫他‘老爷’。”
中尉认为应该想个办法处理掉这个案子,于是加重语气说:“我告诉你,你个倒霉的傻瓜,你个混账草包,你去售票处吧,买张票就去布杰约维策。我要是下次再在这儿见到你,就把你当逃兵办。滚!”
因为帅克站着没有动,手还在帽檐边,中尉便用德国话叫道:“解散!你听见了没有?滚!帕拉尼克下士,带这个倒霉的傻瓜到售票处去,让他买张票去车思克-布杰约维策!”
不一会儿帕拉尼克下士又在办公室出现了。在他背后,从半开的门里露出了帅克那张善良的脸。
“啊,现在又是什么事?”
“启禀长官,”帕拉尼克下士神秘地悄悄说,“他没有钱买票,我也没有钱。他们又不给他免票,因为他没有部队文件证明他要去团队。”
中尉毫不犹豫,立即以所罗门王〔12〕的断案方式解决了这道难题。
“那就叫他走路好了,”他决定。“迟到了就让他的团队关他禁闭。谁愿意在这儿受他的纠缠。”
“没有办法,老兄,”两人离开办公室时帕拉尼克下士对帅克说,“你只好步行去布杰约维策了,老兄。我们在警卫室里有一个军用面包,我们就送给你在路上吃吧。”
半小时后,在他们请帅克喝了一杯黑咖啡,给了他一包部队烟叶和一个部队面包供他在去团队的路上吃之后,帅克走出了塔波尔。他的歌声在夜晚的黑暗里回荡:
他唱着一首古老的军歌:
我们向亚洛美挺进,
你要是愿意请相信……
天知道是怎么搞的,好兵帅克并没有往布杰约维策走,而是直奔了西方。
他裹着军大衣,在积雪的道路上那霜冻笼罩的空气里艰难地跋涉,就像从莫斯科战役回来的拿破仑最后的老卫士。惟一的差别就是他自得其乐地唱着:
我走出门来逍遥地闲行,
走进了翠绿的森林。
回声在雪夜的树林的寂静里荡漾,直到所有村庄里的狗都吠叫起来。
他唱累了便在碎石堆上坐下,点燃了烟斗休息,然后再继续长途跋涉,通过新的冒险走向布杰约维策。
2远征布杰约维策的帅克
古代的战士瑟诺风足迹遍及整个小亚细亚和天知道的什么地方,却根本没有地图。古哥德人进行了多次远征,却没有丝毫地形学知识。而所谓的远征就是永远往前走,走到没有人知道的区域,让等候机会扭断你脖子的敌人切断你的后路。任何人,只要有聪明的头脑,都是能通过远征创造奇迹的——像瑟诺风那样头脑的也行,像从里海或亚速海附近天知道什么地方来到欧洲的那些强盗部落〔13〕的头脑也行。
恺撒的罗马兵团挺进到了高卢海以北的某处,他们也没有地图。有一回他们说为了取得更多的收获,打算从另一条路回到罗马,他们真的做到了,“条条大路通罗马”之说显然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条条大路也通往车思克-布杰约维策,好兵帅克看见弥勒付苏克村而不是布杰约维策地区时,也对这说法深信不疑。
不过,他仍然坚持不懈地前进,因为一个好兵是不会允许区区一个弥勒付苏克村挡住他向车思克-布杰约维策前进的步伐的。
于是帅克便在克微托福地区往弥勒付苏克西面拐过弯去。在来到克微托福之前,他已经耗尽了多次行军所积累的军歌储存,只好重新唱起了那支老歌:
于是我们就出发,
姑娘们哭得眼睛瞎………
一个老太太用基督徒的方式招呼帅克:“早上好,当兵的,你去哪里呀?”她刚离开教堂,从克微托福回扶拉兹去——也是往西走。
“我是上布杰约维策找团队去的,妈妈,”帅克回答,“去打仗。”
“那你就弄错方向了,当兵的,”老太太带着担心的口气说。“从这条路穿过扶拉兹是到不了布杰约维策的。再往前走就到克拉托维了。”
“我相信即使从克拉托维也可以走到布杰约维策的,”帅克听天由命地说。“一个人忙着赶回团队,就得努力前进,才能免掉虽然尽了力往目的地赶却终于迟到所惹起的麻烦。”
“我们这儿已经有过一个跟你一样的人。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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