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送啤酒吗?”
“没有错,还在送。”
“但是他一定已经是六十好几了吧?”
“上个春天就六十八了,”帅克不动声色地说。“他现在养了一条狗,成天围着他转,也坐在他车上。跟那边追麻雀的那一条很相像。一条可爱的狗,非常可爱的。”
“那条狗是我们家的,”帅克的新朋友对他解释。“我在这儿的上校家工作。你认识我们家上校吗?”
“认识,他聪明得不得了,”帅克说。“在布杰约维策我们也有那样一位上校。”
“我们家主人很严格的。最近有人说我们在塞尔维亚打了败仗,他回家来脾气就大得吓人,把厨房里的盘子乱扔,而且说要开除我。”
“那么说,那是你的小狗了?”帅克打断了她的话头。“遗憾的是我的中尉一见狗就受不了,因为我非常爱狗。”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叫道,“狗是很挑嘴的。”
“我们那狐狐就很时髦。有时候它什么东西都不吃。可现在吃了。”
“它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肝,煮过的肝。”
“煮肝?猪心肝还是小牛心肝?”
“啥肝都一样,”帅克那乡亲笑了。她把帅克最后这问题看做是并不成功的逗笑。
两人一起走了几步,那冰麝马厩狗便回来套上了链子。那狗对帅克非常友好,想用嘴去扯他的裤子。可是它对他却又害怕起来,突然停住了脚步,仿佛意识到了帅克对它不怀好意,于是悲伤而颓废地走着,斜眼瞄着帅克,似乎想说,“现在倒霉也轮到我了吗?”
然后女用人告诉帅克,她每天黄昏六点都带狗到这儿来,又说她不相信布拉格的人。有一回她在报纸上登了个广告。一个锁匠给她回了信。那人想跟她结婚,但只从她那儿骗走了八百克朗,去搞他一个什么发明,从此就不见了。在乡下的人肯定要老实些。她要是想结婚的话,就肯定要嫁个乡下人,而且要在战争以后。她认为战时结婚是愚蠢的,因为战争新娘一般都会变成寡妇。
帅克说他下午六点来,给了她美好的希望,然后就走掉了。他告诉他的朋友布拉赫尼克:那狗什么肝都吃。
“那我就请它吃牛肝,”布拉赫尼克做了决定。“我就是那样把连教导员维德拉那条圣伯纳狗弄到手的。那是一条非常忠诚的狗。明天我就把那狗给你安全而且健康地送来。”
布拉赫尼克说到做到,帅克早上刚打扫完公寓住房,便听见门口狗叫。布拉赫尼克牵来了那提着抗议的冰麝马厩狗。那狗天然撒开的毛奓得更厉害了,眼球凶狠地转动着,看上去非常凶猛,令人想起动物园笼子里的饿老虎,望着站在面前的长得肥头胖脑的游客,龇牙咧嘴,仿佛想说,“我要把你咬破、撕碎、囫囵吞掉。”
他们把狗拴在厨房桌子边,布拉赫尼克讲了他是怎么把这狗偷来的。
“我故意从它身边走过,手上拿着用纸包好的煮过的肝。那狗开始嗅了,对我跳了过来。我什么都没给它,只顾往前走,它跟上来了。我在公园旁边往布勒多夫斯卡大街拐了进去。在那儿我给了它头一块肝,它吃完了,仍然紧紧跟着,生怕再也见不到我。我又拐进了金日西斯卡街,在那儿又给了它一块。它吃完那一块,我已经给它套上了链子。我拽着它穿过了温策斯拉思广场,去到维诺赫拉笛,然后到了维硕威策。路上它给我玩了些稀奇古怪的花招。我横过电车道时它躺下不动,说不定想给电车压死。我带了一份空白谱系证明,是在福赫思文具店买来的。你会伪造谱系证明么,帅克?”
“那得要你的笔迹。你要写上那狗来自莱比锡的冯·碧落养狗场,父亲是阿恩汗·冯·卡斯贝格,母亲是爱玛·冯·特劳腾斯多夫。父系来自齐格飞·冯·布森达尔。父亲曾获1912年柏林冰麝马厩狗展第一名。母亲曾获纽伦堡纯种狗培育协会金质奖章。你估计它有多大?”
“看牙齿是两岁。”
“那就写一岁半。”
“剪坏了,帅克,你看这耳朵。”
“可以弄好的。等它跟我们习惯之后,必要时可以修剪的。现在收拾只会惹得它脾气更大。”
这偷来的动物愤怒地吠叫着,喘着气,冲来冲去,然后躺了下来,又是疲倦又是衰弱,伸出舌头等着看下一步会怎么样。
它逐渐平静了,只偶然地呜咽几声。
帅克把布拉赫尼克交给他的肝给它吃,它却只仇恨地望了它一眼,不理睬,然后又盯着它看,好像想说,“我的指头已经给烫过一次了,你们可以自己吃。”
它听天安命地躺了下来,装作要打瞌睡。突然,它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跳了起来,后腿站在地上,前爪乞讨。它投降了。
但这动人的场面对帅克却没有起作用。
“躺下,”他对那可怜的动物叫道。那狗躺下了,又凄凉地哀号起来。
“我在它的谱系上写什么名字?”布拉赫尼克问。“它原来叫狐狐,因此我们必须找一个声音相近的,它一听就懂的。”
“为什么不可以叫‘花花’呢?你看,布拉赫尼克,它竖起耳朵了。站起来,花花!”
已被剥夺了家庭和名字的不幸的冰麝马厩狗站了起来,等候着下一步的命令。
“我想我们应该把它解开,”帅克决定,“看看它要做什么。”
那狗一被解开就往门口跑去,在那儿对着门把手大叫了三声,显然是对这两个坏人的慷慨大方寄与了希望。不过它看出这两人并不理解它是如何迫切地想出门,便在门口撒了一泡尿,相信他们会因此把它赶出去,因为它小时候人家常那样做,而上校又对它进行过部队式的严格训练,让它适应家庭生活。
帅克反倒说了:“这狗肯定狡猾,很有点耶稣会会员〔93〕的味道。”帅克用皮带抽了它一家伙,把它的嘴筒子塞到那摊尿里,让它费了很多力气才把自己舔干净。
那狗为这种侮辱呜咽起来,开始在厨房里跑圈子,又气急败坏地嗅着自己留在身后的气味。然后,它突发奇想,跳上了桌子,又跳下来吃掉了放在地上的残余煮肝,再到火炉旁睡下。经历了这番冒险之后它终于睡着了。
“我该给你多少钱?”布拉赫尼克向帅克告别时,帅克问他。
“就别提钱了吧,帅克,”布拉赫尼克温和地说。“为了老朋友我是什么事都愿做的,特别是老朋友在部队服役的时候。再见吧,老弟。无论你遇到了什么不幸,千万别带它到哈伏里采克广场去。你要是再需要一条狗,我的地址你是知道的。”
帅克让花花睡了很久。同时又去屠户那里买了半磅猪肝煮好。他在等候花花醒来时拿了块热猪肝让它嗅。花花开始在睡梦里舔嘴唇,然后伸了个懒腰,闻了闻猪肝,吃掉了。于是又到门口去重复它对门把手的实验。
“花花,”帅克叫道,“来!”
那狗心怀疑虑地走了过来。帅克把它抱到膝盖头上,抚摩它。于是花花第一次友好地摇起它那被剪短了的尾巴,并对帅克的手温和地啃着,含着,很聪明地望着帅克,好像想说:“无可奈何,我知道我打了败仗。”
帅克继续抚摩着它,带着温情的口气对它说话:
“从前呀,有一个小狗狗,名字叫狐狐,它跟一个上校一起生活。女用人带它出去散步,来了一位先生,把它偷走了。狐狐到了部队一个中尉那里。他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花花。花花,把爪子给我!现在你看,你个调皮蛋,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只要你听话,乖乖的。要不然我们就只好狠狠地打一仗了。”
花花从帅克的膝盖上跳下来,又欢欢喜喜地跳了回去。黄昏时中尉从军营回家时,帅克跟花花已成了最好的朋友。
帅克望着花花进行了哲学推理:“总体而论,每个士兵说到底都是从他家里偷出来的。”
路卡什中尉见到花花,感到一种非常惬意的惊讶,而花花重新见到带指挥刀的人,也表现出巨大的欢乐。
中尉问起那狗是哪儿来的,花了多少钱,帅克却气定神闲地回答是一个朋友送的,那朋友刚被征召入了伍。
“好,帅克,”中尉跟花花玩着说,“月初一号我给你五十个克朗作为狗价。”
“我不能接受,长官。”
“帅克,”中尉严厉地说,“你到我这儿上班时我就给你解释过,你必须服从我的一切命令。我告诉你要给你五十克朗,你就得接受了拿去喝酒。你要拿这五十克朗去干什么,帅克?”
“启禀长官,我要按照你的命令,拿去喝酒。”
“要是我忘记了,帅克,我命令你向我报告,说我得给你五十克朗狗钱,明白?你有把握这狗没有虱子?你最好给它洗个澡,梳一梳。明天我值班,但是后天我就要带它出去遛遛。”
帅克在给狗洗澡的时候,狗的主人上校却在家里大发雷霆,威胁说要把那小偷送到军事法庭,把他枪毙,绞死,关二十年,砍成四块。
“我操那天打雷劈的混蛋猪猡,”在上校的公寓里到处可以听到用德语发出的这种咒骂,骂声震得窗户答答地响。“我得要找那狠毒的杀人犯算账。”
灾难性的风暴正在帅克和路卡什中尉的头顶酝酿。
15
灾难
腓德烈·克洛斯上校是个非常可敬的白痴。他还有个附加的称号:冯·齐勒古特,这名字来自萨尔斯堡地区一个被他的祖宗在十八世纪搜刮得干干净净的村庄。无论谈什么事他都只能用陈词滥调,而且要问是否每个人都明白他那些最原始的老词语的涵义。比如:“那么,窗户——对了。先生们,你们知道窗户是什么吗?”
或是:“一条两边都有沟的过道就叫路。对,先生们,你们知道什么是沟吗?沟就是几个人挖出来的东西,凹下去的。对,是用十字锹挖的。那么,你们知道十字锹是什么吗?”
他有解释狂,带着发明家的狂热对他的工作做着解释。
“书,是许多方形的纸,用种种方式裁成种种大小,上面印了字,然后摞整齐,装订好,还用胶黏上,就这样。对了,先生们,胶又是什么呢?胶是一种黏稠的物质。”
他的愚蠢是奇迹式的,军官们老远就回避着他,怕听他作解释:人行道是一条铺过的路,高于路面,跟马车路分开,旁边是房子的门面。房子的门面是从街上或人行道上看见的那个部分。我们从人行道上是看不见房子后面的,这一事实一走上马车道我们就立即能证明了。
对这一有趣的事实他还作好展示的准备。幸好大家都抢到了他前面。从那以后他更是疯狂地说胡话。他挡住路上的军官,跟他们无休无止地谈蛋糕、太阳、温度计、油煎圈饼、窗户和邮票。
这样的蠢材弄到身上的高速提拔确实叫人瞠目结舌。他连总司令部一个极有威望的将军都挤到了后面,而那人曾不顾他军事上的极不称职支持过他。
在军事演习中,他带着自己的团队创造过奇迹。他从来没有按时到达过指定的阵地。他带了部队面对机关枪摆成行列行进。多年前在南波希米亚的皇家军事演习里,他和他的团队完全迷失了方向,最后竟跑到莫拉维亚去了。演习结束,全军已回到营地,他还带着部队在莫拉维亚流浪了几天。但是他安然过了关。
他跟将军和别的与他同样愚蠢的奥地利老军事要员的友谊给他带来了种种勋章和勋位。他因此感到异常荣耀,认为自己是太阳底下最优秀的军人,最优秀的战略家和最优秀的军事科学理论家。
他对团队的检阅总以跟士兵的谈话开始,他老是问他们同样的问题:
“部队引进的步枪为什么叫‘曼利彻’〔94〕?”
在团队里他的外号就叫曼利彻疯子。他异常记仇,部下的军官谁不喜欢他,他就毁了谁。那人要结婚,他就在申请书里附上一份很坏的报告。
他失去了半只左耳,那是他年轻时在一场决斗里被打掉的。对手只不过为了证实一个事实:腓德烈·克洛斯·冯·齐勒古特是个纯粹的白痴。
如果我们分析一下他的智能容量,就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它丝毫不比阔嘴唇的佛朗兹·约瑟夫·哈布斯堡〔95〕大。而后者是著名的显著型白痴。
在哈布斯堡皇族和他身上你可以听见同样的连篇废话,可以发现奇迹般的幼稚。在军官俱乐部的一次宴会上,大家正谈着席勒〔96〕,克洛斯·冯·齐勒古特上校突然凭空说道:“现在,先生们,我昨天看见了一部蒸汽耕地机,是车头推动的。但是,请注意,先生们,不是一个车头,而是两个车头。我看见那里冒着烟,就走了过去。那里已经有了一个车头,而另一边还有一个。告诉我,先生们,这不是很滑稽吗?两个车头,好像一个还不够用似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车上的汽油一用光就只好停车。这事我昨天也看见了。可他们还胡说着什么‘永动’,先生们!那车不动,站住了,不能动,因为没有汽油。这不是很滑稽吗?”
他尽管愚蠢,却极为虔诚。他的住房里有自己的神坛。他常常到圣依格纳修士教堂去忏悔,领圣餐。战争爆发后他为奥地利和德国军队的胜利祈祷。他把基督教跟德意志的霸权梦混为一谈。上帝必须帮助他们,让他们把被征服者的财产和土地抓在手里。
他在报纸上读到又抓了俘虏的消息时非常激动。
他说:“抓俘虏干吗?俘虏都该枪毙,不能慈悲的。要到死尸里去跳舞。塞尔维亚的百姓到最后一个都该烧死,孩子也都该用刺刀捅死。”
他的恶劣不亚于德国诗人维罗特。维罗特在战争期间发表的诗歌要求日耳曼人有钢铁和仇恨的灵魂,要杀死数以百万计的法国鬼子。
让人骨和燃烧的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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