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跟奥匈帝国和德国签订的三国条约的制约呢?”啤酒花商人突然发起火来。一切问题突然塞满了他的脑袋——啤酒花、他妻子、战争。“我估计意大利会向法国和塞尔维亚进军的。那时候战争就会结束。我仓库里的啤酒花在腐烂,国内市场生意清淡,出口市场几近于零,而意大利却要严守中立。意大利为什么要跟我们重续1832年的三国联盟?意大利外长散·玖利安诺侯爵到哪儿去了?那位先生干吗去了?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你知道我战前的年营业额是多少?现在是多少?”
“你别以为我不关心时事,”他说了下去,望着中尉怒火直冒。中尉从嘴里静静地吐着烟圈,烟圈赶上烟圈,又散化开,凯蒂太太很感兴趣地望着他的动作。“德国人已经逼近巴黎,为什么又退回到前线?玛阿斯和墨塞尔之间为什么又打起了重炮战?在玛席河附近的孔贝与窝厄热,有三家酿酒厂给烧掉了,你们知道不知道?我们每年至少要给他们五百多袋啤酒花。扶斯夏的哈曼司威勒酿酒厂也烧掉了。靠近米豪森的涅德拉斯巴赫那个大型酿酒厂也变成了焦土。这意味着我的公司每年要损失一千二百袋啤酒花生意。为了克罗斯特赫克酿酒厂,德国人就跟比利时人打了六仗。在那儿你每年又损失了三百五十袋。”
他义愤填膺,说不下去了,只站起来向他妻子走去,说:“凯蒂,马上跟我回去。收拾好你的东西。”
“所有这一切的出现都叫我非常生气,”过了一会儿,他带着道歉的口气说。“我以前可是个十分平静的人。”
在太太离开这里去收拾东西时,他放低了声音对中尉说:“她这样做已经不是头一回。去年她就跟一个试用教师跑过一回。我是在很远的扎格勒布找到他们的。我还利用那机会跟扎格勒布的市酿酒厂签订了六百袋啤酒花的合同。
“对,南方一向就是个金矿,我们的啤酒花远销到了君士坦丁堡。可今天,我们已经有一半给毁掉了。要是政府再限制国内的啤酒生产,那它给我们的打击就是终结性的了。”
他点燃了递给他的烟,绝望地说:“以前光是华沙就要购进二千三百七十袋啤酒花。华沙最大的酿酒厂是奥古斯丁厂。那厂的代表每年都固定要来看我。现在简直逼得我走投无路了。幸好我没有孩子。”
从华沙的奥古斯丁酿酒厂的代表每年固定来看他所演绎出的逻辑推理使中尉温和地笑了笑。啤酒花商人注意到了,于是作了解释:“索朴隆和格罗斯堪尼撒的匈牙利酿酒厂是使用我的公司的啤酒花生产啤酒出口的,远销到了亚历山大港。他们每年平均需要一千袋。现在一封锁,他们拒绝了一切订货。我的啤酒花减价百分之三十卖,他们也一袋都不肯订。停滞、腐烂、痛苦,在这一切之上还有国内的麻烦。”
啤酒花商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被凯蒂太太打破了。凯蒂太太已经准备好了离开:“我的箱子怎么办?”
“他们会来取的,凯蒂,”啤酒花商人放下心来说。一切顺利,终于没有吵架,没有闹丑闻,他心里很高兴。“如果你还想买点东西的话,这正是我们走的时候。火车两点二十开。”
两人都跟中尉友好地分了手。啤酒花商人很高兴事情完全结束,他往前厅走去时对中尉说:“你要是在前线受了伤——当然,上帝不允许——就到我们那儿疗养去。我们会非常精心地照料你的。”
中尉回到凯蒂太太准备离开时收拾打扮的房间,在梳妆台上见到四百克朗和下面的一封信:
中尉,在我那个猩猩丈夫,那个头等笨蛋面前,你没有保护我,倒是让他把我像忘在你家的奴隶一样带走了。在这样做时你还胆敢说是大方地接待了我。我希望在你家的花销没有超过信封里这四百克朗。这钱请你跟你那仆人分用。
路卡什中尉拿着信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慢慢撕成了碎片。他微笑着望望放在梳妆台上的那笔钱。他看到了凯蒂太太在对镜梳头时因为激动而遗忘在梳妆台上的梳子。他把那东西也归入了他那拜物教藏品之列。
下午,帅克回来了。他给中尉找冰麝马厩狗去了。
“帅克,”中尉说,“你运气不错呀。跟我住在一起的那位太太走掉了。是他丈夫带走的。为了感谢你为她所作的事,她在梳妆台上给你留下了四百克朗。你得好好谢谢她——倒不如说谢谢她丈夫,因为那是他的钱,她出门时拿走的。我给你口授一封信吧。”
他口授道:
尊贵的先生:
请为我向那位太太,你的妻子,表示发自内心的感谢,因为我在她访问布拉格期间为她所做的一切,她给了我四百克朗。我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我乐意效劳的,因此我不能接受这笔钱,只好把它……
“现在你接下去,帅克。你为什么感到不安?我说到哪里了?”
“只好把它……”帅克颤抖的声音里满是难过的情绪。
“那好,现在写:
……只好把它寄还给你,并向你保证我最深切的敬意。向夫人致以尊敬的问候,并吻她的手。路卡什中尉的勤务兵约瑟夫·帅克。”
“写完了?”
“启禀长官,还缺日期。”
“1914年12月20日。现在写信封。这四百克朗拿去送到邮局,就寄那个地址。”
然后路卡什中尉便欢欢喜喜地吹起口哨来,吹的是小歌剧《离婚夫人》里的一支抒情曲。
“还有一件事,帅克,”帅克正要去邮局,他又叫了起来,“你找的狗怎么样了?”
“我找到了一只,长官,非常好看,但是不容易到手。不过,我希望明天总能拿回来。那狗要咬人的。”
Ⅵ
最后那句话路卡什中尉没有听见,虽然它很重要。“那畜生咬起人来不要命,”帅克原打算重复一下的,但最后他想,“那跟中尉有什么关系?他想要一条狗,给他弄一条不就完了。”
当然“给我弄条狗来!”说说倒容易。狗主人对狗总是宠爱的,即使并非纯种狗,即使是杂种狗,即使是生命的惟一用途就是给老太婆暖暖脚的那种狗,也总是很受主人宠爱的。主人都不会允许谁伤害它头上一根毫毛的。
但是狗总会本能地感到自己会在某个好日子给人偷走的,特别是纯种狗。比如在出门遛弯,暂时离开主人的时候。刚离开时它很快活,也很警觉。它跟别的狗一起玩,怀着不道德的目的爬到别的狗背上,而别的狗也往它身上爬。它一路嗅着街沿,在每个角落抬起腿撒尿,甚至撒到卖菜大嫂的土豆篮子里。简而言之它具有那样的“生之愉悦”,世界对它是那样美好,就仿佛对刚通过毕业考试的小青年。
可是你突然注意到它的欢乐消失了,它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这时它第一次受到了失望的袭击。于是在街道上仓皇无措地乱跑,乱嗅,呜咽,完全绝望地夹起了尾巴,耷拉下耳朵,在谁也不认识的大街当中奔跑。
要是它能说话,它就会叫道,“耶稣玛利亚,有人要偷我了!”
你去过养狗场,看见过惊惶失措的狗吗?它们都是被偷过的。大城市孳生出了一个特殊的小偷阶层,专门靠盗狗为生。有一种小型的客厅狗,比如袖珍型的冰麝犬。很像小手套,可以装进大衣口袋或女士的暖手筒里的。可甚至从那种地方这狗也可能给偷走,可怜的家伙!带斑点的野蛮德国獒犬晚上在乡下气势汹汹地保卫着别墅,可它也能在半夜给人绑架了。警犬也可以从警探鼻子底下给弄走。你用皮带牵了狗出去,有人却把皮带剪断了,狗没有了,你只好傻呵呵地望着一段空皮带。你在街道上遇见的狗有百分之五十换过几个主人。常常是,多年以后你买回的说不定就是自己的狗,是在小狗时你带出去散步给偷走的。狗被带出去大小便时被盗的危险性最大。狗大部分是在大便时丢失的。每条狗大便时都要四面小心张望,原因就在这里。
盗狗贼采取的手法繁多。或者像扒手一样直接下手,或者狡猾地引诱那不幸的动物。只有在学校课本和自然史初级读物里,狗才是忠实的动物。哪怕是最忠实的狗,你只要让它闻一闻油煎马肉香肠的香味,它就忠实不起来了。它就忘记了走在它身边的主人,转身就跟你走,流着馋涎,期待着那香肠的巨大幸福。它非常友好地摇着尾巴,鼻孔张翕着,像是往母马身边牵去的最野性的公马。
在城堡台阶附近的马拉斯特兰纳有家小酒店。某一天,有两个人坐在酒店后面的暗影里。一个是当兵的,一个是老百姓。两人身子前倾,彼此神秘地说着悄悄话。看去很像是威尼斯共和国时代的阴谋分子。
“每天八点,”那老百姓低声说,“女用人带它到公园去,路上经过哈伏里采克广场的角落。那可是一头地道的野兽,咬起人来不要命,不会让你抚摩的。”
他又往那当兵的靠了靠,对他耳朵悄悄说:“它甚至连香肠也不碰的。”
“煎过的香肠也不碰?”士兵问。
“煎过的也不碰。”
两人各吐了一口唾沫。
“那么,那畜生吃什么?”
“天知道,这种狗跟大主教一样,很得宠,很娇惯的。”
当兵的跟老百姓碰了碰杯。老百姓又悄悄说:“有一回有条黑庞犬,我想替克拉末伏卡的养狗场把它弄到手。那狗也不吃香肠。我跟了它三天,坚持不下去了,于是开门见山问那带狗的太太实际上给它喂什么——它太漂亮了。那太太一听,得意了,说它最喜欢吃的是肉片。于是我给它买了牛犊肉片,认为牛犊肉片更好。可你猜怎么着?那畜生连正眼也不瞧它一下。因为牛犊肉片是牛肉,而那狗所习惯的是猪肉。因此我最后给它买的是猪肉肉片。我让那狗闻了闻,然后就跑,那狗跟了上来。那太太叫,‘庞提克,庞提克!’可她那亲爱的庞提克到哪儿去了?它跟着猪肉片跑到街角和更远的地方去了。然后我给它的脖子拴上皮带,第二天就让它进了克拉末伏卡的养狗场。它脖子下面有一片很长的白毛,他们把它染黑了,从此再没有人认识。可别的狗见到油煎马肉香肠还都抢的,这样的狗数目不少。你最好是去问那女用人那狗最喜欢吃什么。你是军人,长得也神气,她更有可能告诉你。我已经问过她,可是她只望了我一眼,好像马上就要捅我一刀似的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那女人不大好看,像只马猴,但是跟像你这样的军人一起,她肯定会说的。”
“那真是条冰麝马厩狗吗?我们中尉别的狗都不想要呢。”
“是条很伶俐的冰麝马厩狗。胡椒盐的颜色,真正的纯种,就像你是真正的帅克我是真正的布拉赫尼克一样。我想知道的是它吃什么,我就给它那东西吃,再给你搞来。”
朋友俩又丁丁当当碰了杯。打仗以前帅克还靠做狗买卖过日子时,布拉赫尼克就给他提供过狗。布拉赫尼克老有经验,据说他从马车夫车场非法买来可疑的狗,然后转手倒卖。他甚至还得过狂犬病,在维也纳的巴斯德研究所里过得就像在家里一样。现在他认为给予大兵帅克无私的援助是他的本分。他认识布拉格全市和周围地区的狗。他此刻说话文静,因为他得小心,怕让酒店老板认出他来。六个月以前他曾偷走老板一条狼狗的小崽子,是掖在外衣底下,让它吸着婴儿奶瓶弄走的。那傻呵呵的狗崽一声不吭,显然是把他当亲娘了。
原则上他只偷纯种狗。他还可能是精通养狗问题的法律专家。一有机会他就给所有的养狗场和私人供货。他在街上走,他以前偷过的狗就对他汪汪叫。有时他在某处橱窗附近站着,急于报仇的狗就在他身边抬起腿,撒他一裤子尿。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们就见到好兵帅克在公园边哈伏里采克广场的角落里走着了。他在等候牵冰麝马厩狗的女用人到来。女用人终于到来了。一条狗从帅克身边跑过,颊须撒开,皮毛粗硬,有一双聪明的黑眼睛。它跟所有结束了拉与撒的狗一样,很为警觉,追赶着在街头的马粪里寻找早点的麻雀。
然后带狗的女人也从帅克身边走了过去。那是个老姑娘,年龄不小了,头发整齐地梳成辫子盘在头顶。她对那狗吹着口哨,挥动着狗链和一根高雅的鞭子。
帅克找她搭讪。
“对不起,小姐,你能告诉我去日支科伏的路吗?”
女用人停下步来望了他一眼,想明白他是否真要问那问题。帅克那善良的脸告诉她这个军人说不定真是想去日支科伏。她的面部表情柔和了,快快活活地向他解释了该怎么走。
“我刚调到布拉格,”帅克说。“不是这儿人,是乡下来的。你也不是布拉格人吧?”
“我是伏南尼人。”
“那我们相隔不远呀,”帅克回答。“我是普罗提文人。”
这种有关南波希米亚地形的知识,是帅克从前在那地方演习时学来的。它以一种乡土之情的柔光照满了那善良女人的心扉。
“那你肯定认识普罗提文那广场边的屠户佩查了?”
“那还用说,我当然认识!他是我哥呢,我们家的人都非常喜欢他,”帅克说。“是个很好的人,肯帮忙。他的肉好,分量也给得足。”
“你不会碰巧了就是雅瑞斯的一个儿子吧?”那女用人问。对于那陌生的兵开始感到了亲近。
“我就是。”
“是哪个雅瑞斯?是普罗提文附近的科赤呐家,还是拉热采家?”
“拉热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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