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士跟帅克搞点交易的企图就这样彻底失败了。于是,在到军营去的剩下的路上两人再也没有说话。到达军营之后,帅克才让那少妇等着,自己跟门口的几个当兵的聊起了战争。这一定叫那少妇非常难堪,因为她在大路上神经质地徘徊着,看见帅克聊个没完,她的表情极为痛苦。而帅克脸上那表情之愚蠢却可以在那时发表在《世界大战纪年》上的照片上看到。那照片的标题是:奥地利皇储与击落俄罗斯飞机之两位飞行员谈话。
帅克在门口一张长椅上坐下。他解释说:喀尔巴阡前线部队的进攻失败了,可另一方面帕则密索的指挥官库斯曼涅克将军却已到了基辅,而在我方后面,我们还有十一个根据地在塞尔维亚,跟在我们部队后面赶的塞尔维亚人马上就要累得走不动了。
然后他开始批评某些著名的战役,发表了地道的阿基米德式的大发现。他说:部队如果四面八方都受到了包围,就应该投降。
他谈了许久,这才想起应该出来告诉那位走投无路的女士:他马上就会回来,因此她哪儿都不能去。然后他才上楼去了办公室。他在办公室找到了路卡什中尉。中尉正在为一个下级军官解答壕堑作业练习,在责备他不会画图,一点几何概念都没有。
“你看,你应该这样来画。要在已知的直线上画垂直线,必须让垂直线跟已知直线呈直角,明白吗?这样一画,你那壕堑的方向才会正确,才不会往敌人方向去,你跟敌人的距离也就会是六百公尺。但是,照你现在的画法,你就会把我们的阵地推到敌人的战线里,你和你那战壕就会跟敌人垂直,可你需要的是一个钝角。说到底这确实是非常简单的,对不对?”
那位预备役中尉入伍前是个银行出纳。他站在设计图面前,完全绝望了,根本听不懂。帅克向中尉走去,他才长叹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启禀长官,有位女士给你送来了这封信,等你回答。”报告时他心知肚明地、亲昵地挤了挤眼睛。
中尉读到的东西没有给他好的印象。是用德文写的:
亲爱的亨利希:
我丈夫在迫害我。我绝对必须跟你呆上几天。你的勤务兵是头地道的猪猡。我非常不幸。
你的凯蒂
路卡什中尉叹了一口气,把帅克带到隔壁的办公室里,关上了门。他开始在几张桌子间走来走去。最后才在帅克面前站住了,说:“这位女士信上说你是头猪猡,你对她干什么了?”
“我对她什么都没有干,启禀长官,我的行为完全正当,但是她想在公寓马上住下来,我没有得到你的命令,没有让她一个人在那儿住。而且,她还像回家似的,带了两口箱子。”
中尉又大声叹了口气,帅克也照着叹了口气。
“你刚才怎么说的?”中尉威胁地叫道。
“启禀长官,这种事很难办。两年前有个年轻女人进了伏切西卡街一个帏垫商的屋子。那商人无法赶她出去,只好开了煤气跟她一起死掉了。那笑话就是这样收场的。女人很难缠呀,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很难缠,”中尉也跟着帅克叹气。他从没说过像现在这么真实的话。这位“亲爱的亨利希”的处境确实非常不妙。一个受到丈夫迫害的妻子找上了他,要在这儿住几天,而他正准备接待从特里朋尼来的密考娃太太——密考娃太太打算在他这儿住三天。她每个季度到布拉格买东西,都固定要向他献身三天,这一回是来续旧情的。而她走后的第二天还有个年轻姑娘要来。那姑娘确实答应过在她考虑一周之后就接受他的引诱。因为她一个月后就要跟一个工程师结婚了。
现在中尉坐在桌子上,双手捧着脑袋一声不响,思考着。但他一时想不出办法,只好坐到桌子旁边,取来公文纸和信封,写了下面的话:
亲爱的凯蒂:
值班到晚九点,十点回家。对我请不要客气。至于我的勤务兵帅克,我已命令他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你的亨利希
“把这信交给那太太,”中尉说。“我给你的命令是你对她的行为要有礼貌,要灵活,满足她的一切要求,把她的要求看作命令。你对她行动必须殷勤,服务必须周到。这是一百克朗,用作她打发你去办事的开销,买午餐晚餐什么的。你向我报账。还有,买三瓶酒和一包烟。行了,再没有什么话了。你可以走了。可我得再次提醒你,哪怕她最无聊的怪念头你也得服从。”
那少妇已经不抱希望,以为再也见不到帅克了。因此在她看见帅克拿着信出了军营,向她走来时,感到极为意外。
帅克向她行了个礼,把信交给了她,报告说:“按照中尉的命令,夫人,我对你的行为要有礼貌,要灵活,服务必须周到,服从你最无聊的怪念头。我得给你弄吃的,你要什么就给你买什么。中尉给了我一百克朗,还得用这钱买三瓶酒和一包香烟。”
少妇读完信,决心又恢复了,那决心开始表现在对帅克的发号施令上。她命令帅克去叫一辆出租马车。车来之后,又让帅克到驾驶席跟车夫一起坐。
两人坐车回了家。一进屋子少妇便拿出明显的主妇架子。她命令帅克把箱子提进寝室,到院子里把地毯拍打干净。还因为镜子后面有一小片蜘蛛网发了点脾气。
一切都似乎证实:她打算在自己争到的地位上扎下根基,长治久安。
帅克出汗了。他拍打完地毯,少妇又想起窗帘也得取下来拍打。然后她又命令帅克去擦客厅和厨房的窗户。她又开始搬动家具,搬时态度十分坚决。等到帅克把家具从这头全搬到了那头,她又不喜欢了,订出了新的方案,另行安排。
她把屋子里的一切弄了个天翻地覆。但是,她营造窝巢的精力终于开始不济,只好停止了对帅克的作践。
她从亚麻布柜橱里取出了干净的布套,给枕头和天鹅绒垫套上了套子。她做这事显然带着对床笫的热情,床笫引起了她内心的情欲和鼻翼的颤抖。
然后她打发帅克去取午餐和酒。帅克还没有回来,她已换上一套透明的长袍,把自己打扮得特别挑逗、诱惑。
午饭时她喝光了一瓶酒,抽了几枝烟,然后钻进了被窝。那时帅克在厨房里享受着部队面包——他把面包泡在甜酒里吃。
“帅克!”叫喊声从卧室传来,“帅克!”
帅克开了门,看见那少妇靠在枕头上,一副诱惑姿态。
“进来!”
帅克向床走去。女人带着颇不寻常的微笑打量着他那矮墩墩的个子和强有力的大腿。
她拉下了笼罩一切、隐蔽一切的薄薄的衣料,严厉地说:“把靴子和裤子都脱掉!来!……”
如此这般,于是好兵帅克在中尉从军营回到家里时才向他作出了如下的报告:“启禀长官,我按照你的命令,满足了女士所有的愿望,服务周到。”
“谢谢你,帅克,”中尉回答。“她的愿望很多吗?”
“大概六次,”帅克回答,“现在她在睡觉,好像给骑得筋疲力尽了。她最无聊的怪念头我真的都服从了。”
Ⅴ
在大批大批的部队被困在杜纳叶茨河与拉阿布河岸的森林里,在枪林弹雨之下坚持战斗的时候;在整连整连的士兵被大口径重炮撕得血肉模糊,埋葬到喀尔巴阡山的泥土里的时候;在所有的战场的地平线都为燃烧的村庄和城市照亮的时候,路卡什中尉与帅克却跟那位逃离了丈夫,到这屋里来自封为主妇的太太闹着一场并不愉快的韵事。
那女人出去散步时,路卡什中尉跟帅克举行了一次作战会议,研究怎样摆脱她。
“最好是,长官,”帅克说,“让她老公知道她的地方,把她带走。她是离开她老公逃掉的,而她老公也在找她——这是她在我给你送去的信上说的话,你告诉过我的。我们可以给他老公打电报,让他来把她带走。去年伏升诺里有个别墅就出过这样的事。不过电报是老婆自己给老公打的。老公来找老婆,把两个人都打了耳光。不过那事的有关双方都是老百姓,而我们这案子的老公却不敢袭击军官。何况你完全没有错,你并没有请谁来。她离家出走是她在拿自己冒险。你知道那样一封电报作用很大,哪怕是挨几个嘴巴也……”
“那人很精明的,”路卡什中尉打断了他的话。“我认识,是个啤酒花批发商。我一定要跟他谈一谈。我马上就给他打电报。”
他发出的电报很简短,很商业化:“尊夫人现住在……”下面是路卡什中尉的公寓地址。
于是啤酒花批发商闯进了大门,于是凯蒂太太遇到了很不愉快的意外。商人看去十分小心谨慎,而此刻尚保持冷静的凯蒂太太急忙把两位先生彼此作了介绍。“这是我的丈夫,这是路卡什中尉。”她想不出别的话说了。
“请坐下,文德勒先生,”路卡什中尉说,口气带着欢迎,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我可以请你抽一枝吗?”
精明的啤酒花批发商很得体地取了一枝,嘴里喷着烟雾,有分寸地说:“你马上就要上前线了吗,中尉?”
“我已经申请调往驻在布杰约维策的91团。这里的一年制志愿兵训练学校的课程一结束,我就有可能调去那里。我们需要大量的军官,而今天的局势却有个令人很不愉快的特点:有资格被接受为一年制志愿兵的青年不肯来申请。他们宁可当普通步兵而不肯费点力气去当士官生。”
“战争给啤酒花生意带来了相当大的破坏,但我认为战争是长不了的,”啤酒花商人说,望望妻子,又望望中尉。
“我们的局势是好的,”路卡什中尉说。“战争将以欧洲中部诸强的胜利结束,对此现在是再也不会有人怀疑的了。法国、英国和俄罗斯太软弱,碰不过奥地利-土耳其-德意志这块花岗岩。不错,我们在某些战线上也遭受过一些小挫折,但是,我们只要一突破喀尔巴阡山脊和杜纳叶茨河中游的俄罗斯战线,战争就会结束,这一点是无可怀疑的。法国人也立即会遭到威胁,有可能失去整个的东部法兰西。德国部队甚至可能突破巴黎防线,这在目前也已十分肯定。此外,我们在塞尔维亚的换防也继续取得成功。只是我们部队的撤离(那实际上是一种新的部署)受到很多人误解。那种误解跟冷静推理对战争时期的要求是完全背道而驰的。我们很快就能看出,我们在南线的深思熟虑的换防即将获得成果。请到这边来看。”
路卡什中尉轻轻牵着啤酒花商人的手臂,带他来到挂在墙上的野战地图前,指给他看了几个点,然后解释道:“东线的贝斯吉兹是我们一个出色的根据地。在这儿你也可以看见:我们在喀尔巴阡战区有着强大的后盾。只要我们在这条战线发起强大的进攻,就会势如破竹,直捣莫斯科的。战争将比我们所想像的结束得更早。”
“可是,土耳其人怎么样?”啤酒花商人问。他一直在想着怎样扭转话题,回到他来此的目的上。
“土耳其人防守得不错,”中尉回答,带他回到了桌子面前。“土耳其国会主席哈里·白吉和阿里·白吉都来到了维也纳。利曼·冯·桑德斯元帅已被任命为土耳其达达尼尔部队司令。格尔茨帕刚从君士坦丁来到柏林。还有,我们的国王已经给恩维尔帕夏〔92〕、海军中将乌斯东帕夏和泽瓦德帕夏将军颁发了勋章。在这样短的时间里,颁发的勋章真是不少。”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中尉说话了,认为应该结束这种尴尬的场面了:“你是什么时候到的,文德勒先生?”
“今天早上。”
“你在我家里遇到了我,我很高兴,因为下午我总在军营上班,晚上还要值班。因此,我的套房实际上成天空着。所以我才能给你的太太以方便。她在布拉格逗留期间没有受到任何人打扰。我既然是她的老朋友……”
啤酒花商人干咳了一声,说:“凯蒂肯定是个奇怪的女人,中尉。为了你为她所做的一切,请接受我最热烈的谢意。她是因为凭空出现的一个念头上布拉格来的。她说她得治治她神经上的毛病。那时我不在家,我回到家里才发现已经没有了人,凯蒂走了。”
啤酒花商人尽量装出讨人欢喜的表情,对太太伸出一个指头,强笑着问她:“那么,你是觉得在我旅行的时候你也可以旅行吗?当然,你并没有意识到……”
路卡什中尉眼见谈话又在往尴尬的方向发展,再次把聪明的啤酒花商人带回了军事地图,指给他看了标有着重线的地方,说:“我忘记了给你指出一个很有趣的东西:这个面向西南方向的大弯。这一组山头在这儿形成了主要的桥头阵地。协约国主要就是针对这个地点进攻的。这条铁路线连接了桥头阵地和敌人的主要防线。铁路线一关闭,维斯杜拉河的北方部队与右翼之间的交通就被切断。这一点你现在很清楚了吧?”
啤酒花商人回答说他一切都非常清楚了。但是按照他的天然策略感,他担心这话会被看作某种暗示,便一面往回走一面说:“战争期间我们的啤酒花失去了国外市场。法国、英国、俄国和巴尔干再也买不到啤酒花了。我们的啤酒花还在往意大利运,但是我担心意大利也会马上卷入战争。不过,到胜利的时候,我们的货物就可以自己定价了。”
“意大利目前是严格保持中立的,”中尉安慰他说。“它打算……”
“但是它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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