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人民政治》没有把那话及时传到岛上,岛上的老百姓就遭了殃。”
这时楼上的神父接见了一位从部队女界宗教教育协会来的女士,一个叫人恶心的塞壬女妖。那人一大早就到各医院巡回分发圣徒偶像。伤病的士兵把偶像全扔进了痰盂。
她在巡回时用一派愚蠢的废话惹得人人愤怒。她要人人真诚地忏悔罪过,改过自新,死后上帝才可以让他们永远得救。
她跟神父谈话时脸色苍白,说战争没有使士兵们高贵,而是把他们变成了野兽。在楼下,伤病员对她伸舌头,告诉她她是稻草人、丑八怪、老妖婆,说她骨瘦如柴。“啊,太可怕了,”她用德语说,“老百姓的道德已经败坏了。”
她描写了自己对士兵的宗教教育的看法。她说士兵只有在相信上帝、具有宗教感情时才能为皇帝陛下英勇战斗,不怕牺牲,因为那时他相信天堂在等着他。
她继续唠叨,又说了些类似的傻话,而且显然还会继续对神父纠缠不清。但是神父却以并不太高雅的态度解脱了自己。
“我们回家吧,帅克!”他对警卫室大叫。回家路上他们再没有张扬。
“下一回谁愿意,谁就去作临终涂油礼好了,”神父说。“想想看,你想要去拯救灵魂,可你还得一个个讨价还价。这些人呀,一心想的就只有账本。”
神父看见帅克手里那瓶“圣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倒不如拿这玩意把我和你的皮鞋擦了,帅克。”
“我来看看能不能给门锁上点油,”帅克补充了一个主意。“你晚上回家时那锁吱吱叫得吓人。”
这次并不存在的临终涂油礼就这样结束了。
14
帅克做路卡什中尉的勤务兵
Ⅰ
帅克走运的时间并不长。狠心的命运拆散了他跟神父的友谊。如果说在发生以下事件之前神父还算个可爱的人的话,那么,这次行为可算剥去了他那可爱的外衣。
神父把他卖给了路卡什中尉,跟当年俄罗斯出卖农奴一样,更确切地说,是在玩纸牌时把他输掉了。事情发生得很意外。路卡什中尉举行了一次漂亮的晚会,他俩玩了“二十一点”〔90〕。
神父把一切都输光了,最后他说:“我把我的勤务兵给你,你预支给我多少钱?我那勤务兵是个傻瓜,傻得令人叫绝,一个非常有趣的性格,极品货色。你以前就没有见过那样的勤务兵。”
“我预支给你一百克朗,”路卡什中尉提出。“要是你到后天还没有赢回这一百克朗,你就把那罕见的宝贝给我送来。我自己的勤务兵叫我恶心透了。他老是抱怨,老是给家里写信,而他那双手又是能捞到什么就偷什么。我打过他,但没起到好作用;我一见他就抽他耳光,对他也没有多大帮助。我打掉了他几颗门牙,可就连那也没有让那龟孙子有什么起色。”
“同意,那就,”神父乐呵呵地说,“到了后天不还你一百克朗,我就给你帅克。”
可他把那一百克朗也输光了,于是伤心地回到家里。他心知肚明,也从不否认,两天之内他是不可能把一百克朗挣回来的,因此,事实上他是把帅克卑鄙无耻地出卖了。
“我满可以说两百克朗的,”他愤怒地自言自语。但是在他转乘立即回家的电车时,也遭到了良心的谴责和伤感的折磨。
“我这做法就不像个绅士,”他站在公寓门口按铃时心想。“我怎么面对他那憨厚的傻呵呵的目光呢?”
“我亲爱的帅克,”他一到家里就说,“今天出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我玩了纸牌,运气坏得可怕。我把钱全押上了。我拿了张A,又来了张十,庄家手上是J,可他还是得了二十一点。我好几次都拿A或十,但是庄家总是二十一点。我把我的钱全输光了。”
他停了停:“最后我把你也输掉了。我拿你押了一百克朗,要是后天再还不了债,你就不再属于我,而是属于路卡什中尉了。我的确非常抱歉……”
“如果只不过是一百克朗的问题,”帅克脸上闪出了光芒,说,“我可以借给你。”
“那你就借给我吧,”神父精神一振说,“我马上拿了钱去找路卡什中尉,我可真舍不得跟你分手。”
路卡什中尉一见神父又来了,大吃一惊。
“我是来还债的,”神父得意扬扬地四面望望,说,“我要再玩一把。”
“满上,”轮到神父叫牌,他说。
“我只比你多一点,”他宣布。
“那好,再满上,”再轮到他叫牌时,他又叫,“盲打。”
“20点,收钱,”庄家宣布。
“我总共19点,”神父闷声不响,拿他那一百克朗的最后四十付了账。那一百克朗是帅克为了从新的农奴制下解放自己借给他的。
神父在回家的路上得出结论:一切都完了,无论如何也挽救不了帅克了,他要去做路卡什中尉的勤务兵是命中注定的了。
帅克开门时神父告诉他:“全完了,帅克,谁也逃不了自己的命运,我把你输掉了,还有你那一百克朗。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但是我斗不过命运。我让你落进了路卡什中尉的爪子。我们俩分手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赌钱不就是赌运气吗?”帅克平静地说。“你不是也常常有机会赢吗?没有得到好牌当然不好,但是有时牌太好也非常可怕。孜德拉子以前有个白铁匠,叫微服达,他常常到世纪咖啡厅后面的酒店里玩玛利亚什纸牌戏。有一回魔鬼悄悄对着他的耳朵说,‘玩一回二十一点怎么样,十个赫勒一注?’于是他们就玩起了十个赫勒一注的二十一点,他作庄家,大家都来赌。然后,庄家的本钱涨到了十克朗。微服达想帮助别人,老念叨着,‘赌少赌坏更加保险,’但是你就想不到他有多倒霉。不管他手上的牌多小,从来也不比别人的牌更小。庄家的本钱不断地涨,涨到了一百克朗。没有一个赌客手上的钱够格跟他‘满上’了。微服达坐在那儿直冒汗。你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听见他叫,‘赌少赌坏更加保险。’赌客一个跟一个和他赌十克朗一注,每一个都‘爆’了。一个扫烟囱的能手大发雷霆,回家取来了更多的钱。庄家赌本已经是一百五十多克朗,他‘满上’了。微服达想抽身不赌了。他后来承认他把赌注提高到了三十,原本是不打算赢的。可是相反,他却拿了两个A。他装作手上没有牌,故意说,‘谁拿十六点就赢。’可那个扫烟囱的只有十五点。你看倒霉不?老微服达煞白了一张脸,非常痛苦。四面八方都在骂娘,嘟嘟哝哝说他作弊。还说他因为在牌上作记号挨过鞭子,虽然实际上他玩牌非常老实。就像这样,他们把克朗一个一个送给了他。后来他那里就已有了五百克朗。赌场老板再也受不了了。把准备付给酿酒厂的款子取了来,坐上桌子,推出了两百,又推出了两百。于是他闭上眼睛把椅子转了一圈,希望时来运转。然后说他要‘满上’。‘那我们就摊开牌赌,’他宣布。我不知道为了能输掉钱老微服达还有什么不肯牺牲的。他摸到一张七点,要了。赌场老板悄悄笑了,因为他拿了二十一点。老微服达要了一张牌,又是七点,他还是要了。‘这回要出A或十了,’老板不怀好意地说。‘你准定爆,微服达先生,我拿最后一件衬衫打赌。’满场都静得像死亡。微服达再要牌,出了第三张七。满场的人都惊呆了。赌场老板脸色白得像纸,因为那已经是他最后的一文钱。他到厨房去了。不一会儿工夫老板的一个小学徒跑了进来,央求我们去砍断绳放下老板,因为他已经在窗户把手上上了吊。我们割断绳子放下他,救活过来。大家又赌。这时谁身上都没有钱了,钱都到了庄家手里,堆在微服达面前。微服达还在说:‘赌少赌坏更加保险。’为了把自己打爆,他是世上的一切都肯给的。但是,因为他得把手上的牌全摊开,他就不能作弊,也不能故意打爆。他那运气把所有的人都惹恼了。于是作了一种安排:没钱的人可以写借据给他。继续赌了几个钟头,老微服达面前堆起了成千上万的克朗。扫烟囱的已经欠了庄家一百五十万出头。孜德拉子来的煤炭商人欠了差不多一百万。世纪咖啡厅的一个看门的欠了八十万,还有个外科医生欠了两百多万。光赌池里的小纸条就有三十多万。老微服达尝试了各种花招。他不断进厕所,叫别人帮他拿牌。可回来时人家还是告诉他为他拿了牌,得的是二十一点。叫人拿来了新牌,可仍然没有用。微服达到十五点就不要牌了,可别人只有十四点。所有的人都非常愤怒地望着老微服达。骂他最厉害的人是个铺路工,那人只赌了八个克朗现金。他公开宣言就不该让像微服达那样的人逍遥自在,应该狠狠地揍他一顿,扔他出去,然后像小狗一样把他淹死。老微服达那个绝望劲呀,你真是难以想像。最后他出了个主意。‘我上厕所去,’他对扫烟囱的人说,‘你给我抓抓牌,行吗?’然后他帽子也不戴就上了街,径直跑到密斯利科伐街去找警察。他见到一个巡警,就告诉他有人在某某酒店赌钱。警察命令他在前面走,他们随后就到。他回来后人家告诉他那一会儿工夫一位外科医生已经输了两百多万。看门的输了三百多万。赌池里已经有了五十万克朗的借据。一会儿之后警察闯进门来,铺路工大叫:‘分头逃命!’但是没有用。警察没收了全部赌本,把所有的赌客都抓到了局子里。孜德拉子的煤炭商进行了反抗,他们就把他抓上了捉酒疯子的车。庄家的赌本里有五亿多借据和一千五百克朗现金。‘我从来没抓到过这么多钱,’一个警局的探长见到那叫人头晕的数目时说,‘比在蒙特卡洛还多。’全部赌客都得在那儿呆到天亮,只有老微服达例外。警察局把他放了,还因为他反戈一击告了密,答应拿没收的赌金的三分之一给他,作为合法报偿。大约有一亿六千万,说不定更多。但是还没有到早晨他已经神经错乱,在布拉格满街跑,订购了好几十个保险箱。所谓的玩牌赢了也不过是这样吧。”
然后,帅克就出去酿烈酒去了。却又出了事。他费了不少劲终于把神父送上了床,那晚上神父号啕痛哭,大叫:“我把你卖掉了,我的朋友。我不要脸,把你卖掉了。你骂我吧,打我吧,我都受着,我对不起你。我不能望着你的眼睛。你撕碎我吧,咬我吧,毁灭我吧。好事我全配不上。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然后神父把满是泪痕的脸往枕头里挤,温和轻柔地说:“我是个根本没有人品的混蛋。”随即像根木头似的睡着了。
第二天神父回避着帅克的目光,一大早就出了门。晚上很晚才回来,带回来一个胖子步兵。
“告诉他我的东西放在哪儿,帅克,好让他能找到方向,”他说,仍然回避着帅克的目光。“也教教他怎么酿烈酒。明天你就要到路卡什中尉那儿去报到了。”
帅克跟新人一起做烈酒,很随和地过了一个晚上。到了早晨,胖子步兵已经几乎双脚站立不稳。他唱起了一种离奇的歌,是乱七八糟串到一起的几个民族歌曲大杂烩:“一湾溪水绕卓朵伏流,我的爱在那儿卖红啤酒,山呀山呀你多么陡,姑娘们沿着你那小路走,庄稼汉耕地在白山头。”
“我倒不用为你担心,”帅克说,“有了你这种才能,你是可以在神父这儿干下去的。”
于是那天早晨路卡什中尉第一次见到了好兵帅克那张正派的诚恳的面孔。帅克向他宣布:“启禀长官,我是帅克,是神父打牌输给了你的。”
Ⅱ
军官使用勤务兵已经是源远流长的制度。甚至连亚历山大大帝也似乎有勤务兵。肯定无疑的是,封建时代国王的用人扮演的也就是这种角色。堂吉诃德的桑丘·潘沙不是勤务兵又是什么?我倒是很感到意外,为什么就没有人写出一部部队勤务兵史来。要是有人写了,我们就可以从中读到亚玛维拉公爵在托列多之围时何以会吃掉他的勤务兵了——而且饥饿到连盐都没有放。那是公爵自己在回忆录里说的。他说他那勤务兵的肉很细、很嫩、很脆,口味介于鸡肉和驴肉之间。
在一本介绍战争艺术的德国古书里,我们还读到过对于勤务兵的要求。古时候的勤务兵必须是虔信的、道德的、诚恳的、谦逊的、勇敢的、大胆的、敦厚而且勤劳的。简而言之,勤务兵必须是个模范。可到了眼前的时代,这种模式已经受到相当程度的修改。现代的勤务兵往往用不着虔信、道德或是老实。他撒谎,骗主人,常常把他那上级的生活弄成十足的地狱。他是一个狡猾的奴隶,玩弄出五花八门的骗人花招,去给主人增添痛苦。在这种新一代的勤务兵里,你就找不到高贵的费南多(亚玛维拉公爵的那位跟班)那种自我牺牲型的人物了,他是再也不会愿意让主人不加盐巴就吃掉了。而在另一方面,我们也见到指挥官使用各式各样的方法跟现代的勤务兵进行殊死的斗争,以求维护权威。那方法在一定意义上就是恐怖。1912年格拉兹审判过一桩案子,主角是一位上尉。他把自己的勤务兵踢死了,却被宣判无罪,因为那只是他第二次踢死勤务兵。在这一类先生们眼里,勤务兵一文不值,只是个可怜虫,往往也就是主人的仆妇、奴隶或打杂的丫头。这样的身份逼得勤务兵玩弄心计、使用花招,那倒不足为奇了。他在这个星球上的地位只能跟古时的酒保近似。酒保之所以认真,是拳头与惩罚训练的结果。
不过,也有人从勤务兵一跃而成为宠幸,变成全连或全营的恐怖者。所有的军士都得贿赂他。他可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