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帅克,”卡茨打断了他的话,“再给神父斟一点干邑,让他转过弯来!给他讲点什么吧,帅克!”
“启禀长官,”帅克说,“伏拉申附近有一位高级神职人员。那人在他的管家跟男仆卷款潜逃之后就雇了个女用人。到了老年,他开始钻研据说做过教皇的圣奥古斯都的作品。他在书里读到:谁若相信还有另一个半球谁就要进地狱。于是他叫来了女用人,说,‘听着,你有一回告诉我,说你儿子是个装配工,到澳大利亚去了。那就是说到另一个半球去了。但是按照圣奥古斯都的教导,谁若相信还有另一个半球谁就要进地狱。’‘神父大人,’那女人回答,‘可毕竟,我的儿子给我写来了信,还汇来了钱。’‘那正是魔鬼害人的陷阱,’高级神父说。‘按照圣奥古斯都的说法,澳大利亚是根本不存在的。你呀,你是上了反基督势力的当了。’到了礼拜天那神父就公开诅咒了女用人,而且大叫澳大利亚是不存在的。于是他们把他拉出了教堂,直接送进了疯人院。还有些人也是应该送进疯人院的。圣尔素拉姐妹修道院的人有一瓶圣贞女的奶,据说是她用来哺育圣婴耶稣的。在本内索伏有一座孤儿院,在他们从路尔德〔78〕去弄了些圣水来之后,孤儿们就害起了一种世界上从没有见过的痢疾。”
黑点在虔诚神父的眼前飞舞,他喝了第二杯干邑,酒力冲进了他的脑袋,他才又清醒过来。
他眨巴着眼睛问卡茨:“你信不信贞女玛利的纯洁受孕?你信不信保存在比亚里修道院里的施洗圣约翰的手指是真的?索性,你信不信天主?你要是不信,为什么又做神父?”
“我亲爱的同事,”卡茨亲切地拍拍他的背回答道,“在国家还没有不承认士兵上前线赴死前需要上帝保佑的时候,在神父还是一桩收入可观的差事,工作也不太累的时候,对我说来,那总比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和搞野战实习要好。当兵时我老是接受上级的命令,而现在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代表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我自己扮演着上帝的角色。我不愿赦免谁的罪我就不赦免,哪怕他们跪到地上求我。但是,现在你是很少见到有人走到那一步的了,他妈的。”
“我爱上帝,”这位虔诚神父宣布,开始打嗝。“非常热爱。给我一点酒,我尊崇上帝,”他说下去。“我非常尊崇他,膜拜他,我对谁都没有那么尊崇过。”
他用拳头捶着桌子,捶得酒瓶直跳。“上帝是崇高的存在,不属于尘世,他做的事是荣耀的。他是一种光辉的启示,谁要让我相信相反的话是办不到的。我也尊崇圣若瑟,尊崇所有的圣徒,只是圣徒萨拉皮扬除外,他那名字太丑。”
“那他就应该申请改个名字,”帅克发表意见。
“我爱圣露米拉和圣伯纳,”前教理问答教师说了下去。“他在圣格哈救了很多朝拜的人。他在脖子上挂一瓶干邑白兰地,寻找陷在雪崩里的人。”
谈话转往新的方向,虔诚的神父开始完全糊涂了。“我尊崇无辜婴儿,12月28日有他们的圣徒日,我恨希律王。〔79〕母鸡一睡着你就拿不到刚生下的蛋了。”
他傻笑了一下,唱了起来,“万军之主的神圣的、神圣的、神圣的上帝!”
突然,他不唱了,转向卡茨站起身子尖锐地问他:“你不相信8月15日是贞女玛利的升天节吗?”
这趣剧倒真热闹了起来。空酒瓶越来越多,时不时地听见卡茨说:“告诉我你不相信上帝,否则我一滴酒都不给你喝!”
仿佛是早年迫害基督徒的时代又回来了。前教理问答教师唱了一首罗马竞技场的殉道者之歌,大叫道:“我相信上帝,我不会背弃他的。你收起你那酒好了,我可以自己叫人送来。”
最后,他们把他弄上了床。睡着之前他还举起右手庄严宣誓,“我相信天父上帝,圣子和圣灵。把每日祈祷书给我拿来。”
帅克把一本放在床头柜上的书塞进他手里。于是虔诚的神父手上拿着薄伽丘的《十日谈》〔80〕睡着了。
13
帅克参加临终涂油礼
随军神父奥托·卡茨手里拿着一份通报闷闷不乐地坐着。通报是他刚从军营取来的,其中有国防部颁布的最新指示。
国防部决定,为部队士兵进行临终涂油礼的现有规定一律暂停,为随军神父任务作如下规定:
第一节,一律不再在前线举行临终涂油礼。
第二节,重病号重伤员禁止送回基地领受临终涂油礼。要求随军神父立即把此种伤病员转送部队当局做下一步处理。
第三节,基地军队医院可根据军医证明集体举行临终涂油礼,但不得妨碍军事机关工作。
第四节,在例外情况下,基地军队医院当局可以准许个别人领受临终涂油礼。
第五节,如有军队医院当局命令,随军神父应为当局指定的人举行临终涂油礼。
然后神父又读了一次要他第二天到查尔斯广场军队医院为重伤员举行临终涂油礼的通知。
“听着,帅克,”神父叫了起来,“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他妈的,布拉格难道只有我一个随军神父!干吗不让那天在我这儿睡觉的虔诚神父去?要我到查尔斯广场去作临终涂油礼,可我已经忘记怎么做了。”
“那就买本教理问答好了,在哪儿都能买到的,”帅克说,“是一种指南式的小册子,给精神神父使用的。爱玛戊斯修道院有一个花匠的下手,因为在那儿工作,就想进入那儿的在俗弟兄行列,买一件道袍,省得干活时刮破衣服。他只好买了一本教理问答去学习怎样画十字,什么人可以免于原罪,良心纯洁是什么意思,等等琐碎的道理。学过之后他又把修道院菜园里的一半黄瓜卖掉了,给修道院丢了脸。我遇见他时他说:‘其实我不学教理问答一样可以偷黄瓜卖。’”
帅克买到教理问答带回家里,神父翻了几翻,说:“临终涂油礼只能由神父举行,而且只能涂经过主教圣化的油。因此你看,帅克,临终涂油礼一个人是办不了的。临终涂油礼究竟怎么做,你给我念念。”
帅克念道:“其过程如下:神父为病人的每一种感官涂油,同时祈祷如下:‘愿上帝因其神圣的慈悲及此神圣的涂油礼宽恕你的一切罪过,宽恕你通过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语言、触觉和步态犯下的种种罪过。’”
“我倒想知道,帅克,”神父说,“人能通过他的触觉犯什么罪过,你能告诉我吗?”
“犯罪的路子可多了,长官。你可以把你的手伸到别人口袋里,或者,在跳舞时你……在那种地方会出什么事你是知道的。”
“那么,通过步态又能犯什么罪呢,帅克?”
“在他装瘸子骗取同情的时候。”
“用嗅觉怎么犯罪呢,帅克?”
“在他不喜欢臭味,不喜欢发臭的人的时候。”
“味觉呢,帅克?”
“在他觉得别人对他的胃口的时候。”
“说话呢?”
“那是跟听觉在一起的。在有人老唠叨而又有人愿意听的时候。”
一番哲学思维之后神父住了嘴,然后又说:“因此我们就需要主教圣化过的油。这儿是十克朗,去买一瓶回来。这样的东西部队仓库里显然是不会有的。”
帅克出发去寻找主教圣化过的油。这任务可比寻找伯士娜·涅穆措娃〔81〕童话里的生命水还难。
他找了好几个药房,一说“我想买一瓶主教圣化过的油”,人家就哈哈大笑,要不就手忙脚乱地往柜台下面躲。在这种时候帅克的脸总是庄重得不同凡响。
他又到外科医院去碰碰运气。到了头一家,他被一个药剂师轰了出来。到第二家,人家想打电话叫救护车。到了第三家,医院院长说,德劳哈大道的波拉克斯有限公司是卖清漆和油漆的,他想要的油那里肯定有存货。
德劳哈大道的波拉克斯有限公司是一家很讲实效的公司。顾客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他们是不会让他离开的。顾客要买科派巴〔82〕香油,他们就给他松节油,说那东西也同样管用。
帅克进店提出要买十克朗主教圣化过的油,经理便对店员说,“给他倒一纪尔〔83〕三号大麻子油,陶臣先生。”
店员用报纸包好瓶子,一副公平交易的口气对帅克说:“这是质量上乘的油,你若想要刷子、清漆或油漆,务请光临,本店竭诚为你服务。”
与此同时神父正在阅读教理问答,温习他在神学院就已忘掉的功课。他非常欣赏某些俏皮得不同凡响的句子,多次为了它开怀大笑:“‘临终’的‘涂油’〔84〕来自一个事实:那往往就是教会对那人的最后一次油嘴滑舌了。”
或者,“每一个患了重病却终于醒悟的天主教徒可以接受一次极端的(或最后的)油嘴滑舌。”
“如果可能,趁病人还有记忆,让他接受一次极端的(或最后的)油嘴滑舌。”
然后传令兵送来了一封信,通知他为了对军队进行教育,明天的临终涂油礼将有部队女界宗教教育协会的人来参加。
那个协会由歇斯底里的老太太们组成。她们给医院的军人发放圣偶像,发放讲述天主教战士为皇帝陛下牺牲的故事集。书上有一幅描写战场的彩色插图。画面上躺满了人的尸体、马的骸骨、翻倒的军火车厢以及炮车;地平线上是燃烧的村庄和爆炸的开花弹。前景上躺着一个被炸掉了腿的垂死的士兵,一个天使手捧花圈对他俯过身子。彩带上的题词是:“此日你与我同在天堂。”垂死的人面带幸福的微笑,仿佛给他送来的是冰激凌。
奥托·卡茨读了信封里的信,吐了一口唾沫,想到,“明天倒是个好日子”。
几年前他常到圣依格纳修士教堂向部队布道,那时他就认识那几位哈尔比〔85〕(他是这么称呼那些太太的)。他的布道常常热情洋溢,“协会”就常坐在上校身后。布道之后两位又高又瘦身穿黑衣的妇女常常会来到他面前,跟他讨论部队教育的问题,一谈两个小时,谈得他发了脾气,对她们说:“对不起,善心的太太们,团长还等我去陪他打牌呢。”
“呐,油买到了,”帅克从波拉克斯公司回来,郑重地说。“三号大麻油,质量上乘,有了这一瓶我们即使给整整一个营搞临终涂油礼也够了。公司是可靠的,它卖清漆、油漆,也卖刷子。我们现在缺的就是铃铛了。”
“干吗要铃铛?”
“在我们带了这种上帝与之同在的三号大麻子油行动时,我们得一路摇着铃铛让看见的人脱帽致敬呀。从来就是这样的。许多人因为这东西对他们没有意义而没有脱帽,就被抓进了牢里。在日支科伏就出过一桩这类案件。一个教区神父打了一个瞎子,因为他没有向他脱帽致敬,还让他坐了牢。故事很像圣体节〔86〕演出的节目呢。因为上了法庭,他们向瞎子证实,他只是瞎子,而不是聋子和哑巴,而那是在晚上,他是能够听见铃铛声的,于是那瞎子就犯了亵渎罪。我们的时间虽不是晚上,可别人根本就不会注意我们,我们一摇铃铛,他们就非得对我们脱帽致敬不可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马上就去搞个铃铛来。”
帅克得到批准,半个小时后就弄来了一个铃铛。
“是从路边那小客栈乌克日库弄来的,”他说,“我只紧张了五分钟,可不得不等了许久,因为老是有人来往。”
“我要去咖啡店了,帅克。若是有人来就让他等一等。”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来了一位白头发的老先生,走路时腰板挺直,板着一张脸。
老先生整个身子散发出冷冰冰的怨恨与愤怒,像是被命运之神派来毁灭这苦难的星球,要在宇宙之间把它消灭得无影无踪似的。
他的话严厉、枯燥而凶狠:“不在家?上咖啡店了,对吧?就是说我得候着,对吧?好,我就候他到天亮。他有钱上咖啡店却没有钱还债。还把自己叫神父呢!不要脸的耗子!”
他往厨房里吐痰。
“先生,别往这儿吐痰!”帅克很感兴趣地望着那陌生人,说。
“我还要再吐一次,你看看,就像这样,”那位严厉的先生顽固地说,又向地上吐了一口。“他应该害臊的!还是随军神父呢,无耻之尤!”
“你要是受过点教育,”帅克提醒他,“你就会改掉在别人屋子里乱吐痰的毛病了。你以为打了世界大战,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么?你的行动得讲点规矩,别像个流氓。动作要有礼貌,说话要有分寸,别一副该死的坏蛋派头,你这个他妈的草包老百姓!草包!”
严厉的先生气得发抖,从椅子边站起来,哆哆嗦嗦地大叫,“你胆敢说我不是正派人?那我是什么人?你说……”
“你是肮脏的猪,”帅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随地吐痰,好像在电车上、火车上或公共场所里似的。我原来总不明白为什么到处都挂牌子:禁止吐痰。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就是因为你。满世界的人都肯定知道你有这毛病。”
那严厉的人脸色变了,用一连串针对帅克和神父的咒骂作答。
“你啰嗦完了没有?”等那位先生终于说完“你们俩都是流氓,有其主必有其犬!”的话,帅克不动声色地说,“你在给扔下楼梯之前,还有什么吩咐?”
这位严厉的先生已经说得筋疲力尽,再也想不出更有价值更有实效的咒骂,只好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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