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撒扎瓦峡谷的风景。但是画下却有德语题词:“圣母玛利亚,上帝之母,怜悯我等。”
帅克在出租马车上把那野地经台放稳了,自己坐到了车夫座旁边。随军神父在车里惬意地坐定,双脚搭在神圣的三位一体头上。
帅克跟马车夫谈起了战争。马车夫是叛逆派,对奥地利军队的胜利发表了种种意见,比如:塞尔维亚人没有给他们好日子过和诸如此类。过税收站时官员问带的是什么。
帅克回答:
“是神圣的三位一体,圣贞女玛利亚和随军神父。”
这时检阅场上的步兵部队等了很久,早已不耐烦了。因为一主一仆不得不到魏廷格那里去取体育奖杯,然后还得到布瑞伏诺夫的修道院去取圣体匣、圣饼盒和做弥撒用的其他附件,包括一瓶圣餐酒。从这事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举行一场擂鼓弥撒可真是不简单。
“我们就这么糊里糊涂应付着,”帅克对马车夫说。
他说得对,因为等到他们来到练兵场台子上摆野地经台的桌子边时,随军神父又发现忘了请辅祭。
在那以前辅祭总是由一个步兵来做的,但是那人却自愿调去当电话兵,上了前线。
“别着急,长官,”帅克说。“辅祭的活儿我能对付。”
“你不会作吧?”
“干倒是没有干过,”帅克回答,“不过瞎放一炮也未尝不行。目前是战争时期。在战争时期人们就得作他们以前连梦也不能梦的事。我会用‘也和你的心灵同在’回答你那个滑稽的‘但愿主和你们同在’的。我觉得像猫儿绕着热粥转那样绕着你转几圈,然后给你洗洗手,从瓶子里倒倒酒……也不是多么困难的活儿。”
“好吧,”随军神父说。“可是,别给我倒水,最好是另外那瓶里装的也是酒。至于别的么,往左转往右转什么的我可以告诉你。我轻轻吹一声口哨就是往右转,轻轻吹两声就是往左转。你也用不着拖声拖气背什么弥撒书。这倒真的很好玩。你怯场不?”
“我干什么都不怯场,长官,即使当辅祭也不会。”
随军神父说“倒真好玩”,他倒是说对了。
一切都进行得像火烧房子一样快。
随军神父的讲话很简短。
“战士们,我们在这儿聚会,是为了在上战场之前让我们的心皈依上帝,希望上帝能赐予我们胜利,保佑我们平安。我就不多耽误你们时间了,祝你们万事如意。”
“稍息,”站在左翼的老上校发出命令。
擂鼓弥撒之所以叫“擂鼓”,是因为上了战场它也要服从部队战术的需要。在三十年战争〔67〕转战沙场时,部队的擂鼓弥撒有时可能作得极其冗长。
而在现代的战术里,部队运动往往迅速果断,因此擂鼓弥撒也同样需要迅速果断。
于是这次弥撒只用了整十分钟。而靠近神父的战士们又觉得奇怪:为什么神父作弥撒还吹口哨?
帅克很快就熟悉了暗号,一时往圣坛右边转,一时往圣坛左边转,别的都不说,只说一句话,“也和你的心灵同在”。
那样子倒像印第安红人围着一块献牲的石头跳舞,但是造成了良好的印象,因为它驱散了情绪低落的灰尘扑扑的练兵场的枯燥。练兵场后面是杏花林阴道和厕所。厕所的臭气代替了哥特式教堂馨香的神秘气味。
每个人都觉得好玩极了。站在上校身边的军官们在拿彼此开玩笑,因此一切任其自然。行与伍之间时不时传来一声“让我吧一口”的话。
烟草的蓝色烟雾从一营营士兵头顶直升云天,有如供神的馨香。军士们看见上校自己点起了香烟,便也点起烟抽了起来。
“让我们祈祷吧”的话终于发出。灰尘的旋风猛然扬起,一个灰色制服的方阵在魏廷格中尉的体育奖杯前跪下了——奖杯是中尉在维也纳至默德灵的“体育爱好者”长跑赛里获得的。
奖杯里斟满了酒,随军神父所号令的队伍对他的普遍看法是:“喝法挺在行。”
这一动作又重复了两次,然后又是“让我们祈祷吧”。这时军乐队便狠命地演奏起奥地利国歌来。然后是“立正”,“跑步——走”。
“把这些东西全收拾好,”随军神父指着野地经台吩咐帅克,“该送到哪儿去就送到哪儿去。”
于是他们像两个好孩子,坐了马车把所有的东西都送了回去,那瓶圣餐酒例外。
他们回到家里,叫跑了好大一圈的不幸的出租马车夫到团部去讨车钱。这时帅克对随军神父说:“启秉长官,辅祭跟他所辅助的人必须是同一个教派吗?”
“当然,”随军神父说,“要不然,弥撒就不起作用了。”
“那么,长官,我们犯了个大错误,”帅克说。“我什么教派都不是,所以我才一向倒霉呢。”
随军神父望了帅克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把剩下的圣餐酒喝掉,就想像自己已被收回了教会怀抱吧。”
12
一场宗教辩论
出了一件事:一连好几天帅克都没有见到这位部队灵魂的医生。随军神父的时间只分配在上班与寻欢作乐之间,绝少回家。一回来就像一只在屋瓦上做了爱情远征的喵喵叫的公猫,满身是没有洗过的脏污。
回家时如果还能表达意思的话,也不过对帅克说上两句崇高目标,神灵感应和沉思默想之类的话,然后就呼呼大睡。
有时候他也努力用诗歌说话,引用几句海涅的诗。
帅克又跟随随军神父给工兵作过一次擂鼓弥撒。由于某种错误,又请来了一位神父。那人以前是教理问答教师,虔诚得异乎寻常。当他的同行帅克请他喝口干邑酒时,他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望着他——那酒是从帅克老挎着的军用水壶里倒出来的,水壶正是为了这类宗教功能而存在的。
“这酒是好牌子,”卡茨神父说。“喝几口你就回家吧。弥撒我一个人去作,因为我有点头疼,需要到野外去走一走。”
虔诚的神父摇着头走掉了。卡茨便像往常一样高贵地完成了任务。
这回变成我主耶稣的血的是加了汽水的酒〔68〕,布道时间也长一些,每三个字就带上句“什么的,当然”。
“士兵们,你们今天就要上前线什么的,当然,祝愿你们的心皈依上帝什么的,当然。你们会遇见什么情况什么的,当然,自己不会知道什么的。”于是,典礼台前就不断发出雷霆般的大吼:“什么的,当然”吼声混杂在上帝和圣徒的名字之间。
在神父激情洋溢文采飞扬的时候,他把萨伏伊的尤金亲王描绘成了圣徒,在工兵架桥时尤金亲王将会庇护他们。
不过擂鼓弥撒结束了,没有出现什么磕磕绊绊的意外。弥撒作得妙趣横生,工兵们望得津津有味。
回家时神父和帅克要带那折叠式野地经台上电车,人家却不让。
“我就拿这圣徒砸在你头上,”帅克对售票员说。
等他们终于回到家,却又发现圣体盒在路上什么地方丢失了。
“没有关系,”帅克说。“早年的基督徒是没有圣体盒也作弥撒的。如果我们在什么地方去登寻物启事,拾到它的诚实人可以要求报酬。而如果给的报酬是钱,那我就认为:拾到它的诚实人是不会出现的,虽然这种人确实存在。我们的团在布杰约维策时,有个当兵的是个可爱的老白痴。他有一回在街上拾到六百克朗,就把它交给了警察。报纸把他作为拾金不昧的诚实人作了报道,可那给他带来的只有不信任。谁都不愿意跟他说话了,大家都说,‘你这个二百五,你干的这叫什么糊涂事呀,哼,你如果还有一点点荣誉感的话,你对自己就该厌恶透了’。那人有个女朋友,从此不再跟他说话。他休假回家,朋友们也都因此把他从酒店的舞会里赶了出去。他病了,心里太难受,最后他扑到了一列火车下面。还有,我们那条街上有个裁缝,他拾到了一枚金戒指。人家警告他,让他别交给警察,可他不听。他在警察局受到的接待和善得不同寻常。警察告诉他,有人报案说丢了一枚带钻石的金戒指。然后就望着他戒指上那块石头对他说,‘我的好心人,你很清楚你这石头并不是钻石而是玻璃。你那钻石卖了多少钱?对你们这样的拾金不昧的人我们太了解了’。结果是:另外有个人丢了一枚带假钻石的金戒指——种传家宝式的东西。可是那裁缝还是蹲了三天班房,因为他发起火来,侮辱了一个警察。他也得到了法定的十分之一的报酬,一克朗二十赫勒,因为那假东西只值十二克朗。但他把那钱扔到了失主脸上。失主认为他侮辱了他的荣誉,又告了他一状。于是他又被罚了十克朗。从那以后他就到处宣扬,每个拾金不昧的人都该挨二十五鞭子,抽得又青又紫,当街抽,让大家牢记,吸取教训。我认为是不会有谁把圣体盒送回来的,即使圣体盒背上有团队的徽记,因为谁也不愿跟部队的财产打交道。为了避免进一步惹麻烦,人家宁可把它扔进什么地方的水里。昨天我在金花环酒店跟一个乡下人聊天。那人五十六岁,想去找诺瓦帕卡的地区中央代表〔69〕办公室,去问他们为什么征用了他的马车。他被地区中央代表办公室赶出来时,行李火车正好进站。他在广场上站了站,望了一眼,一个年轻人便请他在前来拉部队罐头的马旁边站一站。可他从此便也没有回家。行李火车开动时这人给带走了。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匈牙利。在那儿又轮到他找别人替代自己在行李火车上站一站了。他是靠这个办法救了自己的。否则他会一直给拉到塞尔维亚去的。回到匈牙利时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再也不敢跟部队财产沾边了。”
晚上那位曾经想参加早上工兵擂鼓弥撒的虔诚神父来拜访他们了。那是个狂信的人,恨不得把每一个人都送到上帝身边。他在作教理问答教师时曾经用扇耳光的办法培养过儿童的宗教情绪。不同的杂志上不时地出现过关于“虐待狂教理问答教师”、“扇耳光的教理问答教师”的报道。他深信桦木棍子能帮助孩子熟悉教理问答。
他有条腿有点瘸,那是他一个学生的爸爸来拜访他时造成的。他打了那孩子耳光,因为他对三位一体〔70〕的道理表现了某种怀疑。他自己也挨了三个耳光,第一个为了圣父,第二个为了上帝圣子,第三个为了圣灵。
他今天来是为了跟他的同事卡茨掏心窝谈谈,指引他走上正道的。他以这样的话开始:“我感到惊讶,你这儿竟然连耶稣上十字架的像也没有。那你每天到什么地方去祷告呢?你房间里的墙上连一张圣徒像也没有。你床头上挂的是什么?”
卡茨笑了:“那是苏珊娜和长老〔71〕,下面那个裸体女人是我一个老朋友。右边的是日本货,描绘的是歌舞伎跟日本老武士的交媾动作,很有创意的,对不对?每日祷告书么,在厨房里。帅克,去把它拿来,翻到第三页。”
帅克走掉了,厨房里清楚传出三个酒瓶瓶塞拔下的声音。
三瓶酒在桌子上出现时,虔诚的神父不禁大惊失色。
“这是一种圣餐用的低度酒,”卡茨说,“是雷司令,质量上乘,味道像墨塞尔〔72〕葡萄酒。”
“我是不会喝的,”虔诚神父顽强地说,“我是来跟你谈心的。”
“谈话总会谈干嗓子的,我亲爱的同事,”卡茨说。“你喝点酒我就听你说。我这人虚怀若谷,乐于听取别人的意见。”
虔诚的神父喝了一点酒,眼珠子转动起来。
“这酒可是魔鬼般地好喝,我亲爱的同事,是吗?”
狂信者正言厉色地说:“你说了粗话,你那个词〔73〕可没有逃过我的耳朵。”
“这只是个习惯而已,”卡茨回答。“我有时甚至发现自己说亵渎神圣的话呢。再给神父斟一点,帅克。我还可以向你肯定:Himmelherrgott,crucifix,sacra〔74〕这类话我都说的。我认为你只要跟我一样,在部队里呆久了,自己也会这么说的。什么Himmelherrgott,crucifix,sacra,说起来并不困难,也不复杂,对我们神职人员也都是很熟的话。那不是非常职业性的词语吗?再喝一点,我亲爱的同事。”
往日的教理问答教师机械地咂了一口酒,他显然想说点什么,但还在整理思路,没有出口。
“我亲爱的同事,”卡茨却说了下去,“鼓起劲来吧!别那么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好像人家五分钟后就要绞死你似的。我听人家说到过你。说是你有一个星期五因为弄错了日子,以为是星期四,在一家餐厅吃了一块排骨,急忙跑到厕所把手指伸到嘴里,想把它呕吐出来。〔75〕因为你以为上帝会消灭你。我可是在四旬斋节吃肉也不怕的,我也不怕什么地狱烈火。请原谅,继续喝。你现在好了一点吗?你对地狱的观点是否有了些进步呢?是否能跟得上时代和改革派的精神呢?我的意思是,等待可怜的罪人们的不但有一般的燃着硫磺火的大锅,而且还应该有帕频设计的快速沸腾壶〔76〕和高压锅。罪人要到人造黄油里炸了,要在电力烤栅里烤了,要在蒸汽碾子下碾几百万年了。还有牙医用的特殊器械收拾他的牙,他号叫时还要用留声机记录,把唱片送到楼上的天堂里去,让义民们听了开心。还有,在天堂里要喷洒科隆香水了,要听爱乐乐团演奏的布拉姆斯〔77〕乐曲了——演奏时间太长,使你恨不得跑到地狱或涤罪界去。为了让天使的翅膀不太费力,要在他们的屁股上安装螺旋桨了。喝吧,我亲爱的同事!帅克,给他倒点干邑白兰地。我觉得他不大舒服了。”
虔诚的神父猛醒过来,开始小声地说,“宗教是理性推理的事,谁若不相信三位一体的存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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