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跳茨咂达舞吗?”他问帅克。“你看过熊舞吗?是这样跳的……”
他想跳高一点,却落到了帅克身上。帅克开始打他嘴巴,然后让他在座位上躺了下来。
“我想要个东西,”神父大叫,“但是不知道要什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他垂下头,完全听天由命了。
“我要什么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一本正经地说。“跟你也没有关系,对吧,长官?我不认识你,你怎么敢谴责我?你会斗剑吗?”
一时他又厉害了起来,想把帅克从座位上推下去。
等到帅克毫不犹豫地让神父品尝了他的体力优势的滋味之后,他只好平静下来。然后他又问:“今天是星期一还是星期五?”
他急于知道的还有:现在是十二月还是六月。他在提出花样繁多的问题上表现出了巨大的才能。比如他问:你结婚了没有?你喜欢羊奶干酪吗?你家有臭虫吗?你没有生病吧?你的狗有怪脾气吗?”
他出现了交流的倾向,讲了自己怎么因为买马裤、马鞭和马鞍欠了债;讲他几年前害过花柳病,是用高锰酸钾治好的。
“没有想到试试别的药——没有时间试,”他打了个嗝儿。“你们可能觉得那药太厉害,但是你告诉我吧,嗝儿,嗝儿,我能怎么办?嗝儿,嗝儿,对不起。”
“保温瓶是,”他又忘了刚才的话题,自顾自说了下去,“保留饮料和食物原有温度不变的容器。你觉得,我亲爱的同事,伐波〔60〕和二十一点,哪种牌更公平?”
“我以前在什么地方确实见过你,”他大叫,要想拥抱帅克,用他那口水滴答的嘴唇亲帅克。“我们俩是同学,你是个好人,”他温情地抚摩着自己的腿说。“我上次见到你之后你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呀。跟你见面的快乐补偿了我所遭受的一切痛苦。”
一种诗意的情绪袭来,他大谈起向快乐的面孔和温暖的心的阳光回归。
于是他跪下祈祷“福哉玛利亚”,然后大笑,笑得肚子都要破了。
他们在他的公寓前停下时,把他从车里弄出来又成了很困难的事。
“还没有到!”他尖叫,“救命!他们要绑架我!我还要走。”他确实像是煮熟的蜗牛被他们从壳里掏了出来。因为他的腿夹在了座位后面,一时似乎要给拽成了两半。
拽他时他又放声大笑,说是他们上了他的当。“你们要把我扯成两半儿了,先生们。”
然后他又被拽过车道大门,上了楼梯,来到他的公寓。他一进门就被扔到沙发上,像扔口袋一样。他宣布他不会付汽车钱,那汽车不是他叫的。光是给他讲清那是出租马车就费了他们一刻钟的时间。
即使到了那时,他还是不同意,他抗议说他坐的只是法式出租马车。
“你们是想蒙骗我,”他对帅克和马车夫眨着眼睛,表示他心中有数。“我们是走路回来的。”
突然,他宽厚大方的情绪爆发,把钱包扔了出来。“全拿去吧,我可以给你们钱。多几个少几个克鲁泽〔61〕对我没有区别。”
他真该说的是“三十六个克鲁泽”,因为那就是包里全部的钱。幸好马车夫搜索了他全身,一边搜索一边嘀咕要打他嘴巴。
“那好,你就打吧,”神父回答。“你以为我挨不起呀?哪怕你揍我五下我也挨得起。”
车夫从神父背心里翻出了十个克朗,走掉了,咒骂着自己倒霉,也咒骂神父浪费他的时间,毁了他的生意。
神父好一会儿才睡着,因为他不断地安排着新的计划。他什么事都想做。想弹钢琴,想学跳舞,想煎鱼。
然后他答应把他妹妹嫁给帅克,虽然他没有妹妹。他还要求把他抬上床去。最后,他睡着了,他希望被看做是人,因为人作为一个实体是有价值的,跟猪一样。
Ⅲ
早上帅克走进神父房间时,发现他躺在沙发上,而且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湿成了这种罕见的状态:跟自己的裤子一起黏在了皮沙发上。
“启禀长官,”帅克说,“昨天晚上……”
他几句话就向神父解释清楚了:如果他认为是别人弄湿了他,那他就是大错而特错了。神父还有特别严重的余醉,情绪十分低沉。
“我想不起,”他说,“我是怎么从床上睡到了沙发上的。”
“你根本就没有上过床,长官,一到这里我们就把你放到沙发上——我们只能做到那种程度了。”
“我闹了些什么?我惹事没有?我是不是醉了?”
“不是醉了一半!”帅克回答,“而是完全醉了。只说了几句胡话。我希望洗一洗,换换衣服对你会有所帮助。”
“我觉得好像有人打过我,”神父抱怨道。“我还感到很口渴。昨天我跟人吵过架吗?”
“吵得不很厉害,长官,你现在的口渴是昨天的口渴留下来的。谁要摆脱它都不会那么快的。我认识一个细木工,1910年新年前夕他第一次喝醉。元月1日早上他口非常渴,非常难受,就买了一条腌青鱼,又喝起了酒。他就像那样,每天必喝,一直喝了四年。谁也帮不了他,因为他每回都在星期六就把整个礼拜的腌鱼买好了。正如我们91团的老军士长所说,那是一种地道的快活循环〔62〕。”
神父正遭到残醉百分之百的折磨,情绪绝对低沉。那时谁要是听了他的话准会相信他从不会错过亚历山大·巴切克医生的演说(我们必须宣布对酒精恶魔作殊死的斗争,因为它杀死了我们最优秀的人),而且一直在读他的《伦理火花一百讲》。
确实,他把医生的话略作了修改。“如果你喝的是,”他说,“高雅的饮料,比如椰奶酒、野樱桃酒、干邑白兰地,那就不会有问题!可我昨天喝的是一种可怕的杜松子酒。我竟然能喝下那样的东西,这使我极为吃惊。那东西有一种叫人恶心的味道,哪怕喝格寥忒酒也会好一点。人们发明出许多肮脏的东西,却又像喝水一样灌到肚子里。那样的杜松子酒不好喝,没有颜色,又烧喉咙。如果是杜松子蒸馏的真货,跟我有一回在莫拉维亚喝到的那样,也好一点。但是这酒是用一种木精加芳香油勾兑的。你看,我老打嗝儿。”
“酒是毒药,”神父断言。“应该是原装的,地道的,不能像犹太人在工厂配制的那种。应该跟朗姆酒一样。好的朗姆酒是一种可贵的饮料。
“我们这儿要是有地道的胡桃烧〔63〕的话,”他叹了口气,“我的胃就会好的。我在布路斯卡的史纳泊上尉家就喝过那种胡桃烧。”
他开始掏腰包,翻钱袋。
“我只有三十六个克鲁泽了。把沙发卖掉怎么样?”他思考着。“你看呢?有人买吗?我可以告诉房东说是借给别人了,或是给人偷走了。不过,沙发还是保留的好。我打发你到史纳泊上尉那儿去,求他借给我一百个克朗,前天他打牌赢了。要是在他那儿借不到,你就到维硕威策军营去找马赫勒中尉。要是在马赫勒那儿也没有成功,你就到赫拉灿尼找费舍上尉。你可以告诉他,我非付我的马料费不可了。我把马料费全买酒喝掉了。在他那儿要是再不走运,我们就只能当掉钢琴混日子了,他妈的。我给你笼统写几句吧,别叫人家胡乱搪塞回来。告诉他们我需要钱,我已经是山穷水尽。你喜欢什么理由就编个什么理由,只要别空手回来。否则我就打发你上前线。问问史纳泊上尉他那胡桃烧是哪儿买的,买两瓶回来。”
帅克的任务完成得光辉灿烂。他那忠厚老实的样子为他赢得了充分的信任。他说的话谁也没有怀疑。
他认为对史纳泊上尉、费舍上尉和马赫勒中尉说神父非给马买草料不可是不行的,他提出的贷款理由是神父非交私生子抚养费不可了,于是在三处都弄到了钱。
他诚实地完成了远征任务,一回家就摇晃着他那三百克朗。已经洗过澡,穿上了干净衣服的神父非常惊讶。
“我一家伙全弄回来了,”帅克说,“明天后天都不用再为钱伤脑筋了。很顺利的,可是我不能不对史纳泊上尉下了跪,他真是个猪猡。但是我告诉他,我们到了非付抚养费不可的时候了……”
“抚养费?”神父吓了一大跳,重复了一句。
“对,抚养费,长官,付给女人的补偿,你知道。你不是让我随便编造个理由吗?我想不出别的了。我老家就有个鞋匠给五个姑娘付抚养费呢。弄得他走投无路,只好四处借债。大家都相信他的处境确实可怕。你这边的几位长官都问我:那姑娘长得怎么样,我就说那姑娘非常漂亮,还不到十五岁。因此他们就要她的地址。”
“你简直弄得一团糟,帅克,”神父抱着脑袋说。“哎呀,我头疼死了。”
“我把我住的那条街上一个聋太太的地址给了他们,”帅克解释。“我是想把事情办好的,命令总归是命令嘛,我不会让自己给谁搪塞回来的,我得动脑筋不是。现在人家还在大厅等着抬钢琴呢。我把人带来了,要搬到当铺去,长官。没有了钢琴不是坏事。屋子更宽敞了,钱凑到一起也更多了,我们可以过一两天安生日子了。房老板要是问我们拿钢琴怎么样了,我就说里面的钢丝断了,送工厂修理去了。我跟门房也打过招呼,钢琴搬出屋和搬上车她都不会奇怪。我还给沙发找来了买主,是我的朋友,做二手家具生意的。今天下午就来。而今的皮沙发卖大价钱呢。”
“这些事你全都办了呀,帅克?”神父问,他仍然抱住脑袋,一脸绝望。
“启禀长官,史纳泊上尉买的那种胡桃烧我不是买的两瓶,而是五瓶。这样,我们要喝酒就有备用的了。可以让他们进来搬钢琴了吗?得赶在当铺关门以前运去呢。”
神父绝望地挥了挥手,几分钟后钢琴已在往货车上搬。
帅克从当铺回来,发现神父坐在一瓶打开的胡桃烧面前发脾气,因为他作午餐用的肉片煮得太嫩。
他又已是烂醉如泥。他向帅克宣布,从明天起他要开始新的生活。喝酒是庸俗的功利主义,而人是需要过精神生活的。
他带着哲学意味谈了大约一小时。他打开第三瓶胡桃烧的时候,家具商到了,神父几乎是把沙发白送给了他。他邀请家具商跟他聊聊天,可是家具商道歉说,他还非得去买一张床头柜不可,神父很不高兴。
“可惜我没有床头柜,”神父责备他说。“人是很难事事都考虑周到的。”
家具商走了,神父又跟帅克开始了友好的谈话。他跟他又喝了一瓶。他的话有一部分是他对女人和打牌的个人态度。
他们俩坐了很久,黄昏时两人越谈越投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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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到了晚上关系又变了。神父恢复到前一天的状态,把帅克跟别的人混淆不清。他对帅克说:“啊,不,现在请别走!你记得行李车上那个红头发的士官生吗?”
他顺着这美妙的牧歌一直发挥下去,直到帅克对他说,“听着吧你,我腻味了。现在你得爬上床打盹去,明白吗?”
“我就爬上床,亲爱的孩子,我就爬上床——我为什么不爬上床呢?”神父结结巴巴地说。“你还记得我们读五班时的情况吗?你的希腊文练习常是我帮你做的。你在兹布拉斯拉夫有一幢别墅,你可以坐船从伏尔塔瓦河回去。你知道伏尔塔瓦是什么意思吗?”
帅克强迫他脱掉了靴子和衣服,神父对几个莫须有的人抗议了一下就服从了。
“你们看看吧,先生们,”他对着衣柜和虚无说,“我的亲人是怎么对待我的。”
“我不认我的亲人了,”他钻进被窝时突然决定。“哪怕是天串通了地来迫害我,我也不认了……”
于是,他的鼾声在房里响起。
Ⅳ
帅克去看他的老女用人就是在这几天里,他在自己的寓所里发现的是女用人的堂妹。那人告诉他:弥勒太太在用轮椅送他参军的当天晚上也给抓走了。老太太上了军事法庭。由于没找到控诉她的理由,只好把她送进了斯坦霍夫集中营。她寄回来一张明信片。
帅克拿起那张神圣的家族纪念物读了起来:
亲爱的安宁卡:
我们这儿很快活,身体都好。我旁边床位的女人得了斑疹……这儿也有人得了……花,此外都正常。
我们的食物很多,还捡些土豆的……做汤。我听说帅克先生已给……了,我们设法打听到了他的地点,仗打完了我们可以去给他上坟。我忘了告诉你,阁楼右旮旯的箱子里有一条冰麝狗的小崽。自从他们因为……把我带走后,那狗崽已经好几周没有东西吃。我怕是来不及了,小狗已跟……安息到一起了。
横跨那封信盖了一个粉红色的德文大印:“查讫。斯坦霍夫皇家王室集中营。”
“那小狗确实死了,”弥勒太太的堂妹抽泣起来。“你是绝对认不出你的住房了。我让几个女装裁缝在那里住。她们也真把它变成了个妇女时装厅,墙壁上到处挂着时装照片,窗户上放满了花。”
弥勒太太的堂妹任何安慰都听不进去。
她不断地哭泣,哀叹,最后总算透露出了心思:她担心帅克先生是从部队开小差的,打算害她,给她惹祸。最后,她跟他说话时简直把他当做无耻的冒险分子了。
“你这话可是无价之宝,”帅克说,“我喜欢你的想法。告诉你吧,凯哲太太,关于我是怎么出来的你倒是绝对说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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