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传来人声和酒瓶的丁当声。
“启——禀——长官,”瘦高个向那个大兵敬了个礼,用蹩脚的德语吃力地说,“一封信,一个人,送到。”
“进来,”当兵的说。“你们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神父也跟你一样……”当兵的吐了一口痰。
当兵的拿了信走掉了。他们在大厅里等了好久门才打开。神父不是走了出来,而是飘了出来。他穿着背心,拿着香烟。“这么说你们已经到了,”他对帅克说。“是这两个人送你来的吧。嗨,你们有火柴没有?”
“启禀长官,没有。”
“嗨,你为什么没有?每个士兵都应当带好火柴,准备点烟。一个不带火柴的士兵是……是什么?”
“启禀长官,是没有火柴的士兵。”帅克回答。
“很好,士兵没有火柴,就不能给人点烟。对,这是一个根本点。现在还有一点。你的脚臭不臭,帅克?”
“启禀长官,我的脚不臭。”
“好了。这是第二点。现在是第三点。你喝烈酒不?”
“启禀长官,我不喝烈酒,只喝朗姆酒〔56〕。”
“好了,你看看这儿这个当兵的。我从费尔哈波中尉那儿借来用一天。他是中尉的勤务兵。他什么都不喝。他完——完全戒了酒。因为这个他就要被送上前线。因——因为像他那样的人对我没有用。他不是个勤务兵,而是条母牛。母牛也是光喝水的,不过叫起来还跟公牛一样。
“你是个戒酒的人,”他对那当兵的说。“你应该觉得自己丢脸,你这个傻冒。你就该挨几个大嘴巴。”
押送帅克来的人有点摇晃不稳,想站直了,努力拿步枪顶住自己,却没有顶住。神父对他们说:
“你们喝——喝醉了,”神父说道。“你们值勤的时候喝醉了。为这个我得关——关你们禁闭。帅克,把他们的枪下了,带到厨房去。就由你看着,等巡逻队来带走。我马上给军营里打——打电——电话。”
这情况完全证实了拿破仑名言的颠扑不破:“在战争之中,局势瞬息万变。”
早上是这两位用刺刀押着帅克,怕他跑了;后来是帅克搀着这两位;而现在呢,只好让帅克来看管这两位了。
对这命运的剧变这两位起初还没完全意识到,直到进了厨房坐下,看见帅克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门口后,才明白过来。
“我要是有点酒喝就能对付了,”乐观主义的小胖墩叹了口气说。而瘦高个儿却又怀疑主义大发作。他说那整个儿是个可耻的骗局。他开始破口大骂帅克,说是他俩倒霉到这种地步,都是帅克害的。然后又指责帅克,说他向他们保证过第二天就要上绞架的,可现在倒叫他们看清了,什么坦白呀,什么绞架呀,纯粹都是骗局。
帅克一声不响地在门前走来走去。
“我俩才是他妈的笨驴!”瘦高个儿叫喊。
帅克听完了他们俩所有的控诉终于宣布:
“现在你们归根到底总可以明白了吧,部队不是野餐。我不过在执行任务而已。我是跟你们一样落到眼前这地步的,只不过正如俗话所说‘命运向我微笑了’而已。”
“我要是有点酒喝就好了,”乐观主义者气急败坏地重复说。
瘦高个站起身子摇晃着来到门口。“咱们俩回家吧,”他对帅克说。“伙计,别他妈的那么傻了。”
“退回去,”帅克回答。“我得看住你们俩。现在我们谁也不认识谁了。”
神父在门口出现了。“我——我——给军营的电话没有打通,你们回去吧。记——记——记住,值勤的时候不能喝酒,不能喝醉。跑步——走!”
为了神父的荣誉可以作这样的说明,他跟军营的电话没有打通是因为他家根本没有电话,事实上他只对台灯叨咕了几句。
Ⅱ
帅克已经给神父当了三天勤务兵,可三天里他只看见过他一回。第三天赫尔米奇中尉的勤务兵来通知帅克,叫他去领神父回家。
那勤务兵在路上告诉帅克,神父跟中尉吵了一架,砸了钢琴,自己醉了个贼死,而且拒绝回家去。
赫尔米奇中尉也醉了,把神父扔到走廊上。神父此刻正坐在大门口地板上打盹。
帅克到了那里。他摇晃神父,神父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帅克敬礼,说:
“启禀长官,帅克报到。”
“你在干什么——你在这儿干什么?”
“启禀长官,我得带你回去。”
“那就是说,你得带我回去,是吧?回哪儿去?”
“回你的公寓去。”
“我干吗非得回我的公寓去?我现在不就在公寓里吗?”
“启禀长官,你是在别人屋子的走廊里。”
“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启禀长官,你是到这儿来串门的。”
“不——不——不是——串门,你错——错——了。”
帅克扶起神父,靠在墙上。神父晃了几晃,扑到他身上,说:“我就趴在你身上好了。
“我趴到你身上,”他傻呵呵地笑了笑,又说。最后帅克设法把他抵到墙壁上,他借那新姿势又打起盹来。
帅克推醒他。“我能为你做什么?”神父努力想扶住墙壁往前走,却没办到,反倒坐到了地上。“你是谁呀,究竟?”
“启禀长官,”帅克再次努力把神父往墙壁上推,“我是你的勤务兵,神父长官。”
“我没有勤务兵,”神父费了好大劲才说出话来,又费了点劲想往帅克身上趴。“我也不是神父。”
“我是头猪,”作为醉汉的他说的倒是真心话。“放开我,先生,我不认识你。”
这场小小的搏斗以帅克的全胜告终。他利用胜利的机会把神父拽下了楼,来到马车道门口。到了那里,神父再也不肯上街了。“我不认识你,先生,”他一边挣扎一边对帅克不断嚷嚷。“你认识奥托·卡茨吗?我就是奥托·卡茨。
“我一直跟大主教来往,”他抓住马车道的门不放,大吼。“梵蒂冈对我很感兴趣,你懂吗?”
帅克免去了“启禀长官”,用亲昵的口气对神父说:
“我告诉你,别来这一套了,要不我就揍你那胳臂肘儿。我们回家去吧,别再纠缠。闭上嘴巴。”
神父松开车道门,又一次趴到帅克身上。“好吧,咱们去一个地方。不过乌舒胡〔57〕我是不去的,我还欠那儿债呢。”
帅克又是推又是拉,把神父弄出了车道门,沿着人行道往回家的方向走。
“那人是谁呀?”有人见了问。
“是我哥,”帅克回答。“他趁假期来看我,一高兴就喝醉了。你看,他还以为我早死了呢。”
神父只听见最后几个字,便哼起一个小歌剧的曲子来,谁也听不出是什么。他又站起身子对看热闹的人说:“你们家若是死了人,一定得在三天之内报告兵团总部,遗体才能洒上圣水。”
然后他就不出声了,鼻子往前冲,想往人行道上趴,帅克急忙搂着他胳肢窝,往回家的方向拽。
神父头往前冲,腿往后拖,像只打断了脊梁骨的猫,却在独自念叨着:“Dominos vobiscum-et cum spiritu tuo. Dominus vobicum.”〔58〕
两人来到出租马车站,帅克让神父靠在墙上,自己去跟一个出租马车夫讲价,要送他回去。
有个车夫说他很熟悉那位先生,以前拉过他一回,以后是再也不会拉他的了。
“他把车上什么东西都吐脏了,”他毫不留情地说,“甚至车费也没给。我拉他跑了两个多钟头,他才找到自己的住处。我找过他至少三次,一个礼拜以后才给了钱。可我跑那么多路一共才给了我五个克朗。”
讲了很久价,有个车夫终于同意了。
帅克回到神父身边,神父又已睡着,有人摘下了他的圆顶帽拿走了——因为他常常穿便服。
帅克叫醒了神父,又靠车夫帮助才把他弄上了马车。神父一上车又迷糊得人事不省。他把帅克当成了75步兵团的朱斯特中校,说了几次,“我如果对你直呼其名的话,别生气,老兄,我是头猪”。
马车在卵石上颠簸,有一回似乎把神父颠醒了。他坐直了身子,唱起了一段不知名的歌。说不定只是他的幻想:
每当他在膝盖上把我摇晃,
我总想起那可爱的时光,
那时我们住在美克林村,
就在多玛支利采那镇旁。
不一会儿他又完全睡糊涂了。然后他转向帅克,眨着一只眼睛说:“你今天好吗,夫人?”
“你是要到什么地方度夏去吗?”他停了停,又说。他看东西成了重影,便指着帅克问,“你已经有了个成年的儿子,是吗?”
“坐下!”帅克大叫。神父想往座位上爬,帅克又叫,“否则我就得教训你懂点规矩!”
神父不做声了,一双猪一样的小眼睛瞪着车外望,丝毫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只回头对帅克沮丧地说:“夫人,让我方便方便。”说着就想脱裤子。
“赶快扣上扣子,猪猡!”帅克对他大叫。“出租车夫对你太熟悉。你已经吐过一回了,吐得满身都是。现在又这样!别以为你还能像上次那样不给钱就跑掉!”
神父满腔幽怨地用双手支着脑袋唱了起来:“再也没有谁爱我……”但是他又突然不唱了,用德语说:“对不起,老兄,你是个他妈的大草包。我愿唱什么就可以唱什么。”
他一撅嘴像要吹口哨,嘴里却狠狠冒出一声:“哇!”马车给“哇”住了。
帅克命令车继续走,神父想点燃烟嘴儿。
“老点不着,”他用完了一整盒火柴,丧气地说。“是你把它吹灭的。”
那时他思路又断了,笑了起来。“太有趣了。火车里就咱俩,是吧,我亲爱的同事?”他开始在几个口袋里乱摸。
“我的车票丢了,”他叫道,“停车,我得找到车票!”
他摇了摇手,无可奈何地说:“行了,咱们走吧……”
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你,在绝大部分案件里……对,……在一切案件里……你都是错的……三楼,那只是个借口……那跟我无关,是你的事……我亲爱的夫人……会账,……我喝了一杯净咖啡!”
他迷迷糊糊跟一个想像中的对手争吵起来:他是在一家餐厅里,那人不让他坐在窗户前面。然后,他又把马车当成了火车,把身子伸到窗外,用捷克语和德语大叫:“到宁贝格了,全部转车。”
帅克把他拽了回来,他又忘了火车,模仿起各种动物来。模仿时间最长的是公鸡。他那喔喔喔……在马车里得意扬扬地回响。
他一刻不停地蹦跳了好一会儿。一时想往马车外扑,一时骂路上的人是无赖,一时又把手巾扔到车外,大叫停车,说他行李掉了。随后他又讲了一个故事:“从前,在布杰约维策有一个鼓手。他结了婚,一年以后就死了。”然后哈哈大笑,说:“这故事很不错吧?”
在这整个过程里帅克对神父的态度一直保持严厉。
神父对帅克玩小花样,比如往马车外扑或是想破坏座位,帅克就在不同的时刻在神父的软肋上揍上一两拳,神父都接受了,麻木得很不寻常。
他只试图闹过一回兵变,往车外跳,说是他再也不愿往前走了,他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泊默克里而不是布杰约维策。帅克在一分钟之内就彻底敉平了叛乱,逼他回到座位上原来的地点,并设法不让他再入睡。在这段时间里帅克最温和的话是:“别睡着了,你这个骷髅头!”
突然,一阵忧伤袭向神父,他抽泣起来,问帅克有没有妈妈。
“乡亲们,我在这世上真是孤苦伶仃呀,”他在车上大叫。“关心关心我吧!”
“别丢人了吧,”帅克责备他。“别胡闹了,要不然人家会说你醉了。”
“我一滴酒也没喝,老兄,”神父回答。“我完全清醒。”
但是他突然站起来行了个军礼,用德语说:“启禀长官,我真是醉了。”
“我是一头猪,”他带着真诚的彻底的绝望不断重复了十次。
他转过身又不断请求:“扔我到车外去吧,你干吗要带我走?”
他又坐了下来,喃喃地说:“月亮周围出现了圆晕,船长,你相信灵魂不朽吗?马能不能上天?”
他哈哈大笑,可随即又忧伤起来,冷冷地望着帅克说:“请原谅,长官,我以前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你去过维也纳吗?我记得是在神学院。”
为了宽慰自己。他背诵起拉丁文诗句来:有一个黄金的时代,不需要法官仲裁……
“我背不”下去了,”他说。“把我扔出去吧,你干吗不扔我出去?我不愿对自己采取任何行动。”
“我想让鼻子落地摔下车去,”他以坚决的口气宣布。
“长官,”他再次请求,“亲爱的老兄,请打我一个嘴巴。”
“一个还是几个?”帅克问。“两个吗?挨打……”
神父大声数着一个个嘴巴,脸上闪着幸福的光芒。
“这东西对人大有好处,”他说。“健胃,消食。再来一个。”
“非常感谢,”神父叫道,帅克迅速照办。“我完全满足了。请把我的背心撕开吧。”
他提出了五花八门的要求:把他的腿弄脱臼,略微卡卡他的脖子,拔掉他的指甲,敲掉他的门牙。
他表现出了做殉道者的渴望,要求把他的脑袋砍掉,再用口袋装好尸体,扔进伏尔塔瓦河。
“我的脑袋非常适合有星星在后面闪亮,”〔59〕他热情洋溢地说。“我需要十个星星。”
然后他又谈起了比赛,转到了芭蕾舞,谈得也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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