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台前向他们满怀虔诚展示的场面吸引住了。
神父的法袍穿反了,人们陶醉于那美感的乐趣。他们怀着强烈的同情和热心观看着经台上出现的情节。
红头发辅祭是个逃兵。他原是教堂执事,也是28团的偷扒专家。此刻他正在充分发挥自己的水平,从回忆里唤醒神圣弥撒的全部仪式、技巧和文词。他既是辅祭,也是神父的提词员。神父很随意,老把句子整个儿弄得颠三倒四,不是按一般的弥撒发展下去,而是翻到降临节弥撒附近那一段就大唱,唱得会众们心满意足。
他嗓子不行,耳朵也不灵,于是震响在小教堂穹窿之下的就只能是在猪圈才能听到的尖叫,加上猫叫春。
“他今天真是醉了,”在布道坛前就座的人高兴极了,津津有味地说。“并不全是油滑。他来劲了!准是在什么地方跟女人一起喝多了。”
此时“弥撒到此结束!”的话差不多是第三次从经台上发出,有如印第安红人发出的战斗呼啸,震得窗玻璃嗒嗒直响。
神父再次望了望圣餐杯,希望还有一两滴余沥,却做了个痛苦的表情,向听众说:
“好了,现在你们可以回家了,王八蛋们,下班了。在教堂,在这神圣中的神圣处所,你们应当表现出衷心的虔诚,笨蛋们,可我看你们就没有虔诚的意思。你们面对着全能的上帝,竟然能够恬不知耻地哄笑、嗤笑、咳嗽,划拉你们那腿。即使是在我的面前,在代表着圣贞女玛利亚、耶稣基督和天父上帝的我面前,混账白痴们,你们还敢那么干。下回再这么干,你们就要受到应得的惩罚,你们就会明白:不但有一个我在上次布道时所宣示的地狱,而且还有个人间地狱。即使你们因为侥幸逃掉了前一个,我也不会让你们逃掉这后一个的。解散!”
神父用这种惊人的实际方式展示了这种监狱巡视的办法应当受到诅咒,然后立即进了圣器室,换下法袍,从酒桶往大杯里倒了些圣餐酒,一饮而尽。随即他在辅祭帮助之下骑上了拴在院里的马。可这时他想起了帅克,又跳下马来,进了军法官贝尼斯的办公室。
军法官贝尼斯是个喜欢交际的人,舞姿优美,却也是个浪荡子,感到在这儿腻味得要命。他平时以在姑娘们求他签名的本子上写些德文诗打发时间,因此签名簿源源不断。他在整个军法机构里都是最重要的角色。在赫拉灿尼军事法庭里他手边总有一大堆待办的案子和混乱的文件,因此极受尊重。他老把诉讼公文丢失,不得不编造些新的公文。他张冠李戴,失去了要提出控诉的事件的线索,便往往靠灵机一动,瞎编些情节充数。他把逃兵当小偷审判,把小偷当逃兵处理。他只凭自己的捏造便提出政治案件。他无中生有,翻云覆雨,给别人定下他们连做梦也想不到的罪名。若是起诉书和告密者的小报告在没完没了的文件与混乱的公文往来中丢失了的话,他就自己胡编些对皇室的大不敬之类的罪名,随意扣到人家头上。
“哈罗,”神父跟他握手说,“你好?”
“不太好,”贝尼斯回答,“他们把我的文件弄得一塌糊涂,害得我他妈的晕头转向了。昨天我整理好了一个因为兵变被抓的人的材料送出去,却叫他们打了回来,说是那案子不是兵变,而是偷罐头。我费了许多劲,才重新编了个号,可我不明白怎么又叫他们察觉出来了。”
军法官“呸”地吐了一口痰。
“你还打牌吗?”神父问。
“打呀,把家当都输光了。上回我跟那秃顶上校玩马抠,把我的全部家当都塞进了他那鬼嗉子,没有办法。但我还知道有一个挺不错的年轻赌徒……你有何贵干,神父?”
“我要弄个勤务兵,”神父说。“我上回那个是个老会计,虽没受过多少教育,却是个头等角色。不过他总是哭哭啼啼,老祈祷上帝保佑,我最后只好打发他跟着步兵营上前线去了。据说那个营给打散了。他们又给我派来了一个小伙子。这人什么事都不干,只到酒馆喝酒,由我付账。这人倒是可以接受的,可他那脚汗臭,我又打发他上了前线。今天我在布道时找到了一个王八蛋,为了逗乐,他哭了一场。我想要的就是这种角色。这人名叫帅克,在十六号牢房。我想知道他是为什么给送到牢里来的。是不是有办法安排一下,弄出来给我。”
军法官开始在抽屉里寻找帅克的档案,但跟往常一样,没有找到。
“林哈上尉那里有文件,”他找了很久,说。“天知道我的这些文件到哪里去了。一定是送给林哈了。我马上给他打电话。哈罗,我是贝尼斯中尉,长官,你手边是否碰巧有一个叫帅克的人的材料?……肯定在我手上吗?这我倒没想到……是我从你那里拿走的吗?是的,我倒没想到……现在在十六号。……我知道,长官,十六号的材料在我手里。但是我认为帅克的材料一定就在你文件柜里什么地方……如果我不是用那样的口气跟你说话你就高兴么?你文件柜里的文件从不乱放的吗?……喂,喂……”
贝尼斯在桌边坐下,愤怒地谴责着正在进行的种种调查的混乱方式。他跟林哈上尉长期不和,而且双方寸步不让。贝尼斯拿到了林哈的文件一定要把它弄得乱七八糟,谁也理不清爽。林哈弄到了贝尼斯的文件也一定如法炮制。他们把对方的文件丢失倒也理所当然。
(帅克的文件是战后才终于找到的,放进了部队军法部的档案里,提要为:“妄图抛开其伪善面具,公开反对当局与国家。”这文件是塞在一个叫做约瑟夫·考德拉的人的档案里的。档案封面画了个叉,注明:“结案”,还注明了日期。)
“那么,是我把帅克弄丢了,”贝尼斯说。“我要把他叫来,他要是什么都不承认的话,我就放了他,送到你那里去。由你到团队去办手续。”
神父走后贝尼斯叫来了帅克,却让他站在门口,因为他刚接到警察总局的电话,说是关于步兵麦克西纳的7267号起诉书所需文件已送第一办公室,林哈卫队长已经签了字。
这时帅克打量起军法官的办公室来。
不能说那办公室能给谁什么好印象,尤其是墙上的照片。那是部队在加里西亚和塞尔维亚执行死刑的各种镜头。有烧焦的村舍和树木,有给吊在上面的尸体压弯下来的树枝。其中一张特别艺术,是塞尔维亚一个家庭被绞死的照片——一个小娃娃和他的父母。两个士兵手握刺刀看守着树,一个军官以胜利的姿态站在前景上抽烟。背景的另一边是忙得热火朝天的野战厨房。
“好了,你犯的是什么事,帅克?”贝尼斯办完电话文件,问道。“你干什么事了?你是坦白呢还是等候被起诉?不能像这样拖下去的。你不能想像来到法庭会接受的一群疯子老百姓的审判。我们这儿是军事法庭,是帝国王室军事法庭。你惟一能免于受到严厉而公正的制裁的出路就是坦白。”
贝尼斯在失掉有关被告的资料时有一套独特的办法。不过你可以看到,那办法其实并不独特。因此,如果这样的审查与盘问徒劳无功时,我们倒不必吃惊。
贝尼斯觉得自己一向明察秋毫。虽然完全没有被告的材料,不知道控告了他什么罪行,他为什么进了卫戍部队监狱,但是他只要观察观察被带到他面前的人的举止与长相,仍然可以推断出他关班房的理由。
他的洞察力和对人本性的理解是如此出色,有一个吉卜赛人因为偷了几十件衬衫(他在一家商店为仓库管理员打工)被他的团队送到了卫戍部队监狱,竟被他以政治罪提起了公诉。案情说那人在某处的酒店跟士兵们谈起了一个问题:在波西米亚国王的领土和斯洛伐克人的土地上建立一个独立的民族国家,交由斯拉夫人管理。
“我们掌握了,也研究了你的实际证据,”他对那不幸的吉卜赛人说。“你只能坦白交代你那些话是在哪一家酒店说的,是在什么时候向哪个团队的士兵说的,都是些什么人。此外再也没有出路。”
不幸的吉卜赛人不但捏造了日期,而且捏造了酒店和据说听他讲过话的人所属的团队。在离开审讯之后他索性从卫戍部队逃走了。
“那就是说,你什么都不承认吗?”帅克一直死不开口,贝尼斯说,“你不说你为什么到了这里,他们为什么把你送进监狱吗?在我主动告诉你之前,你至少还来得及告诉我。我再警告你一次,你还是招认的好。招认对于调查有帮助,可以从宽量刑。在这方面这儿跟老百姓的法庭一样。”
“启禀长官,”帅克温顺地说,“我进了卫戍部队监狱因为我是个迷路的儿童。”
“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启禀长官,我几句话就可以讲清楚。我们那条街有个卖煤炭的,他有一个天真的两岁娃娃。那娃娃有一回从维诺赫拉笛一直走到了丽本。一个警察发现他坐在人行道上,就把他带进了警察局,关了起来——一个两岁的孩子。你看,那娃娃是很清白的,可是他就坐了牢。如果他能说话,或是有人问他为什么被关到那里,他是说不出来的。我这情况就跟他很像。我也是个迷了路的孩子。”
军法官那威严的目光从帅克的全身和面孔上迅速扫过,随即软化了。站在他面前的人全身散发着那样天真烂漫满不在乎的神气,贝尼斯开始在他的办公室里紧张地来回踱步。如果不是他对神父有言在先,帅克真不知会遭到什么样的命运。
最后他再次在桌子面前站定了。
“听着,”他对帅克说,帅克在他面前一脸无辜地望着,“我要是再遇见你,你就会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带走!”
他们带帅克回十六号时,贝尼斯把监狱长斯拉维克叫到面前。
“如果没有我进一步的命令,”他很干脆地说,“帅克就送给卡茨神父处理。准备好他的释放文件,派两个人送到神父那里去!”
“路上要戴手铐吗,长官?”
军法官一拳砸在桌子上。
“你是个笨蛋。我不是跟你交代得很清楚么,把他的释放文件办好。”
那一整天因为林哈卫队长和帅克的事而聚集在军法官灵魂里的一肚子脾气都狂涛般喷射到了军事监狱长的头上。最后贝尼斯说:
“现在你明白自己是个头等的皇家笨蛋了吧?”
皇家笨蛋原是只能用于国王或皇帝的话,可这位并非皇室成员的小小军事监狱长听了却还觉得不舒服。在从军法官办公室回来的路上,他便对一个执行劳动任务打扫走廊的囚徒踢了一脚。
至于帅克么,军事监狱长下定了决心,至少还得让他再蹲一夜班房,从中体会更多的恩典。
在卫戍部队监狱里蹲的那一夜,永远会是帅克记忆里最动情的一页。
紧靠十六号牢房就是“黑洞”,一个关单人禁闭的黑黝黝的坑洞。那天晚上从洞里传来了一个士兵的惨叫。军士长热巴奉了斯拉维克监狱长之命正在弄断那人的肋骨,因为他触犯了军纪。
惨叫声停止时,十六号牢房里劈啪之声清晰可闻,那是在处死在搜查中落入囚徒指头间的虱子。
门上墙壁的洞里,一盏有格栅保护的石蜡油灯冒出微光与青烟。石蜡油的气味、没有洗澡的人体发散的自然气味与便桶的气味融合到了一起。便桶每一次用过,搅动了表面,又给十六号增加了一浪新的气味。
食物粗劣,每个人的消化过程都困难,大部分人都有放屁的毛病。长夜静寂,信号悄然而出,此呼彼应,种种俏皮话也随之而起。
走廊里不时传来卫兵有节奏的踱步声。门上的小孔不时地打开,一个看守从窥视孔看了进来。
正中的床上有一个声音平静地讲述着:
“在企图逃走而被他们送到这里来之前我是住在十二号的。那里关的是轻案罪犯。有一回他们带来了一个从乡下某地来的小伙子。那个善良人被判了十四天,因为他让几个当兵的跟他一起过了一夜。他们起初以为是什么阴谋,后来才发现他那样做是为了钱。他是应该跟最轻号关在一起的。但是最轻号住满了,于是送到了我们那里。啊,他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和家里给他送来的那些东西你简直难以想像!因为他得到了批准,可以自己要来食物让生活舒服一些。他还得到批准,可以抽烟。他有两条火腿,有很大的面包,还有鸡蛋、黄油、香烟——总之,他那两个背包里有你所能梦想到的一切。那个王八蛋以为他必须一个人吃独食。我们开始要求他让大家分享。别的人有了东西大都会自己识相,可他不,他是个吝啬的混蛋,他拒绝了,说是他要关十四天,上面给我们吃的定量伙食烂白菜土豆会伤害他的胃。他把他的全部饭食和部队面包都送给我们。那东西他不想要,我们可以平均分配或是轮流着吃。告诉你吧,他是如此地绅士派头,连马桶都不愿坐,宁可熬到第二天放风时,到院子里的厕所去解决。他太娇气,甚至带来了自己的大便纸。我们告诉他,我们对他那份饭食一点也不感兴趣。我们坚持了一、二、三天,那王八蛋吃着火腿,在面包上涂着黄油,还剥着鸡蛋——总之他活得像金花菜丛里的一头猪。他抽烟时连给别人吧上一口也不肯。他说我们是不许抽烟的,要是看守看见他给我们吧了一口,就会把他关起来。正如我所说,我们坚持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晚上我们动手了。那王八蛋醒得早。我还忘了告诉你们,他大清早、正午和晚上塞肚子之前都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作祷告。这一回他做完祷告就去找他床下的背包。对,两个背包还在,但是瘪了,空了,像梅子干一样了。他尖叫起来,说是叫人抢了,我们只给他留下了大便纸。然后有五分钟他认为我们是在开玩笑,藏了他的东西,还高高兴兴地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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