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会用鞭子把那报纸从你脑袋里抽掉的,你个龟孙子。’上校在我身边转了好一会儿,说。可是我蹲班房的时候兵营里却出现了奇迹。我们那上校什么都不许当兵的看,连《布拉格官方新闻》也不许。甚至不许在餐厅里用报纸包香肠和碎奶酪。于是从那时起当兵的全都看开了报纸。我们的团队成了接受教育最多的团队。一切报我们都读。每个连都拿上校编顺口溜,编歌词儿。团队出了任何事都有人民救星把它捅到报纸上去,标题是‘虐待士兵’。那还不够,他们还给国会议员写信,请求国会议员过问。于是议员们提出了一个又一个质询,说我们那上校是魔鬼什么的。有位部长还派来了个调查组。然后赫路布卡人佛兰卡·恒克给判了两年,他因为上校在训练场上揍了他腮帮子,便跑到维也纳找代表联系了。调查组一走,上校便命令全团集合,告诉我们,当兵的就是当兵的,当兵的就得闭上臭嘴干活,当兵的要是对什么东西反感,那就是违纪,就是犯上。‘因此,你们这些混账王八蛋,你们以为那个什么调查组能帮助你们吗?’上校说,‘帮助个屁!现在连队一队一队从我面前走过,大声复述我说的话。’于是我们一连又一连齐步来到上校站着的地点,向右看齐,手扶步枪皮带,对他大叫,‘因此,我们这些混账王八蛋,以为那个什么调查组能帮助我们么?帮助个屁!’当十一连在他面前走过之前,上校已经笑弯了腰。但是十一连齐步走,顿着脚,来到上校身边时,却静悄悄的,连最细微的声音也没有!上校的脸红得像火鸡。他让十一连重来。十一连到他面前时仍然一声不响走过,一队跟一队的士兵横眉怒目盯着上校。‘稍息。’上校命令。他在场子上来回地走,马鞭敲着皮靴,四面乱吐痰。然后,他突然站住,大叫,‘解散!’他骑上他那匹蹩脚的老马,跑出大门去了。我们等着看十一连会遭到什么处分,可是什么处分也没有。我们等了一天,又是一天,等了整整一周,仍然平安无事。上校再也没有在军营里露面。这可叫士兵们、军士们和军官们乐坏了。以后来了个新上校。有谣言说那老的一个到疗养院去了,因为他给皇帝陛下写了封亲笔信,说是十一连搞了兵变。”
医生下午查房的时间到了。格林什坦医生沿着一张张床走,后面跟着手拿笔记本的随身医官。
“马库纳?”
“有!”
“灌肠加阿司匹林!坡科尔尼?”
“有!”
“洗胃,奎宁。科伐瑞克?”
“有!”
“灌肠,阿司匹林!可塔阔?”
“有!”
“洗胃,奎宁!”
就像这样无情地、机械地、简短地一个一个处理下去。
“帅克?”
“有!”
格林什坦医生望望新来的人。
“你有什么病?”
“启禀长官,我有风湿!”
格林什坦医生已经习惯于在行医过程里温和地含讥带讽,那比发脾气有效得多。
“啊哈,风湿,”他对帅克说,“你肯定是痛得要死了吧。世界大战一打起来,要上前线了,你的风湿就犯了。很巧嘛,我觉得你一定感到非常非常遗憾。”
“启禀长官,我确实感到非常非常遗憾。”
“好,病得正是时候,你看,他还非常非常遗憾。你可真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到关键时刻就害风湿,还没有忘记我们。不过,在和平时期这样的可怜家伙倒会像年轻力壮的公山羊一样乱跑的。战争一爆发,他立马害起风湿,膝盖骨不能动了。你是膝盖痛吧,我看?”
“启禀长官,是膝盖痛。”
“通夜不能合眼,是吧?风湿嘛,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痛苦的、严重的疾病。我们这儿对治疗风湿病人很有经验。严厉的节食和其它治疗都是行之有效的。你在这儿治风湿,效果准比在别什堂尼〔38〕温泉还快。到了上前线的时候你就可以像上了润滑油的闪电了。”
他转身对随身医官说:
“写下:帅克,严格节食;洗胃,每日两次;灌肠,每日一次。然后再酌情处理。现在送他去诊断室洗胃,苏醒过来再灌肠。要好好灌,认真灌,灌得他呼天抢地,吓得他那风湿病落荒而逃。”
然后医生对所有的病床转过身去,发表了一篇充满高贵的、理性的道德格言的演说:“别以为我是个他妈的笨蛋,能相信你们那些鬼话。你们这些花招是丝毫也打动不了我的。我知道你们都是些逃避兵役的家伙,一见打仗就想开溜。我只会把你们当逃避兵役的人处置的。我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几百几千像你们这样的逃避兵役犯。这几张床上就睡过数不清的人。这些人什么毛病都没有,只是少了军人的胆量。当他们的同志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可以赖在床上偷懒,吃医院的饭食,等战争飞走。不过,他们全都发现自己犯了他妈的错误,而你们也会发现自己犯了他妈的错误。二十年后你们再梦见跟我较量还是免不了要哭叫的。”
“启禀长官,”从窗户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我的病好了。我晚上发现我的哮喘没有了。”
“你的名字是?”
“科伐瑞克,启禀长官,怕还得给我灌肠。”
“对。你还得灌灌肠再上路,”格林什坦医生决定。“省得你埋怨这儿没有给你治病。现在,我念到名字的人集合,跟随医官走,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每个人都按照医嘱得到辉煌的治疗。其中如果还有人试图用祈祷或威胁对付执行人,说是自己有朝一日也可能参加医疗队,现在的执行人也有可能落到他们手里的话,帅克却至少是坚毅顽强的。
“别手软,”他要求给他灌肠的执行人说。“记住你的誓言,即使躺在这儿的是你的父亲或兄弟,你也得给他灌彻底,连眼皮也不眨一眨。你得好好想着胜利属于我们,奥地利靠的就是灌肠。”
格林什坦医生第二天查房时问到帅克对在军队医院的日子印象如何。
帅克回答说,那是一个公平的、怀着崇高理想的机构。他得到的报偿是跟昨天一样的治疗,外加阿司匹林和三剂奎宁粉。奎宁粉融在水里,让他一次喝光。
就连苏格拉底喝他那一碗毒胡萝卜精〔39〕也不及帅克喝奎宁时那样从容泰然。格林什坦是在用各种程度的折磨考验着他。
他们当着医生的面用冷湿被单裹住帅克,问他是否喜欢,他的回答也是,“启禀长官,就跟在游泳池里或海滩上一样。”
“你还有风湿病吗?”
“启禀长官,好像还没见好。”
又给了帅克别的折磨。
那时步兵将军的遗孀冯·波参汉伯爵夫人费了很大的劲寻找着《波西米亚人》近日所报道的那个残疾人。那人身子虽然残废,却叫人用轮椅推着,叫喊着“打到贝尔格莱德去!”这种爱国主义的表现使得《波西米亚人》的编辑部号召读者捐款资助那精忠报国的英勇的残疾人。
很容易找到。打听了几处警局,最后确认了那人就是帅克。冯·波参汉伯爵夫人带了女伴和一个提着篮子的随从来到了赫拉灿尼。
但是可怜的伯爵夫人并不知道躺在卫戍部队监狱医院里是什么意思。她的名片为她打开了监狱的门。办公室里人们对她殷勤备至。五分钟后她就知道了,她所要找的“好兵帅克”正躺在三号病室的十七号床上。惊惶失措的格林什坦医生亲自陪伴着夫人。
帅克刚结束了格林什坦医生处方的日常疗程,坐在床上。身边围着一群瘦骨嶙峋的、挨着饿的逃避兵役者。这批人没有罢休,还在严格节食的战场上跟格林什坦医生进行着顽强的角斗。
若光是听这些人谈话,无论是谁都会得到一个印象:自己来到了蓝绶带〔40〕学派的厨艺间,周围全是美食家,要不然就是遇上了满桌珍馐美味。
“普通的板油油渣即使在热的时候也是可以吃的,”害“严重胃黏膜炎”的人这时正对人讲述,“趁板油还沸腾就把油渣榨干,加上盐和胡椒。可以告诉你,连鹅板油油渣跟它一比,也都算不上档次了。”
“别再提鹅板油油渣了吧,”一个害“胃癌”的人说,“那东西是什么东西也比不上的。猪板油油渣跟它一比算得什么?当然,你得像犹太人的炸法,把它炸成金黄色。犹太人一弄到肥鹅,就连皮带油扯下来,放到锅里去炸。”
“说起猪板油油渣,你可就大错了,你知道,”帅克的邻居插嘴说。“当然,我说的是在家里用日常肥油炸成的油渣,即所谓的家常油渣。那东西不能是棕色,也不能是黄色,而是介于棕色与黄色之间。这种油渣不能太软,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脆,否则也嫌过火。是要能一沾舌头就化,还不让油流到下巴上的。”
“你们谁吃过马油油渣吗?”一个新的声音插了进来。可是没有人回答,因为那随身医官已经跑了进来:
“床上的人听着!伯爵夫人驾到,谁都不许把脏脚伸出床外。”
冯·波参汉伯爵夫人踏进病房门时那庄重的气派哪怕是大公夫人也是难以企及的。整个勤务兵队伍也都随着进来了,甚至包含了医院管后勤的军士长——他从中看出了一只财务检查的神秘的手。那东西有可能把他从基层的这个肥美食槽牵开,送去某个围着铁丝网的岗位,接受开花弹的温柔关怀。
他脸色苍白,但更苍白的是格林什坦医生的脸。老伯爵夫人那小小的名片在他眼前飘动,“将军遗孀”,还有与之相关的一切:关系、荫庇、投诉、调前线以及其他阴森森的东西。
“帅克就在这儿,”格林什坦医生努力保持假扮的镇静,带领冯·波参汉伯爵夫人来到了帅克床前。“他表现了伟大的坚韧精神。”
在帅克床前有一把为冯·波参汉伯爵夫人准备好的椅子。伯爵夫人坐了下来说:“捷克斯兵,好斯兵,残疾斯兵,勇敢的斯兵。我灰常爱捷克奥地利斯兵。”
说到这儿她伸手摸了摸帅克没刮胡子的脸蛋,又说下去:
“报子桑的东西我都读的,我给你带来了好刺的东西。一点刺的,一点喝的,一点含嘴里的,捷克斯兵,好斯兵,约翰,拿桑来!”
她那勤务兵长着一脸硬翘翘的颊须,令人联想到有名的杀手巴秉斯基。勤务兵把一个硕大的篮子拽到床前。伯爵夫人的陪伴,一位高个子的太太,满面流泪地在帅克床边坐下,拍平了帅克背后的草靠背——她心里有个一成不变的想法:应当为伤病英雄做的就是这个。
这时伯爵夫人从篮子里取出了礼物:烤鸡十二只,用粉红色丝绸纸包着,系着黄黑双色的丝带。军用甜酒二瓶,挂着标签:“Gott strafe England”〔41〕。标签背后是一张画:佛朗兹·约瑟夫跟威廉手牵手,好像要做幼儿游戏:“小邦尼,独自在洞里。可怜的小邦尼,出了啥问题,想跳都跳不起!”〔42〕
然后她从篮子里为养病的人取出了三瓶酒和两盒香烟。她仪态优雅地把所有的东西放到旁边一张空床上,再放上一本装帧美丽的书《吾皇生活故事》。那是现在的官方报纸《捷克共和国》的功勋卓著的主编写的——主编最热爱的就是老王佛朗兹。还有几包巧克力,也挂着同样的标签“Gott strafe England”。奥地利和日耳曼皇帝的画片也在床上出现了。在巧克力上他俩却没有手牵手,而是各行其是,背对着背。还有一把有两排硬毛的美丽牙刷,带着题词:“Viribus unitis”〔43〕,是希望每个人刷牙不忘奥地利的意思。还有一套修指甲的工具,是给前线和战壕准备的用处极大的小礼品。它的包装盒上是爆炸的开花弹,一个戴钢盔的人正端着刺刀冲锋。下面是德语:“为了上帝、皇帝和祖国。”还有一罐饼干,上面什么也没有画,却有一首翻译成捷克文的德文诗:
奥地利,你高贵的皇室,
四处飘扬啊,你的旗帜!
你的旗帜骄傲地高高飘扬,
奥地利呀,你福寿绵长!
最后的礼物是花盆里一株白色的风信子花。
冯·波参汉伯爵夫人在打开这一切放到床上时,早已感动得泪流满面。几个饥饿的逃避兵役者则早已感动得馋涎直滴。伯爵夫人的女伴给帅克背后塞好草垫,也哭了起来。好一会儿坟墓似的沉默。那沉默突然被帅克的话语打断了。帅克合拢双手,祈祷起来: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您的名字受到崇敬。您的王国来到……请原谅,夫人,我弄错了。我想说的是:啊,我们在天上的父,为我们祝福这些礼物,由于夫人的厚恩,愿我们能够享用。阿门!”
话一说完他便从床上抓起一只鸡,在格林什坦医生骇然的目光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啊呀,他刺得多么开心,可怜的斯兵!”老伯爵夫人一肚子高兴,对格林什坦医生悄悄地说。“他肯定已经康复,可以丧前线了。我的礼物对他有责么大的帮组,我增斯非苍高兴。”
然后她来到一张张的病床前,散发了香烟和奶油巧克力。当回头来到帅克身边时她又抚摩着他的头发,用德语说道:“上帝保佑你们每一个人!”然后便带了她的全部随从出门去了。
格林什坦医生送伯爵夫人出了门,还没来得及从楼下上来,帅克早已把鸡分光了。大家吞吃得如此之快,格林什坦医生只看到一大堆啃得精光的骨头,仿佛那群鸡是活生生掉进了兀鹰窝里,而它们那被啃光的骨头又叫太阳照射了好几个月。
军用甜酒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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