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的吉卜赛民族的摇床是什么样子。有个教授则向我解释说地球内部还有一个比外面这个大得多的圆球。
在那里谁都可以跟在国会里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舌尖上出现了什么话就讲什么话。有时候他们彼此讲童话故事,一讲到公主倒了大霉他们就打架。其中最狂的一个假定自己是《奥托百科全书》第十六卷,要求大家去翻他,查阅“纸板盒钉书机”条目。说要是不翻查他,他就会倒霉。只有给他穿上捆绑衣他才能安静,那时他就觉得快活,因为他以为自己进了书籍装订工的印刷机,要求为他进行现代装饰。生活在那里可真像生活在乐园里。你可以寻衅闹事,打架唱歌,吵闹呐喊,跳跃,祈祷,学羊叫,翻筋斗,在地上爬,乱蹦乱跑,手舞足蹈,单腿跳跃,整天蹲着或是爬墙,没有谁会到你面前对你说,‘不能这样做,’‘你这样做不对,’‘你应该为自己害臊,’‘你没有教养么?’不过有一点也是真的,有的疯子非常安静。有一个很有教养的发明家,比如,就只是不断挖鼻孔,一天只说一次话:‘我刚刚发现了电。’正如我所说,那儿是很愉快的,我在疯人院所过的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美妙的日子。”
的确,他们把他从刑事法庭带走送到疯人院去进行观察时,在疯人院等候他的欢迎仪式真叫他喜出望外。首先,他们把他脱了个精光,然后给他穿上了病员的衣服,带他出去洗澡。他们很亲热地搂住他的腋窝,有个男护士还给他讲了个关于犹太人的故事。在浴室里他们把他浸进一盆温暖的水里,再拉出来做冷水冲灌,如此交替了三次,然后问他喜不喜欢。帅克说比在查尔士桥边那家浴室里还快活;他非常喜欢洗澡。“如果你再给我剪剪指甲、理理发,我就完全满意了,快活极了。”他愉快地笑了笑,补上一句。
他的这个要求也得到了满足。他们用海绵把他上上下下擦洗过,又拿一条床单把他裹了起来,带到一间病房,放到床上,用被盖好,让他睡觉。
帅克至今谈起来还是满怀深情。“想想看,他们是抬了我走的,的确是抬了我走的,那时候我真是过着完全幸福的日子呀。”
他的确是在床上幸福地睡着了。然后他们唤醒了他,给了他一大杯牛奶和一个面包卷。面包卷已经切成了小片,一个看守抓住他两条胳臂,另一个把面包卷蘸了牛奶,像给鹅填饲料团一样地喂他。喂完之后又抓住他的腋窝,带进了厕所,让他大小便。
帅克谈起这个可爱的时刻也是满怀深情。他们随后为他做过的事就不用我转述了。我只需引用他一句话:
“在我方便时也有一个人用双臂搂住我。”
再把他带回来之后他们把他放到了床上,叫他睡觉。可是他刚迷糊了一会儿,他们又把他弄醒了,带他去检查室。他在那儿一丝不挂地站到两个医生面前。那叫他想起了自己被征召的辉煌时刻。一个德语词“tauglich”或是“适于服役”不知不觉从他嘴里溜了出来。
“你说的是什么呀?”一个医生问。“前进五步,再后退五步。”
帅克走了十步。
“可我只让你走五步,”医生说。
“多走几步少走几步对于我都一样,”帅克说。
然后医生让他坐在椅子上,一个医生敲打他的膝盖。他对另外一个医生说,反射完全正常。那人却摇了摇头,又亲自来敲他的膝盖。头一个医生又把帅克的眼睛翻得大大的,检查瞳孔。然后医生们往一张桌子走去,随口说了一两个拉丁词。
“听着,你会唱歌吗?”一个医生问,“你能为我们唱首歌吗?”
“乐意,先生们,”帅克回答。“我嗓子不行,耳朵也外行,你知道。不过我可以来一腔。只要你欢喜,可以来一腔叫你高兴高兴。”
于是帅克唱了起来:
小修士他在那椅子上坐呀,
热乎乎的眼泪顺着脸儿流,
他把自己头发狠狠地揪……
“哎呀,我怕是唱不下去了,”帅克说下去。“要是您高兴,我再给您唱一首:
啊,我的心里多悲凄,
铅块样的痛苦使我喘不过气,
坐在这里望远处,我的爱在那里,
她是甜蜜的锁链,锁住了我心扉。
“这个歌我也忘词儿了,”帅克叹了口气。“我还记得《我的家乡在哪里?》〔29〕的头一句,《公鸡喔喔大将军》,还有几首民歌。比如《上帝拯救吾皇吾土》、《进军雅洛美的时候》、《为您欢呼,神圣的贞女,一千声欢呼》……”
饱有才学的医生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个对他提出了以下的问题:
“你作过精神状况检查没有?”
“在部队里,”帅克一本正经自豪地回答,“我是经军医正式鉴定的显著型白痴。”
“我相信你是个装病的逃兵!”另一个医生对帅克大叫。
“什么?我么,先生们?”帅克为自己辩护,“我不是装病的逃兵,我向你保证。我是个地道的白痴。你只须到布杰约维策的车斯克或到卡尔林的预备役总部去问问就知道了。”
两个医生中年长的一个挥了挥手,表示失望,然后指着帅克对护士们说:“把衣服还给这家伙,打发他到一号走廊的三级病房去。然后回来一个人,把文件全部送办公室,让那儿的人迅速解决他的问题,别让他老吊在我们脖子上。”
几个医生都向帅克投来讽刺的目光,帅克恭恭敬敬鞠着躬,规规矩矩退走了。一个护士问他又想胡闹什么,他回答说:“我还光着身子没穿衣服,我什么也不愿让先生们看见。要不然他们会说我粗野或是鲁莽的。”从护士们接到命令归还帅克的衣服开始,他们就一点也不关心他了。他们让他穿上衣服,其中一个带他去了三级病房。在等候办公室办理出院手续的几天里,帅克还有机会继续发表他那很受欢迎的言论。失望的医生作了一份鉴定,说他是装病,“思想有病”。但是他们没有给他吃午饭就打发他走时,却出现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帅克宣称他们没有权利不给人吃饭就打发人离开疯人院。
这种对公共和平的破坏被疯人院门房叫来的警官制止了。警官把帅克带到了撒莫瓦街警察局。
5
好兵帅克在撒莫瓦街警察局
随着帅克在疯人院阳光明媚的日子而来的是充满迫害的日子。布朗警探安排了跟帅克的会见。他一肚子迷人的尼禄皇〔30〕时代的罗马棒喝队员的残酷。当年的棒喝队员们无情地大叫,“把这个基督徒流氓扔给狮子,”现在的布朗警探也大叫,“把他关到栅栏后面去。”
布朗警探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只是眼里冒着特别堕落的嗜欲的光芒。
帅克一鞠躬,骄傲地说:“我准备好了,先生们,我相信关到栅栏后去就是关到号子里去。而关到号子里去并不太坏。”
“在我这儿可别太轻松马虎,”警官回答。于是帅克放开嗓门叫道:“无论长官怎么处理,我总是很讲规矩,很感激的。”
牢房里木板床上有个人在想问题,没精打采地坐着。他那表情很清楚:钥匙在牢门锁里响时,他并不认为是要放他了。
“你好,先生,”帅克在木板床上他的身边坐下说,“大概什么时候了?”
“时间管不住我,”考虑问题的人回答。
“这儿还不太坏,”帅克继续说。“床板至少是刨平过的。”
那沉重的人没有答话,只站起身子在床和门之间的小天地里冲来冲去,像是想冲去抢救什么东西。
这时帅克津津有味地观察着墙壁上潦草的字迹。有一个不知名的囚徒向上天庄严发誓要跟警察决一死战,他写道:“叫你挨不到我的边。”还有个囚徒写道:“滚蛋,铜扣子〔31〕!”另一个只记录事实:“1913年6月5日囚禁于此,待遇不太坏。维硕威策一商人。”还有一个写得挺深沉,因而惊天动地:“全能的上帝慈悲……”下面是:“舔我的屁……”不过那“屁”字给划去,改成了大写字母的“外衣后摆”。而在它旁边,某个诗意的灵魂却写下了这样的诗行:我伤心地坐在溪旁,丘陵遮住了阳光,我凝望辉煌的山岗——我最爱者居住的地方。
那位像是想赢得马拉松赛一样在牢门和木板床之间冲来冲去的人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地回到座位上,双手一抱脑袋,突然尖叫道:“放我出去!”
“不,他们是不会放我出去的,”他自言自语道,“不会的,我是今天早上六点来的。”
然后他爆发出失控的要求,站起来问帅克:“你身上碰巧有皮带吗?我就一了百了算了。”
“我倒是非常乐意给你搭一把手,”帅克解着皮带回答。“我还没有见到谁在牢房里用皮带吊死过呢。”
“不过,麻烦的是这儿没有钩子。”帅克四面瞧了瞧,说下去。“窗栓吃不消你那重量,除非你跪在木板床上上吊——就跟那位爱玛戊斯修道院的修士一样,他是为一个年轻的犹太女人吊死在十字架上的。我很喜欢自杀,所以,你请便吧。开好头就是成功了一半。”
帅克把皮带塞进伤心人手里。那人望了望皮带,把它扔进屋角,大哭起来。一只黑手擦花了眼泪,他尖叫道:“我还有孩子呀!我是因为醉酒和不道德行为进来的呀。上帝,我那可怜的妻子呀!等我回到办公室,同事们会对我说些什么呢?我还有很小的孩子呀!我是因为醉酒和不道德行为进来的呀。如此等等,没完没了。”
不过,他终于平静了一些,又来到门口,用脚踢门,用拳头捶门。门那边传来声音,“你要干吗?”
“放我出去,”他说话时的口气好像再没有了生活的目的。“放你到哪里去?”门外传来回答。
“到我办公室去,”这位倒霉的父亲、官员、酒罐和浪荡子说。
笑声从平静的走廊传来——可怕的笑声。脚步声再次渐渐远去。
“那位先生那样嘲笑你,一定很恨你吧,”那绝望的人又在他身边坐下后,帅克说。“像那样的警察只要一生气,是许多坏事都能干出来的,要是更生气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你要是不想吊死,就安安静静坐下,静候事态发展吧。如果你是个官,结了婚,还有小孩子,那倒真是可怕的,我必须承认。我要是没有错的话,你大概是相信自己会给开除吧。”
“我说不清楚,”那人叹了口气。“因为我究竟干了什么连我自己也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从什么地方给扔了出来,我又想回那里去点一枝雪茄。不过,开头还是很美好的。我们的部长庆祝他的命名日,请我们去了一家酒店,然后我们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第七家,第八家,第九家……”
“你愿意让我帮你记数吗?”帅克问。“我多少也算个专家。有一天我一个晚上就去了二十八家酒店,但是,我在任何一家酒店喝的啤酒也没有超过三杯,千真万确。”
“简而言之,”那位以如此辉煌的风格庆贺命名礼的部长的倒霉部下说,“我们进过大约十二家夜窝子以后,就发现部长失踪了,虽然我们原是把他用绳拴住,像小狗一样牵着的。我们四处找他,最后,我们自己也彼此失散了。我发现我来到了维诺赫拉笛的夜咖啡厅,一个很正派的地方。我在那儿直接抱着酒瓶大喝。以后还做了什么我就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他们把我送到这儿的警局时,两个警察报告说我喝醉了酒,耍了流氓,打了一位女士;从木钉上取下了别人的帽子用刀子划成了碎片;赶走了女子管弦乐队;在大众面前控诉大堂领班偷了二十个克朗;砸碎了我坐的席位的大理石板;还故意往邻座一位陌生人的黑咖啡里吐了口痰。别的就再也没有了,至少是不记得了。相信我,我是个正派人、聪明人,除了自己的家,别的什么都没有想过。你对这事怎么说?我肯定不是坏蛋!”
帅克没有回答,只是津津有味地问,“你砸那大理石板时费劲不?是一拳头就砸破的?”
“一拳头,”聪明的先生回答。
“那你就脱不了干系了,”帅克思索着回答。“他们会证明你是无师自通,经过苦练的。你往里面吐痰的那杯咖啡,加了朗姆酒没有?”
不等他回答,帅克已经解释开了:
“要是加过朗姆酒你就更倒霉了,因为那就会更贵。法庭是要一笔笔账累计的,至少要累计成一条罪状。”
“在法庭……”这位有良心的家长沮丧地悄悄地说着话便低下了头,落入了被良心谴责所吞噬〔32〕的人的痛苦境地。
“你家里的人知道你坐牢了吗?”帅克问。“说不定要等到上了报才知道?”
“你认为会上报吗?”部长命名礼晚会的受害者天真地问。
“那还用问,绝对要上报的。”回答很坦率,因为帅克对谁也不隐瞒真相。“每一位读者都会从你干的事获得刺激的。我也喜欢读酒疯子和酒疯子逃走那种栏目。不久以前在圣餐杯酒店有个客人只不过用酒杯打破了自己的头——把酒杯扔到天上,自己站到下面去挨打。他们把他抬走了。第二天早上就见报了。有一回,我在本德罗伏卡扇了一个殡仪馆哭丧员的耳光,他也回扇了我一个。为了恢复秩序他们把我俩都抓了起来。那事也立即在下午上了报。还有,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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