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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对本人的各条指控均有事实根据。
约瑟夫·帅克
他签完名又转向那位凶狠的先生:
“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要我签?明天上午我是不是还要再来一趟?”
回答是“明天上午就送你上军事法庭了”。
“什么时候,长官?我怕睡过了头——老天爷耶!”
“滚!”那是那天从帅克身边桌子对面传来的第二声怒吼。
帅克在回他那带铁栅的新家的路上,对押解他的警察说:
“这地方干啥都像火上了房子一样。”
门刚在他身后关上,难友们便问了他一大堆各种问题。对此他清楚地回答:
“我刚招认了:刺杀斐迪南大公的说不定就是我。”
六个人都吓得在爬满虱子的毯子下蜷起了身子。只有那位波斯尼亚人说:
“Dobro dosli.”〔23〕
帅克在床上躺下说:
“我们这儿真是傻呵呵的,连个闹钟都没有。”
虽然没有闹钟,到了早晨他还是给叫醒了。六点正,绿色安东尼〔24〕把他送到了刑事法庭。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呀,”绿色安东尼开出警察总局时,帅克对同车的人说。
3
好兵帅克在医疗专家面前
地方刑事法庭干净舒适的小牢房给了帅克极为美好的印象——刷白的墙壁,漆黑的栅栏,拘留所的看守长胖子德玛提尼先生,还有他那紫红袖饰和政府发的制帽上的紫红穗子。不但在这儿,而且在撒灰星期三和耶稣受难节〔25〕的宗教仪式上,紫红都是官定使用的颜色。
罗马人统治耶路撒冷的光辉年代重新降临了。囚徒们被带了出来,押到底楼那位1914年的彼拉多〔26〕面前。几位负责检查的官员,当代的彼拉多,不是诚实地洗干净手〔27〕,而是打发人去特西格领来了土豆烧牛肉和比尔森啤酒,把越来越多的起诉书交给了检查官。
在这儿,大部分的逻辑都消失,大获全胜的是断章取义。断章取义扼杀、癫狂、愤怒、大笑、威胁、屠杀、毫不留情。官员们是法律的魔术师,条文的祭司长,被告的吞噬者,奥地利丛林的猛虎。他们按照条款的数目掌握分寸,考虑如何扑向被告。
跟在警察总局一样,也有几位先生例外。这些先生们对待法律并不那么认真,因为在任何地方总是可以从稗子里发现小麦的。
帅克被带到了这样一位先生面前受审——这位面貌和善的老先生,即使当年在审讯臭名昭著的杀人犯伐雷什时也从不曾忘记告诉他:“请赏光坐下,伐雷什先生。这儿就有张空椅子。”
他们把帅克带到老先生面前时,老先生按照自己天生的友好性格也请他坐下,然后说:
“那么你就是帅克先生了?”
“我觉得我肯定是,”帅克回答,“因为我爸是帅克先生,我妈是帅克太太,我不能拒绝承认自己的名字来伤害他们的面子。”
审讯官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唉,你遇见的问题可不少呀,你一定有着许多在良心上过不去的东西吧。”
“我的良心上一向就有许多过不去的东西,”帅克回答,笑得比那官员还要友好。“我良心上的压力很可能比大人您乐意我感到的还大。”
“对,从你签了字的供词来看,这倒很清楚。”那官员笑得同样可亲。“在警局他们没有对你施加过压力吧?”
“当然没有,长官。是我自己问他们是不是要签字,他们让我签我才签的。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因为签字跟他们吵嘴的,那样做对我没有好处,对不对?法律和秩序总是必要的。”
“你觉得自己身体完全正常吗,帅克先生?”
“不算完全正常。不,不能说正常,长官。我害着风湿,我用艾里曼风湿膏揉腿。”
老人家再一次和善地笑了:“我们要是让医学专家给你检查一下,你有意见吗?”
“我觉得自己病得并不厉害,用不着专家在我身上不必要地花费时间。在警局已经有医生检查过我有没有花柳病了。”
“都一样,帅克先生,我们还是让专家们试一试吧。我们要组织一个很好的委员会,保证你拘押受审。与此同时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好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他们在报告里说你宣布过一个观点:战争马上就要爆发,而且到处宣扬。有这回事么?
“有的,长官,战争确实很快就要爆发。”
“你就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可能搞错吗?”
“啊,不会的,我只有一次在查尔士广场差一点搞错给汽车压死。不过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审问就此结束。帅克跟官员握了手,回到牢房后告诉室友:
“哎呀,都是为了斐迪南大公殿下给暗杀的事,他们要让医学专家来检查我。”
“我也被那些医学专家检查过,”一个年轻人说,“那是我为了几块地毯给送到了陪审员面前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一份弱智证明。这回我私吞了一部蒸汽打麦机,他们也拿我没有办法了。我的律师昨天告诉我,只要证明了我弱智,我就终身受用不尽。”
“我根本不相信这些医学专家,”那位带聪明相的人说。“有一回我造了几张假汇票,做好了面对一切后果的准备去听心理学家赫伏罗士博士的讲演。他们来抓我了,我就装出中风病人的样子,装得跟赫伏罗士博士刚才描述的一个病号完全一样。我在委员会的一个医学专家腿上咬了一口,又拿起墨水瓶喝墨水,还当着委员会专家的面在屋角撒了一泡尿——请原谅我说这话。因为我把一个委员的小腿咬了,他们就证明我完全正常。这样我就倒了霉了。”
“我才一点都不怕这些先生检查呢,”帅克说。“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个兽医检查过我,结果倒一点也不坏。”
“医学专家全是坏蛋,”一个弯腰驼背的矮子插嘴说。“不久以前有人完全出于偶然在我的草场上挖出了一副死人骨架。医学专家说那是四十年前用钝器击中头顶杀害的。我现在才三十八岁,可他们却把我抓进监牢,虽然我有出生证明,有教区登记摘要和身份证。”
“凡事都得讲个公道,我认为,”帅克说。“说到底,谁都可能犯错误,也难免犯错误的。一心想搞什么东西时就更容易犯错误。医学专家也是人嘛,人总会是有毛病的。有一回我晚上从乌班则图回家,来到努塞那里的波提齐河桥边。有个人一来到我面前就用皮鞭抽我的头。我倒到地上,他用手电一照,说,‘打错了,不是他。’可是正因为打错了,他又大发雷霆,抽了我背上几下。一个人总是要犯错误的,一直要错到死,这是人的天性。就跟有位先生一样。那天晚上他发现了一条冻得半死的疯狗,便把它带回家来,放进他老婆被窝里。那狗一暖和,醒了,咬了他全家,还把摇床里的奶娃咬成几块吃掉了。或者,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个车工犯错误的例子。他就住在我们那幢楼里。他用他那钥匙打开了伯多里的小教堂的门,以为那是他家厨房。然后往经台上一倒就睡着了,以为是睡在自己家床上。后来他又把一张有神圣经文的帘子拉到自己身上,把《圣经·新约》和别的圣书垫到脑袋底下。早上,教堂执事发现了他,等他醒来就很心平气和地告诉他,那不过是个小错误。‘一个可爱的小错误,’教堂执事说,‘不过因为这错误我们只好为教堂再举行一次奉献仪式。’以后那车工来到了医学专家面前。他们向他证明说他是完全清醒的、明白的。他们说,如果他喝醉了,他就无法把钥匙插进小教堂的门锁里了。以后那车工死在了潘克拉茨监狱。我还可以给你讲一个例子:一条克拉德诺的警犬是怎样犯错误的。那是一头阿尔萨斯犬,是有名的骑兵队长罗特的狗,也是由罗特队长配的种。他拿那狗在流浪汉身上做实验。后来流浪汉都躲离了克拉德诺地区。于是队长发出命令,要警察提供嫌犯,不得有误。这一来可就好了。有一回他们给他带来了一个衣冠楚楚的人,是在兰尼森林发现的,坐在一个树桩上。队长立即把那人的外衣后摆剪下一片,让警犬嗅过,再把他带到镇子后面一个砖厂里,然后嗾那经过训练的犬去追。那犬找到了他,把他捉了回来。于是他们又逼那人从梯子爬上阁楼,跳过墙壁,再跳进湖里,警犬一直跟踪着他。可他们最后才发现,那人原来是捷克激进党的代表,因为参加议会听得腻了,到林子里去散心的。我说人是天生就要犯错误的动物,道理就在这里。不管是受过教育的聪明人还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二百五。就连朝廷的大臣也是会犯错误的。”
三个庄重得出奇的先生组成了一个医学专家委员会,负责鉴定帅克心理水平是否跟他被控犯下的罪行相称。三个人每个人的意见都跟另外两个人有着辉煌的出入。
他们代表了三种不同的科学学派和心理学观点。
三个敌对的科学阵营如果说在帅克的问题上意见完全达到了一致的话,那纯粹是因为,也只能是这样解释:帅克给了他们使他们目瞪口呆的印象。帅克一进入那准备对他的心理状态进行鉴定的房间,望见了墙上的奥地利皇帝的像,就大叫起来:
“吾皇佛朗兹·约瑟夫一世万岁,先生们!”
真相已经像青天白日一样清楚。帅克那自发的宣言解决了整整一大堆问题。于是只剩下了几个很重要的问题需要澄清了——根据帅克对那些问题的回答就可以照精神病学家卡乐森博士、赫伏罗士博士和那位英国人威晶的体系敲定对他的初步意见。
“镭比铅重么?”
“对不起先生,我没有称过。”帅克甜蜜地微笑着回答。
“你相信世界末日吗?”
“我得先看看末日再说,”帅克满不在乎地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明天是看不见末日的。”
“你想知道怎样计算地球的直径吗?”
“不,我怕是不想知道,”帅克回答。“但是我自己倒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先生们。假如有一幢三层楼的房屋,每层楼有八扇窗户,房顶还有两个老虎窗和两个烟囱,每一层楼各住两家房客,现在,请告诉我,先生们,这大楼的看门人的奶奶是哪一年死的?”
医学专家们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可有一个专家还是进一步提出了问题:
“你知道太平洋最大深度是多少?”
回答是:“对不起,先生,不知道。”“但是我认为它肯定要比维谢赫拉岩石下的伏尔塔瓦河深。”
委员会主席简短地问了一句,“够了吧?”可还有委员提出了下面的问题:
“12,897乘以13,863是多少?”
“729,”帅克眼皮也没眨巴一下就回答。
“我看这就够了,”委员会主席说,“你们可以送被告回原来的地方去了。”
“谢谢,先生们,”帅克毕恭毕敬地回答。“我也觉得够了。”
帅克走后三个委员都同意按照诸位精神病学明星所发明的自然法则判断,帅克是个显著型白痴,智力低下。
送呈检查官的报告里包含了以下的内容:
以下署名的医学专家证明:约瑟夫·帅克属智力完全低下的友善型白痴。该人在本委员会面前以下述的话表现出自己:“吾皇佛朗兹·约瑟夫一世万岁!”这句话足以证明约瑟夫·帅克之精神状态为显著型白痴。
因此,以下署名委员会建议:
1.取消对约瑟夫·帅克的调查。
2.将约瑟夫·帅克送精神病诊所观察,以确定其精神状态对环境有多大危险。
这一报告草拟之时帅克却在告诉他的难友:“他们对斐迪南一点也不感兴趣,只对我谈了一些更愚蠢的废话。最后,他们和我双方都认为谈得很够了,就分了手。”
“我谁都不信,”在他家草场上挖出了死人骨架的矮子驼背说。“那些人完全是一窝骗子。”
“这世界上还非得有骗子不行。”帅克说着往草荐上一躺。“要是大家彼此都以诚相待,马上就都会对彼此的鼻子挥拳头的。”
4
好兵帅克给扔出了疯人院
后来帅克描述起他在疯人院的生活时,总用格外颂扬的词语。“我真不明白疯子们住到那样的地方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大脾气。你可以光着身子在地板上爬,可以像豺狗一样号叫,还可以发脾气咬人。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的人行道上那么做,别人都是会吃惊的,可一到那儿却成了最寻常和司空见惯的事了。那儿的自由是连社会主义者都梦想不到的。谁都可以把自己当做全能的上帝、童贞的圣玛利亚、教皇、英国国王、皇帝陛下或是圣温策斯拉思——虽然自称是圣徒温策斯拉思的人是关单人牢的,整天光着身子捆着。还有一个人大吼说自己是大主教,可他就只知道吃吃吃,还有就是跟吃押韵的事——拉屎。请原谅我说这样的丑话,不过,在那儿谁都不觉得那样做丢脸。还有一个人为了吃双份口粮,甚至冒充圣西里尔和圣美托迪乌司〔28〕弟兄俩。有个男人还说自己怀了孕,邀请大家参加孩子的命名礼。关在那儿的人很多,有下棋的,有搞政治的,有打鱼的,有搞侦破的,有搞集邮的,还有业余摄影师。还有个人到了那儿是因为他把一些古陶罐叫做葬礼上的骨灰罐。有个人一直给穿上了捆绑衣,因为不让他计算世界末日什么时候到达。我还在那儿遇见过几位教授。其中一位老跟在我后面走,向我描述寇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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