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坐在门前台阶上,看着脚下的蚂蚁一只排一只,汇成了一团。
周围晦暗不明,她走进闷热的屋里,蹲在床边看了会儿。
床上躺着个人,满身包着的细布,有些地方又开始渗出斑驳的血痕,小柳手指轻轻刮过他的脸颊,他的眼皮微颤了下。
听见开院门的声音,小柳提着裙子走了出去。见来人随手将药篓放到门口,“哥,你回来了?”又往周杨身后看了看,问道:“咱爹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在刘叔家,明儿一早回来。”周杨应了一声。
“那怎么成!”小柳急了起来,“他伤口又流血了。”
周杨掀起眼皮看着她:“躺了这么久都不见好,看着半死不活的,你非救他干什么?”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接着说:“白白占了一间屋子,还是早些用板车拉到林子中埋了算了。”
小柳搅着坎肩衣摆,跺了跺脚说:“你说的是人话吗?那可是一条人命。”
“你就是看那小白脸长得好看。”
小柳被他说中了心事,一张俏脸红了又红。
数月前的一个晚上,周杨跟他爹一起在山间的小湖中钓鱼。
当夜月色如练,万籁俱寂。乌篷小船顺着水流半人高的芦苇丛中飘去,水草夹杂其中,周杨盘腿就坐在船板上摆弄着渔网,将其洒入水里。
湖水泛著寒气,他拨了拨水,凉得赶紧缩回了手指。坐在船头等了片刻,再将那渔网往上拉,手中的份量重得怪异,他扭头喊了一声,周大夫从船蓬里出来,将灯笼放在船板上。两人合力把网拉了上来,水打湿了木板,等拨开网一看,里面除了有几只小虾米之外居然还有个人。
那人皮肤被湖水冻得惨白,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露在外面的皮肤血淋淋的不成样子。
周大夫是镇上颇负盛名的大夫,行医多年,这人胸口还微微起伏,显然还没死。估计是刚掉进水里不久,飘在芦花丛里没沉下去。他把人带了回去,汤汤水水的成天养着,几个月下来,外伤好了个七七八八,但筋骨断得太多,人一直没醒。
小柳走到周杨面前,拽了拽他的袖子,“哥,爹不在,你去给他瞧瞧吧。”
周杨抵不住他妹子的乞求,便进屋里给人看伤去了。
小柳挑着夜灯站在床边,周杨揭开布条,“没什么事,重新换个药就行了。”
“那我给他换。”
周杨扭头看着她,“姑娘家家的像什么样子?你去打水来,我给他换。”
小柳嘟起嘴走了出去,往水井旁打水。
飞蛾蚊虫在灯笼旁飞来飞去,远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道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小柳想起来他爹说过,这几个月又起了很多战事,四处都在征兵。
不会征到他们这来了吧?
院门突然从外被推开,小柳心中一惊,手中的盆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
十多个官兵打扮的人闯了进来,他们个个面容疲惫,盔甲上血迹斑斑,手中的钢刀散发着寒凉的银光。
这动静把周杨也吓得够呛,急急忙忙从屋里跑出来,就见小柳苍白个脸,木头似的站在那。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顿时在药坊里弥漫开来,士兵将他二人推进屋,为首的男人将钱袋扔到柜台上,粗着嗓子道:“你们两个谁是大夫?”
小柳被吓得一个哆嗦,惨白着脸说不出话。
周杨虽然也害怕,但还是把妹妹护在身后老老实实道:“我、我是。”
男人瞪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又往门外去了,等再进来的时候,他们中间多了一个人。
一袭白衣青袖的男子,乌黑的青丝用一支玉簪子绾起,腰间玉带珠翠环佩,看起来皎洁如玉,身上却散发着凌人于上的味道。
小柳躲在哥哥身后盯着他,瞧着是位贵人。脸色苍白,唇色殷红,手背伤痕密布,纤长的手指捂着双眼,被人搀扶着坐在凳子上。
他好像能察觉到有人在打量他,平静说:“我中毒了。”
兄妹二人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放回了肚子。
原来是来寻医的。
既是寻医,想必也不是恶人。
夜挑烛火,周杨摆好用具,小柳乖乖地守在旁边打下手。
她拿来一盏明灯,在桌上燃著,其余人坐在一旁休憩,烛影重重,一片宁静。
这人伤的不重,唯一要紧的是那一双眼睛,被人洒了什么东西,暂时不能视物。
周杨一点一点的仔细清理,因为身旁站了一堆身高八尺的士兵,他太紧张了,不过片刻,后背的衣裳都汗得能拧出水来。
小柳拿着脸巾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的人,男人坐得端正,眉间微微蹙了一下,嘴角紧紧抿起,神态间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痛楚。
一片静谧过后,周杨长呼一口气。
“这不是毒,是石灰粉,还好没伤到眼珠,用药敷着修养一阵就好了。”
坐在凳子上的人,衣袍曳地,白纱覆目,淡声道:“有劳。”
萧荧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倒比平常灵敏许多。
他们这些人都是被敌军打得一身外伤,身子骨强些的没什么大事。
倒是萧荧被伤了今夜也不宜奔波劳碌,于是在医馆留宿一晚。
周大夫家空房不多,那些士兵都在大厅凑合。
小柳拿着灯台在前方引路,两个士兵搀扶着萧荧在后头跟着。
“那位公子昏迷很久都没醒,不会吵着人的。”小柳提着裙子,小声道:“你就当他不存在。”
萧荧头昏脑胀,这个时候也不挑三拣四了,他还有要事在身,而且他还要在南宫厌规定的时间内回到鹿京。
小柳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细听,人离开后把门关上。
那两个士兵守在门外,萧荧独自在屋内站了片刻,摸索着到了床前。
眼前一片漆黑,但这屋里除了他以外,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声,想必就是小柳说的那位昏迷已久的伤患了。
萧荧慢吞吞脱了染血的外衫搭在屏风上,手扶着边缘的时候在那木框上摸到凸起。
他手指缓缓往下移,轻声念出了那上头的字。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屏风那侧,梁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好像跌入了一片深潭中,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坠,然后一点点变凉。
如此挣扎许久,梁昭才睁开眼睛。一霎那,他似乎有些迷茫,搞不清自己是在哪,他呼了几口气,转动着僵硬的脖子。
冷冷的月光泻进屋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有个人靠在枕头上。
身上搭着薄被,黑发散下几缕,露出半张容颜,干净、白皙,就看不真切他也认得出那是谁。
***
山间有几簇火把,在半山腰时隐时现。几个扎着红头带的人按着腰间的刀柄走着,其中一个边跟在后头边走边跟前头的人抱怨。
“行了,你都说了一路了!你没说烦我都听烦了!”
那人也不走了,蹲在草丛里,看着说话的人:“他要是不这么坑咱,咱们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主子也真是的,不信霍将军你,倒把胳膊肘往外拐,去信个外人。”
“老五。”另一个人告诫道:“这话私下说说就算了,可别传到了主子的耳中。”
名唤老五的梗着脖子愤然地喊:“主子若能把这些话听进去了才好,他本来就是个外人。一国之君成了个阶下囚,他心里能不恨咱们?能不恨主子?我都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远近的树木被风吹得来回摇晃,霍究沉默了一会儿。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他也明白,只是此人是主子跟前的红人,大大小小的战役也赢了数十场,总不能因为这一次的失利,就断定他是故意为之吧?
“别说了。”霍究眉头皱起又展开道:“起风了,先回鹿京复命。”
老五跟在他身后出了林子,随即又想金照城的事,心里有些忐忑。
他们在萧荧马上动了手脚,想让他吃些苦头,结果下手重了些。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老五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事情被发现,萧荧会告诉南宫厌。
***
梁昭睁了半宿夜晚的眼睛干涩疼痛,瞳孔映着漫天的晨光。
萧荧侧颜沉静,不多时便起了身,摸索着来到屏风处拿了衣裳穿好。
梁昭转动着眼珠,张开嘴想说话,却还如昨天夜里那般,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一直看着萧荧,那木门开了又合上,衣袂拂过门槛,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外面风雨晦瞑,雨珠成幕。寒凉之气顿时袭来。
马车早已备好,士兵撑伞站在院中。有人拿了件披风替萧荧披上。
萧荧将手搭在左侧之人的小臂上,刚迈步,便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小柳自是也听见了,轻薄的裙摆微扬,人已经推门进了屋。
“你醒了?!”
又惊又喜的声音响起,萧荧只稍作停留便撑伞步入庭中,由人搀扶踩着马车木阶进了车厢。
“走吧。”
纱帘放下,车夫扬鞭,驱车走了。
梁昭推开想将他扶起的小柳,撑起身子踉跄着往外面走,然而还没走出两步就又跌倒。
膝盖重重的撞到地板,小柳都替他疼的慌。
梁昭乱发下的一双眼睛瞪着那远去的马车,两只手死死地抓住门框,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
“别、别让……”他费力的张口,那声声音沙哑的仿佛用尽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你说什么?”小柳站在他身边,看着身上又有血迹,连忙道:“快回榻上躺着,你伤口又裂开了。”
梁昭根本没听小柳说什么,一心想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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