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蛇窟爬上来的时候萧荧已经精疲力尽,用剑支着身子半跪在地,手里拿着的是赤色蛇胆。
桑锦将蛇胆一分为二,将其中的一半递给萧荧,让他吃下去。在看到他犹豫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一半也可以解毒。”
萧荧拿过另外一半吞了下去,冰冷湿滑像一团膏脂,令人有些泛恶心。
他站起身来,扯着袖子擦了擦手背上的血,抬眼看向魏绍,肤色瓷白,唇角殷红,眼下溅了几滴血。
魏绍看他一眼,阴恻恻地开口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弄这么多蛇在这吗?”
萧荧神情清冷,不答。
魏绍咧开嘴笑了一下,枯瘦的手指转动着轮椅的木轮来到了石坑边上,费力地弯下腰,去摸地上的一块青砖。
手指用力,将其按下下去。
坑底响起了细碎的“咯咯”声,蛇群开始四散而逃,地板轰隆隆地缓缓打开,一股寒意袭来,血水瞬间结成薄冰,整个山塚气温骤降。
那底下是一口开了盖的巨大棺材,雕饰精美、通体莹白如玉。里面还躺着个女人,赤色的衣摆铺满了棺底。
桑锦探头看了一眼,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如此近距离地观看着一具,皮肉腐烂得几乎只剩下骨头,干巴巴的皮肤贴在一团烂肉上的尸体,着实令人犯恶心。
萧荧被沾湿的发贴在脸上,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不会认不出棺中的人是谁。
魏绍视线在他身上停顿,“离开上京后,我一直在找寻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办法。直到数年前偶然听见扶月巫族中流传的一个办法。”
“以蛇血肉养虫,再用中了荼华之毒的人来喂养毒蛇。最后用红虫来控制尸身行动,再延缓尸身腐烂。”
“这算哪门子起死回生?不过是一堆虫子控制着尸体的行动。”萧荧转而讥笑道:“再说了,蛇窟已毁,你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为了炼制这些东西,魏绍付出了一些的代价。他唇角一紧,然后笑了:“不、这一切都没有白做,只要你将那最后一条红线虫放进棺材中,你马上就可以重新见到你母亲了。”
他脸上出现了痴狂之态,眼神在萧荧面上来回看着,就好像得见故人一般。
萧荧微微皱眉,觉得恶心。垂下的手臂血滴滴答答往下流,冷淡开口:“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
他握着剑柄,足尖轻点,站在石棺上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神情,须臾过后,手腕轻转。
魏绍只觉眼前银光闪过,在看到萧荧将那红线虫斩为数段后开始崩溃大叫。
他跌下轮椅,在地上费力蠕动。
目光漫溢怨恨,歇斯底里道:“你干什么!”枯皱的皮肤因为气忿而变得越发丑陋。
“她马上就可以重新睁开眼睛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为什么。”萧荧闷笑出声,再次抬手,蓄力挥剑。
轰隆隆。
萧荧的剑应声而断。
石灰飞扬,棺材连同尸身碎成一片废墟。
魏绍脸色煞白,一直往前爬,最后栽到蛇窟之中,喊到最后已经神智不清了。
其实他如今也不过不惑之年,原先的模样也倒也秀雅,现在却成了这幅鬼样子,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那是你母亲,你怎么能下得了手毁她尸身,让她不得安息,是不是疯了?”
“让她不得安息的是你。”萧荧看着泡在血里的魏绍,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微微一笑:“她死的时候我都没有掉一滴眼泪,有什么下不了手的?同理,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
“你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实在是便宜你了,无论是事实究竟是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今日我也杀了你,以告慰风江渡那么多人的在天之灵。”
魏绍花白的胡子拖在血水中,突然愣了一下,兀自大笑不止,然后抬手抓着萧荧的衣袍,转身双目赤红,咒骂着魏宗和萧澈,恨不能饮其血吃其肉,嗓音变得怪异尖利起来。
暗红的血流进了石板的纹路中,萧荧眸往外看了一眼那成片的荼华,衣袍无风自动。
梁昭醒在颠簸的马车上苏醒,驾车的是一个披着头纱的姑娘,此刻夜色暗沉,天上布满繁星。
桑锦侧首看着火光冲天的那片山,无论是荼华还是那一箱箱火药,都被她付之一炬。听见车板上的人醒了过来。
她回过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梁昭坐直了身子,用手掌揉了揉太阳穴,“挺好的。”“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
居然睡了这么久,想起当日中毒往蛇窟跳的场景,现在还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没发现萧荧的身影,便问:“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他去哪了?”
“他说有事要先回去了,桑雪一事此事已经有人修书给我母亲了,让你护送我回扶月。”
桑雪卷入风江渡货船一事,恐怕和萧御他们狼狈为奸,桑锦的出现无疑是件好事,扶月重新洗牌,才算彻底掌控在手里。只要扶月不倒,北边的一些小族就永远无法迈进夏国的地界。
扶月的冬天很冷,但山上居然还有零星的青葱翠绿,一条曲折的土路通往山脚下。
为了防止被王员外的那些人发现踪迹,他们只能绕了很大一圈,从深山老林赶路。
桑锦缓缓停下马车,“太黑了有些看不清路了,明早再走吧。”
夜里看不清路,山上陡坡多,却实不方便。
梁昭裹紧了身上的氅衣,哈了一口冷气道:“行。”
“你们这里的山上不会有野兽吧?”
“野兽倒是不怎么有,而且现在是冬天,除了狼和熊一类的,其他的应该都冬眠了。”
桑锦吸鼻子,搓了搓手,“但可能有山匪。”
梁昭“呵呵”一声,“比起这个,我更担会被冻死。”
天寒地冻,鼻涕控制不住的往下流,梁昭在原地跺着脚,冻得直打哆嗦,又冷又饿的,看着桑锦不知道从那弄来的敞篷马车,一阵心累。
还不如在那鬼地方呆一晚呢。
他在地上捡了一些干树枝生了火,两人蹲在火堆旁,脸烤得发烫背却还是凉的。
呼呼的北风中参杂了别的声音,似是踩断树枝、又似林间飞过去了几只鸟类的声音。
梁昭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短剑,抿着唇,视线在漆黑的山林中来回扫。
只见山头上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徐徐升起了大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眯着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上头写的是个什么字实在是没看出来,但有十多个大汉从草堆树后露出头来,身上穿着结着寒霜的盔甲,灰头土脸的拉开长弓对准梁昭,将他们二人团团包围起来。
这架势太过气势汹汹,梁昭和桑锦马上举手投降,靠拢在一起。
桑锦又急又怕,小声道:“听说这一代频频打仗,有许多逃兵强杀过路之人,不会让咱们遇到了吧?”
饶她声音再低,眼下万籁俱寂,也能被那些人听到。
为首的男人额上系着丝带,头发凌乱,盔甲上遍布血痕。
他听了桑锦的话,语气不善,“咱们不是逃兵。”而后又将长刀插进土里,看着他们二人,脸色难看得很,“也不是山匪。”
不是猛兽亦不是山匪,并且他们不熟,所以也不是仇人。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梁昭抬眼看向他,扯出一个自认为很和善的笑:“各位大哥,我们只是偶然路过这,想升火取取暖,如果要打扰到了你们,那我们马上就走。”
说着还一边踩灭了火堆,一边往马车那边退去。
“少给我嬉皮笑脸的。”
“……”
为首的大汉没吭声,脸色沉得厉害,一双锐利的鹰目打量着二人。
他们看梁昭衣料用得是上好的缎子,身旁又带了个小娇娘,谁知道是不是那些狗官上山来同那些山匪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们僵持着半天没下文。
这时,从山上跑下了一个头戴虎皮帽子的男人,身后还站着几个小喽啰。
他一脚踩在土坡上,脸都快扬到天上去了。让手底下的人送了个盒子下来。
大汉接过了盒子,打开来看。
顿时气的胡子直颤,横眉竖目,恶狠狠的盯着头戴虎皮帽子的男人。
“怎么样?这样东西都尉想必不陌生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又接着道:“你家将军的一条手臂。”
“不过你放心,他人还没有死。只要你们离这远远的,不再与咱们作对,我们大哥就放你们将军回去。反之,只要你们再犯一次,我们就继续砍。从手到脚,再到脑袋。实在是惹急了我们大哥的话,我们就把他剁碎了喂狗!”
他长得一副贼眉鼠眼的样貌,此刻配上贱兮兮的表情和十分欠揍的语气。别说那位都尉气的咬碎了一口银牙了,就连梁昭都想上去给他一巴掌。
但是这些人的恩恩怨怨本与他无关,只希望他们两波人打起来的时候不要牵连到自己身上。
都尉脸色涨红,大吼了一声,将装着胳膊的那木盒子狠狠摔到地上。里头的胳膊“咕噜噜”滚下土坡。
都尉一把抓住了梁昭的衣领子将他扯了过去,紧接着几把刀就架在了梁昭的脖子上。
只听那都尉大喝:“你们不管这狗官的性命了吗?!”
梁昭:“?”
虎皮帽子的男人眯起了眼睛,盯着梁昭的脸看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指着他道:“我看你是气昏了头了吧?弄了个冒充货来同我们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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