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绍语音森然,“事到如今,我就告诉你真相。”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他看着地面,嗓子喑哑,声音发涩,说出了一段尘封已久的故事。
萧澈和魏淑玉的初遇并不愉快,所以结果也不尽人意。
崇安十五年,盛京又入春,城外白岭坡,皇家猎场。
帐内檀香袅袅,萧澈没骨头似的倚在软塌上,双眼半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在桌上。
一旁站着的老太监拿着拂尘汇报着什么。
萧澈靠在榻上,懒洋洋应了声。
过了片刻,澈睁开眼,只见那一双凤目上挑,可见帝王威严。
他轻轻挥了挥手,又躺在了软塌上。
待老太监会意,退出去之后,萧澈赤着双脚下了地,趿着鞋走出营帐,支开了守卫独自在树林里晃着。
暮色暗淡,夕阳从西山上斜射而来,萧澈晃到一处水塘边,撩起袍子一屁股坐在小土坡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动不动,坐到天黑。
双眼环顾四周,站起来找了棵树。
萧澈站在树下,将镶着玉石的腰带解下,往树上一甩,打了个结,又跑到塘边搬了两块石摞起来,颤颤巍巍的站了上去,将脖子往那打结的腰带里一套。
这说起来都让人难以置信,堂堂一国之君能有什么想不开的,在个小破林里上吊。
萧澈本以为自己会顺利的一命呜呼,结果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那一脚力度很大,将他踹进了一旁的水塘。
萧澈在水里挣扎了一会儿,如落水狗一般爬上了岸。
那河边站一身红色衣裙的姑娘,头发半束,一张脸美艳张扬,妖异如山野精魅,而她身旁还有一牵着马的男子,二人看上去十分登对。
魏淑玉看着水塘里的人,面上的嫌弃不加掩饰,负着手道:“绍大哥,我们走。”
萧澈来劲了,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悦道:“刚刚你二人是谁踹的我?“
他提着湿漉漉的衣袍走了上去,说着还想伸手去拉魏淑玉的袖子,却被魏淑玉用马鞭拍了一下,手上顿时出现一道清晰的红痕。
魏绍此番是护送她回来,等入秋了他便回了关外。
关于那二人的事,他也只能从魏淑玉的书信中了解。
她说,那天林子里的那个人没皮没脸的赖上了她,说自己身世怎么怎么可怜。
魏淑玉不信他,被他烦得火上来之后,就拿绳子一捆,将人栓在马后让他跟着走。
她说她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人。
两人一马在林子里穿着,前方隐隐约约可见火光,上京的城门就在不远处,魏淑玉回头想看一看被她拖了一路的人,绳头已空,那人不知去向。
她从小随着老将军长在关外,舞刀弄枪,十四岁那年就能随父上战场,祖母病逝她才回了上京。
而萧澈自围猎回宫,人就变了样子,经常坐在那傻笑,伺候他的老太监吓得够呛,皇上莫不是脑袋突然坏了。
某天,老太监正擦着花瓶,皇帝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说。
“朕喜欢上一个人,我想给她送点什么,你觉得她会喜欢什么?”
老太监列举了大量的美玉玛瑙,和奇珍异宝。
萧澈摇头,说了句太俗。
自己绞尽脑汁想了数天,亲自刻了个小人,又问老太监人家会不会喜欢。
老太监甩了甩拂尘,拍了好一通马屁。
暗自嘀咕,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让皇上这么惦念。
而魏淑玉呢,非拉着萧澈拜把子,她觉得他是一个奇奇怪怪的男人。
而萧澈觉得她也是一个奇奇怪怪的姑娘。
不同于其他美人那样的柔情似水,魏淑玉如一团烧得正旺的烈火,又似无法捕捉的风。
两个奇奇怪怪的凑到一起,做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又稀里糊涂的私定终身。
城外的南坡上,一开始魏淑玉笑他连上马都费劲,一个大老爷们走两步就喘,一拍就倒,如今也能同她策马。
萧澈活了数二十多载,最后后只剩下疲倦,所以他厌倦了这人生,想在林子里了结自己。
但如今,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皇帝封魏将军的小女儿为妃,不日便要入宫。
而当今天子,是个风流鬼加懒鬼。
新婚之夜,婚服红得刺目,而萧澈的一双凤眸在龙凤烛火下勾人心魄。
魏淑玉入宫后宠冠六宫,不受宫规所缚,只不过她常常看着天空发呆,闷闷不乐。
这种情况持续了数年,风江渡便打起了仗。
魏家领兵出征的那天,她心里揣揣不安,最后终于坐不住了,带着剑,冒着风雪策马闯出了宫门。
她赶到的时候,兵败已成定局,魏宗命人将她架走,最后眼睁睁看着魏宗的头颅被斩掉。
魏家祖上随着萧氏四处征战,世代忠良,结果落了这么个下场,就这么全部葬身在寒冬腊月的江中。
尸骨无人殓。
寝宫的大门关了数月,再开的时候,萧澈又开始了以往醉生梦死的生活。
持续了不长的时间,就一蹶不振病了数年,任由他人把持朝政。
萧澈躺在床上,双眼盯着窗外的樱桃树,忆起那年和魏淑玉乘着月色去偷人家的樱桃,被两条大黄狗追了几条巷子。
又是一年春时节,他这些天总是昏昏沉沉的做着梦,有时醒来分不清今夕何夕,精神好的时候他哼起了小曲,没几句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咳嗽个不停,像是把心肺都要咳出来。
床前侯着头发花白,身材伛偻的钱公公,时不时的用袖角擦着眼泪。
萧澈一开始笑着说:“哭什么,朕还没死呢。”
后来总是在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钱公公嘴里发苦半晌不言,长长叹了口气。
看着钱公公的反应,萧澈突然笑出了声。
想起最后一次见魏淑玉的时候,他正坐在皇后赵嫣的宫中,手旁的茶水已经温凉了,他端起喝了一口。
宫门口传来宫女太监们拦挡的声音,紧接着沉重的朱红宫门被猛地推开,冷风一股脑地往屋里灌进来。
他抬眼看去,一个瘦削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外,魏淑玉头发湿漉漉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
她的衣摆沾满了污泥和鲜血,手上也是,她面无表情地一步步朝他走来。
赵嫣添水的手僵住了,紧接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魏淑玉抱着魏宗的首级,停在萧澈前方几步的距离,地板上不一会儿便滴了一小摊的暗红的血水。
萧澈端着茶杯的手暗自收紧,面无表情道:“回来了。”
“宫妃擅自出宫不和规矩,平时朕惯着你也就算了,但你这次不该去风江渡。”
他本想惩戒一下她,但话到了嘴边又换了一句,最终道:“回你自己的宫里好好反省。”
魏淑玉目光呆滞,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我父亲常跟我说……”
“够了。”萧澈重重放下茶盏,打断她,“别再说了。回宫去吧。”
魏淑玉胸口剧烈起伏两下,眼眶变得红了起来。
她听到了一些话,又想起了萧澈最近两年越来越疏远她。
她不想去怀疑他,但现在看萧澈的反应,她便知道,这一切真的是他做的。
魏淑玉眼角有微光在闪烁,哽咽道:“为什么?”
萧澈突然拂袖将手边茶盏打翻,瓷片碎了一地,吓得皇后赵嫣和一众宫人大气不敢出一下。哪怕平时的萧澈再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那他也是个皇帝,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贵妃送回宫?”
宫人回过了神,连忙上前去请魏淑玉回宫,但看着她还抱着魏宗的首级,一个个都不敢上前,只能在一旁弯腰劝着。
魏淑玉看着萧澈,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也有可能是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萧澈。”她轻声道:“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现在我发现、是我错了。”
她没等萧澈说话,推开了想扶她宫女的手,转身出了皇后的宫殿。
没有乘坐暖轿,她将扯掉满腰间早就断掉的珠链,除去华贵的贵妃宫装,只着单薄的素色衣衫。白色衣裙在地上拖了半截,她黑发如瀑,抱着自己父亲的头颅,在满天纷飞的大雪中离去。
萧澈注视着她的背影,和地上那又被新雪盖上的凌乱脚印,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被冻结。
他病了许多年,最后开始交代起了自己的身后事。
当钱公公问他,是否要与娘娘同葬?
萧澈摇摇头。
一道圣旨将人囚在深宫庭院,他觉得只要能将人放在自己视线所及的地方就好。
可人总是想将那些短暂的快乐永久的留着,以至于用错了方式,一步错步步错。
魏绍抬了抬头,不冷不**说:“外人都在说萧澈是因为听了小人谗言,对魏宗生疑,让他临时退兵,然后又因为我心生不满而将行军情报透露了出去。”
“然而真相却是萧澈一早找到我,他让我带你母亲离开上京。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忌惮魏家,要借此机会让他们都死。”
魏绍笑了笑,看着萧荧,他的脸和他母亲有七分相像,但身上的那股气质像及了萧澈,如同初晨落在枯枝的白霜,偏那一双眼,抬眼就引得人要溺死在里面。
“战死沙场总比全家下狱,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含冤而死的好。”
“我只是帮凶,而他萧澈才是主谋。所以,你娘是被你爹给害死的。”
梁昭迷迷糊糊间,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却怎么都无法清醒过来,他想说话,然而一张嘴便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
桑锦急道:“他中了蛇毒!”
萧荧回头看向昏迷不醒的梁昭,立马来到了魏绍面前,用剑抵着他的喉咙,“怎么解?”
魏绍缓缓道:“我怎么知道?”
萧荧语气平淡:“再不说实话,我就杀了你。”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如今这副模样,要杀要剐随你。”魏绍满不在乎的两手一摊。
萧荧握紧了剑柄,脸色沉的吓人,却没再动一下。
“去拿蛇王胆,赤色的!”桑锦大声道。
萧荧提剑下了蛇窟后,蛇群立马围了上去。
他挥动着剑,将蛇都斩成了两截,腥臭的血溅到萧荧的衣衫和脸上,他在蛇群中寻找着蛇王。
这么多条,到底哪个才是?
一条赤蛇悄无声息的爬到他身上,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尖利的长牙刺进肉里,往骨缝里咬去。
萧荧立马将蛇斩成两半,那蛇有剧毒,不一会儿,整只手都酸马起来,逐渐变成紫黑色。
他咬了咬牙,步伐有些不稳,握剑的手在发抖。
许久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腥气,蛇窟底萧荧的衣摆浸泡在血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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