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厌躺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周遭一个人都没有,他浑身上下长满了会流血流脓的疮。
五脏六腑传来钻心的疼,他蜷缩着瘦小的身体,双眼因为毒的侵蚀而失明。
毒发的时候疼得像是将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砸碎般。
他的指甲抠在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地面上迸裂流着鲜血,但是远不及身上的痛,他朝殿中央柱子上撞去,没死,但昏了过去。
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毒性已经下去了,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殿外传来细细的雨声,他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东尧和夏国打了足足三年的仗,东尧战败后送来了降书与质子。
东尧皇帝只有三子一女,另外两个儿子一个是皇后所出,一个人是受宠妃嫔所出,东尧皇帝对这次的求和本就只是做做样子。
而南宫厌做为那个最不受宠的皇子,首当其冲是被抛弃的。
在东尧皇宫的时候他不喜欢出门,终日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宫里的人都以为他孤僻,可谁知道屋里的皇子早已面目全非。
他的父皇南宫铭疯魔般求长生,而他征战戈壁那一代的时候从那里带回来的胡姬颜霜颇通药理与巫蛊之术。耗费大量财力与时间研制出一种丹药,但需要南宫一族的血脉至亲来试药。
于是拿了南宫厌试药,看着溃烂的身躯以及每晚毒发作时的痛不欲生南宫厌,颜霜知道这药失败了,便将他抛在药室中由着他自生自灭。
直到在挑选质子的时候才想起这个被扔在药室中的皇子,颜霜打开药室的门,本以见到的会是一团腐烂的肉,没想到南宫厌居然没死,靠着药室中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活了下来。
但此毒无解,每每发作都令他生不如死。
被送到夏国的时候,他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脸上戴着面具,被随意安排在宫中一处偏僻的院落中,每日有人按时送来饭菜。
但宫中人人拜高踩低趋炎附势,谁会在乎一个敌国质子的死活,日子久了也就没人来了,等哪天死透了就用草席一裹拖到乱葬岗任野狗啃食。
天底下还有哪个皇族血脉如他这般境地呢?南宫厌讽刺的想着。
霜雪染透遍地黄叶枯草,南宫厌在这宫中熬过了一晚又一晚,一次又一次毒发。
除夕夜的时候,宫中传来了烟花爆竹声,他摸索着下了床榻来到门前,风雪灌进屋内,鼻尖嗅到了一缕淡淡的梅香,混着丝丝凉意冲进鼻腔,让昏昏沉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你是谁啊?为什么会在这里?”
寂静夜色中突然传来男孩的声音,细细软软得很是动听。
南宫厌皱了眉眉毛,哪里来的小破孩。
他转身往屋内走去,将身后的门关上,没理会男孩的话。
南宫厌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如今是一副什么模样。
“我跟你说话呢?为什么不理我?”男孩的声音遥遥传来。
宫门外的走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喊声:“七殿下!你在哪啊?”
急得满头大汗的宫人和嬷嬷从御花园一路找过来,看到了趴在墙头上的萧荧。
“殿下,你怎么爬这么高?这要摔着了怎么办?”
宫墙不算高,外面栽着棵老槐树,踩着槐树的枝干便能上来了。
“快把殿下抱下来!”嬷嬷焦急地说。
几个小太监立马把他抱了下来。
嬷嬷接过他,“殿下怎么跑到这来了?下次可不要来了。”
萧荧歪着脑袋问:“为什么不能来?”
“因为那里面住着的是坏人。”
随着一行人离去,四周再次变得安静。
好痛……
南宫厌蜷缩起来,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毒又发作了……
他告诉自己忍过去就好了,迷迷糊糊的,他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仿佛隔得很遥远。
自除夕夜开始,那个七殿下便隔三差五的趴在院墙上对着自己说话,南宫厌将门窗紧闭,从没有理过他,男孩还锲而不舍的过来。
南宫厌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无尽的黑暗与痛苦吞噬着他的意志,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让即他感到烦躁,又仿佛能将他从那无助和绝望中拉扯出来。
也不管他回不回答,那孩子仍旧自顾自道:“今天母妃的小厨房做了好吃的糕点,我带了一些给你尝尝。”
南宫厌听见他跳进院中落地的声音,脚步正朝着房门口走来,片刻后又离去。
毒性发作了一天一夜才渐渐消失,南宫厌朝门口爬去,身上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打开条门缝摸索着,手指碰到那精致的碟糕点。
他抓起一块,颤抖着递进嘴里,糕点已经变得有些硬,芙蓉的清香在舌尖蔓延开来,混着鲜血的铁锈味甜到心里,在黑暗中的恐惧和慌乱仿佛都被抚平。
此后的日子里,南宫厌坐在宫殿的窗下,和几步之遥的宫墙之上的人说着话。
原来小男孩是贵妃的儿子,名字叫萧荧,平日里调皮捣蛋不知道怎么甩掉宫人找到这的。
这座落在夏国皇宫角落的几处小院常年无人来,虽然破败不堪,但宫墙上一到季节便开满了紫藤花。
于是南宫厌破天荒的走出了小屋,趁着阳光,披着斗篷,摸索到那墙下。
他抬手去触碰那花,听见了蝴蝶煽动翅膀和蜜蜂“嗡嗡”的声音。
“可算舍得出来了。”萧荧屈着一条腿,用手支着下巴道:“我以为你要在屋里呆上一辈子呢。”
南宫厌下意识遮挡脸,想立刻就走,但脚像生了根一样站在原地动不了。
他眸光沉了沉,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声音嘶哑难听得不像个孩子。
“你还没出来的时候就来了。”
“你不怕我?”
萧荧奇怪道:“我为什么要怕你啊?”
南宫厌的脸烂得看不出五官,笑起来更是可怖,他恶声恶气道:“你没听见他们说我是坏人吗?况且我的样子,你就不怕我是吃小孩的怪物?”
本以为小孩会被吓得哭起来,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哦”了一声。晃动着的腿踢掉了几朵紫藤花,“听说你是东尧来的质子?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怪物?”
他的话让南宫厌一愣。抬头看向那人,但眼前依旧漆黑一片,他动了动嘴唇:“你不怕我的脸?”他看到自己的脸居然没有吓得尖叫。
“不怕啊。”萧荧的语气听不出半点厌恶:“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叫南宫厌。”
“南宫厌……”他反复念了几遍:“好听!那我以后就换你阿厌了。”
从那之后南宫厌便经常出来和萧荧说话,南宫厌吃着萧荧带来的糕点,二人坐在开满紫藤的宫墙上聊天。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这些日子因为萧荧的缘故,他的日子好过了许多,每日送来的饭菜比以往都要好,身上溃烂的地方也涂上了药膏,有太医的照料,他的眼睛也依稀能看得见一些模糊的影子。
长街上忽然传来马蹄声,高大的赤骥马背上坐着个穿着红色劲装的姑娘。
萧荧抬眼望过去:“我母妃来了。”
南宫厌不认得她,但常听这宫中之人提起她。
魏妃是护国大将军魏宗的嫡长女,不同于这上京其他美人那样的柔情似水般的美丽,她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容貌明艳张扬,如一团灼烧着的烈火。
皇帝很喜欢她,宫里的很多人也都喜欢她。
“儿子!走!娘带你出去打猎!”魏贵妃远远便喊道。
等走的近了,右手一把勒住了缰绳,赤骥马的前蹄扬了起来,又稳当当落地,侧过身转了小半圈停在原地。
她站在墙下看着正在屋顶上放风筝的两个人,问道:“小夜,这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母妃,他是我的朋友。”
南宫厌朝她一作揖,乖巧的喊了声:“魏娘娘好。”
“你好啊。”
她冲他扬唇一笑,并没有感到厌恶或不屑。
“你和小夜跟我一起去打猎吧。”
南宫厌张了张嘴,刚准备说“好”却萧荧被捂住了嘴。
他面露惊恐,干脆拒绝道:“母妃,我们就不去了,这大冬日的天寒地冻,与其出去吹风挨冻,找罪受,倒不如围着火炉煮茶赏梅。”
魏淑玉跃上屋顶拽着两人的后衣领将人提了下来,夹在胳膊底下,“你必须去,你父皇在和大臣商议事情不能陪我。”
又将二人往马背上一按,“你们抓紧了。”她振了一下缰绳,那赤骥立马掠了出去。
马蹄在地上上发出“哒哒”的声音。一路上宫人退避,赤骥穿过了朱雀门往城外梨花坡方向去。
一路上萧瑟的凉风将脸都吹得僵了。
南宫厌终于明白了萧荧为什么要拒绝了。说是打猎,其实就是魏贵妃去打,让他们在后面跟着捡。
而且她每次尽打些狼和鹿那些块头大的动物。
萧荧一只手抱着一只母鹿,另一只手牵着眼睛不好使的南宫厌,哀嚎道:“母妃!我抱不动了!”
他吃过两次亏,发誓再也不跟她一起去打猎了,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儿子,你可得跟紧了,这林子里可有狼啊野猪什么的。”魏贵妃吓唬他们道。
一听有狼,萧荧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南宫厌被他牵着,感觉到了他微微出汗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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