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赤着足在长长的宫道上奔跑,身后投下的黑色阴影如同恶鬼般窥视着他,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
额头上渗出冷汗衣衫已被浸湿,南宫厌没有呼喊,凭着记忆直直朝一条早已铭记于心的方向跑去,天上下起蒙蒙细雨。
路的尽头是两扇雕花的门,他冲了上去,猛力推开门扇,满殿的烛光让黑影退去。
“阿厌?”
熟悉的声音让他的慌乱的心平息下来。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这半年里已经渐渐能看到一些东西了。
少年一步步朝他走来,样子逐渐变得异常清晰。
阁里烧着炭火,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鹅毛般的大雪纷飞着,厚厚的门帘被掀开,炭火被带起的风吹落了表层的银灰,颜色亮了一亮。
帘后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少年眼睛一弯,笑嘻嘻道:“阿厌,你收拾好了吗?”
“好了。”南宫厌快速穿上氅衣,抱起手旁的一摞书。
随从一直守在门外,立即将他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
萧荧在书院念书,他特地去求了魏贵妃让南宫厌同去。今儿一大早便来等他一起前往。
照理说,以南宫厌的身份是没资格同这些皇子公主一起念书的,但萧荧是宠妃的儿子啊。只要去魏贵妃那里撒个娇,就成了。
两人来得早,这会子太傅还没来。
一个满头珠翠的女人牵着个孩子走了过来,她身穿绯色宫装,生得千娇百媚,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带着几分刻薄。
“给皇后娘娘请安。”萧荧拉着南宫厌对着面前的女人行了个礼。
皇后赵嫣同样出自高门大族,她十分厌恶魏贵妃,对萧荧自然也没什么好脸。
她的眼睛不屑地瞥过去,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几眼,嘴角勾起来一侧,道:“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配不配。”
萧荧淡淡道:“这配与不配自然都是由父皇说得算,他想让谁进来就让谁进来,想让谁出去自然就让谁出去。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哟?”赵嫣挑眉:“七殿下还真是同你母妃一般伶牙俐齿啊。”
“你敢顶撞我母后!”皇后尚未开口,太子却急了,他挣开赵嫣的手,扬起巴掌作势就要打萧荧。扬在半空中的手却被抓住,萧戟看向那只苍白的手的主人,心里顿时一阵恶寒,皱眉道:“什么丑东西?!快松开本太子!”
南宫厌的脸还没好全,虽然不再溃烂,但结了一层褐色的痂,离得近了就看起来格外恶心。
萧戟朝正看热闹的随从吼道:“把他拉下去砍了!”
砍了?开什么玩笑?南宫厌就算再不得人喜欢也是东尧来得质子,砍了岂不是给夏国找仗打,给皇帝找烦脑。这不是活腻歪了吗?太子可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随从面露难色的看向一旁的皇后娘娘。
皇后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但前几日萧戟刚被罚过,就连她也被训斥了一顿。况且这东尧的质子确实砍不得,只得强装大度,淡淡道:“好了戟儿。”她将太子牵回身边,蹲下身理了理他的衣领:“你贵为太子,何必同他们一般见识。”
萧戟铁青着脸扯过衣袖擦了擦被南宫厌牵过的地方。
南宫厌看着他,心里不断冷笑,萧戟一副尖酸刻薄的嘴脸,为人蛮横无理,作威作福。夏国以后若真交到这种人手里,算是走到尽头了。
皇城银装素裹,窗外下着大雪。马上快春天了,却在这正月里再次下了一场,在才开出的桃花上覆了厚厚一层。
暖阁木榻上的少年沉沉的睡着,身上盖着毯子。
南宫厌坐在炭盆旁撑着脸盯着少年看了半晌。他走过去轻轻抚上少年的脸,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引得睡梦中的人微微皱了皱眉。
隔了片刻,南宫厌站起身来离去,将炉上烧着的热水拿了下来。
菱格木窗开了一个小缝,雪花打着旋飘进来三两朵。他将榻上少年露在外面的胳膊放进毯子,便去到窗前,透过窗缝瞧见了外面站着的人。
南宫厌眉头一皱,刚打开房门,风雪呼啸得刮进来些许,外廊刮着朔风,而外面的人身上已经落了些许冷雪。
“殿下。”那人躬身行礼。
南宫厌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示意借一步说话。
“你是谁?”南宫厌拨开厚厚的蛛网,将一盏明灯放到落满灰尘的贡桌上。
“属下青尧。是来接殿下回去。”
“回去?”南宫厌笑了起来:“是南宫铭让你来接我的?”
青尧抿了抿唇,道:“属下是皇后娘娘的人。”
南宫厌有些意外,“我跟这位嫡母素来没有交集,她为什么要接我回去?”
“这说来话长……”
南宫厌听了个大概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他那位父皇带回来的胡姬颜霜,为他父皇练长生不老丹药,需得用宫中皇子去试药,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已经死了十二个皇子公主。
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也不知道颜霜又给南宫铭说了什么妖言,让皇后的三个儿子全部去试药,如今只剩下一个尚年幼的女儿,他也不打算放过。
皇后为保幼女也不再顺从了。而她本就是世家贵女,家族在朝中权势如日中天,现在又和朝中大臣联络想废除南宫铭的帝位。
可放眼望去,宫中却再无一子,偏南宫铭还同疯魔了般在用剩下的公主试药。
皇后想另立新帝却是连个人选都没有,于是便想到了远在夏国为质的南宫厌。
烛光照在了案桌上供奉神佛冰冷的脸上,南宫厌抬头仰望着。佛像已经破旧不堪,上面布满了灰尘蛛网,桌前无贡品,只有一层厚厚的香灰。佛像慈眉善目,就在一片漆黑杂乱的屋子中,垂眸俯视着众生,看起来无限悲悯。
南宫厌闭了闭眼睛,好像在一片发霉潮湿的气味中嗅得那一缕香火气。
他活了十四年,来夏国三载,尝尽世间冷暖,人心之恶。
起初,他以为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跳到另一个地狱,除了沉长的昼夜和痛苦之外,再没有其他。
他曾无数次想了结自己,又无数次活了下来,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殿下可以先不同意,东尧那边有娘娘周旋着。”青尧道:“只是您现在要远离那位七殿下。”
南宫厌眼皮一动,回头看向他,“为何这么说?”
青尧道:“夏帝疑心魏家,已经在暗中动手了”
南宫厌听懂了他的意思,沉默着没再说话。
魏氏掌夏国兵权,多年驻守边疆,深得民心。嫡女又宠冠后宫,育有一子一女。
功高震主,是历代君王最忌讳的。纵使魏家多年以来驻守在关外,不曾有任何过错,皇帝恐怕也容不得了。
南宫厌的身份特殊,若同魏家女的儿子走得太近,恐怕会被牵连。
他垂眸立了片刻,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才他来时在地里留下的几串脚印被重新盖上了,那寒风彻骨,争先恐后钻入他袍袖之中。
是独善其身,还是……
大雪纷飞逐渐化作阳春三月里被风吹落的的桃花瓣,落在石板路面上。
南宫厌穿着白色单衣正在院中的躺椅上晒着太阳,耳边是蜜蜂嗡嗡的声音,因那阳光太过刺眼,便将手里的书盖在脸上。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脸上的书便被人拿开。他眯着眼睛看着上方的人,眸光里有挥之不去的倦色。
“阿厌,快别躺着了。今日街上有从扬州来得木偶戏,晚些时候咱也瞧瞧热闹去。”
南宫厌忍不住嘴角微翘,伸手按着萧荧的后颈将人往下带了带,在他的额上吻了一下:“好。”声音低沉而慵懒。
日头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了屋瓦上。
等天彻底黑了下来的时候,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偷偷溜出了皇宫。
灯笼挂在屋角和廊前,放眼望去一片流光溢彩。
萧荧牵着南宫厌的手穿梭在人群中。路过巷子的时候,南宫厌忽然攀上了那里的一棵大树。
修长的手掠过树枝,紧接着便身影一定,稳稳地落在地上,“给你。”
萧荧定睛一看,发现他的两指间夹着一枝梨花。白色的花瓣被嫩绿的新叶拖着,被夜风吹得微晃。
萧荧接过梨花,抬头望着那棵栽在巷口的树。说来也怪,那树断了半截,心早已空了,树干歪七扭八好似被火烧过般。
而那断口处生却生出了新的枝桠,长了层层翠绿的叶子,满枝的白花苞却独独盛开了萧荧手中的这几朵。
扬州来的木偶戏班子名气很大。引得那楼里坐满了人。
雕花红漆的桌上摆放果品糕点,再配上一壶碧螺春,瓷白的茶盏里冒出氤氲白雾,老远便能闻见那股沁人心脾的茶香。
窗前半卷着的竹帘随风浮动,老者敲起板鼓,灰衣女伶唱起了曲。
戏台上那绘制精美的木偶被丝线牵动着翩翩起舞,鲜艳夺目好似活过来一般。
一曲结束后众人拍手称赞。
楼里的人逐渐散去,那戏班子也收拾着离开了,戏台上绘制山水风光的屏风后,两个孩子悄悄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两个木偶学着刚刚那傀儡子的动作人木偶动起来。
“阿厌!你快看,我能让她跳舞了。”萧荧系着丝线的手指微动。
“我也可以,你看!”
这平静的日子不过数年便被打破,夏国皇帝已经彻底容不下魏家,整个宫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东尧的人再次找到南宫厌,催促着他尽快离开夏国。
南宫厌有些不解,他这段时间为避免被魏家牵连,我称病没再见魏贵妃的儿子,宫门整日里紧闭着。为什么要在此时非走不可?况且若质子擅自离开,恐怕会再起战乱。
青尧却说:“因为咱们君上也要同夏国开战了。”
魏家驻守关外数十载,令所有外族敌人都闻风丧胆,只要他们在一日,便没有人敢进犯。而现在夏国皇帝自己却要将那一道坚固的屏障击碎。
南宫铭开战需要理由,而这个理由就是只要身为质子的南宫厌死在夏国,便有了发兵的理由。而南宫铭已经派出了杀手潜入夏国皇宫取南宫厌性命。
南宫厌双眼猩红,下唇被咬出一道牙痕:“我是他儿子他居然要我死?”
南宫厌勾起一抹冷笑。
他早就发过誓,这世间只要想让他死的人,他都不会让他们有那个机会。
“皇后娘娘已经安排妥当,只等您回去了,届时大军倾巢而出,宫中所剩兵力不多,南宫铭和颜霜必死无疑。”
“好。”
当天夜里,南宫厌便拼死杀了那两个刺客,身上血迹斑斑,他捂着流血的胳膊翻出宫墙了。头顶一轮皎月照着鹅卵石铺就的路,只要到了湖尽头,那有片枫树林靠近宫外,墙外有接应的人。
“站住。”假山后突然掠出三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看清来人,南宫厌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道:“怎么是这三个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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