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菊石、牙形石和各种三叶虫……以及许多奇形怪状难以归类的生物。各种各样本应相隔数亿年的动植物们堆积在了一起,并且还有许多确凿的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天,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地球生物博物馆!”一个学生惊叹道。
“更奇特的是,这是一个在这些生物出现之前就已经建立的博物馆。”另一个学生补充说。
“闭嘴,干活去!”尼克教授阴着脸,吼了他们一嗓子,学生们讪讪地走开了。
但让学生们闭嘴去干活也不能捍卫尼克教授的理论,随着发掘出来更多甚至晚于泥盆纪的化石,他那牵强的假说也不攻自破。石炭纪的海百合出现了,然后是二叠纪的古两栖类,最后,当他们发现三叠纪的水龙兽时,尼克教授不得不放弃之前的理论,这太荒谬了。水龙兽已经是陆地生物,不会和海底的三叶虫生活在一起的。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尼克教授无意中听到一个学生对其他人大发议论,“六亿年前,有一群外星人从宇宙深处来到地球上。当时,地球上只有非常微小的单细胞生命,这些生命已经存在了三十亿年,看样子再过三十亿年也不可能进化成真正的多细胞生物。这些外星人可怜于地球生命的贫瘠,于是决定帮它们一把。他们在这里建造了一个实验室,以地球单细胞生命为基底,改造出来一系列新的生物雏形。这些外星人对于地球生命的塑造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它们在实验室里可以以极快的速度模拟这些生物未来的发展,它们看到了未来会出现什么:昆虫,鱼类,爬行动物,哺乳动物……然后在离开前,将各种生命最早的胚胎形式放养在大海中,并毁掉了这个实验室。他们不想让未来的地球智慧生物知道,是他们制造了——”学生讲得正高兴,忽然看到对面的同伴向他挤眉弄眼,一回头,看到了尼克教授正在聆听,一下子呆住了。他知道教授向来最讨厌这些伪科学的奇谈怪论。
“教授,我不是在说神创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呃……外星人……你知道,那不是……”
“有什么区别?”尼克教授木然地说。
“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尼克教授干笑一声,“上帝和外星人?对我们来说不是一样的吗?如果它们创造了我们,它们对我们来说,就是上帝,不是吗?”尼克教授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几天后,尼克太太又来了,带了几本书。“亲爱的,”那天晚上,尼克太太对愁眉不展的教授说,“你别生气,我想你或许可以看看这个,我专门给你带来的。”她递给他一本《审判达尔文》,如果是平常,尼克教授一定会不屑地把这种书扔到一边,但今天,他在犹豫一阵后,接了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几天后,发现暴龙化石将这次离奇的发掘推向高潮。经过了之前的多次冲击,人们已经接受了这里可以挖出任何时代的生物化石这个事实,所以这只史前巨怪的出土并不令人感到特别意外,但却仍然相当震撼。它嵌在一块岩石的内部,那长而有力的尾巴、巨大的腿骨、雄壮的脊柱,无不向人们提示出它的强大和恐怖。想象这只凶恶的雷兽不是在一亿年前的白垩纪后期,而是在六亿年前的洪荒岁月就已经出现在地球上,更让人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
暴龙的发现让尼克教授下定决心。纸包不住火,虽然学生们暂时还都保守秘密,但是,已经有消息从本地的工人口中逐渐泄露出去。已经陆续有一些记者来问是否有“奇怪的发现”,尼克教授勉强搪塞了过去,但他知道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是向学界和社会公开一切的时候了。无论怎样,他发现的是事实。虽然是一个即将推翻他信仰了一辈子的真理的事实。
外星人,或者上帝创造了地球生物的整体。尼克教授想。在几亿年的光阴中,他们按部就班、逐步进化,但每一个步骤都在六亿年前就决定了。六亿年前,在澳洲的这个角落,有着地球生物最初的伊甸园。那些创造者们,是否在创造之后就离开了地球?又或许,他们或他们中的某些力量还一直留在地球上?也许他们曾经传授给亚伯拉罕和摩西以世界起源的最初知识?也许他们中的某一个曾经化身为人类,在十字架上被钉死,又在三天后复活?虽然匪夷所思,但或许那就是真相。
“给我看看你挂的十字架好么?”那一天,尼克对太太说,太太微微一笑,将银十字架从胸前取下,递给他。他好奇地看着,那是一个非常精致的十字架,是尼克太太的母亲送给女儿的礼物。上面刻着尼克太太的闺名,尼克教授觉得内心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
“化石发掘有什么新进展没有?”尼克太太问。
“今天我们发现了一只暴龙的化石。”
“暴龙?那是……生活在中生代的吧?”
“是的,白垩纪马斯特里赫特阶,恐龙灭绝前最后的辉煌。”尼克教授说。
“在生物学上,它能说明什么?”
“不知道。”尼克教授叹了口气,将十字架还给妻子,“我什么也不知道,或许生物学就是他妈的一坨屎,一个可笑的骗局!”
“别这么说,我觉得所有这些化石都向我们揭示出上帝创造的伟力,只是我们需要用正确的方式去理解。”尼克太太柔声说。
“玛丽,我真羡慕你,你的信仰永远那么坚定。”教授苦涩地说,并非讽刺。
“不,我也曾经不那么信仰。但是你知道,自从三年前妈妈死后,我开始想,或许人的存在不只是到这个世界上走一趟,而是有某种更深的意义,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经常读《圣经》了。”
尼克教授有些歉然,他岳母去世时,他正在亚洲进行考察,没有及时回来陪伴妻子:“玛丽,对不起,关于你妈妈的事——”
“不用说对不起,”尼克太太笑了笑,“她已经回到天主那里去了。有一天,我们也会去和她相逢的。”
尼克教授点了点头,随手翻开妻子放在床边的《圣经》,一行醒目的字印入眼帘:“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不久后,人们一直期待,却不敢相信的那一天终于来了。那是最后的,最震撼的发现。
“教授!你不会相信的!我们发现了……我们居然发现了……”助手冲进帐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尼克教授放下手上的《圣经》,平静地说:“是哺乳动物的化石?”
助手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您还是自己来看吧。”
他们来到化石坑边上,暴龙化石已经初具峥嵘,巨大的身躯已经暴露出来,近两米长的头部也从岩石中露出了一大半。
而在它的头部边上,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化石,虽然只有几根四肢的骨骼,但外形却分外令人熟悉,其中五根指骨尤其醒目。
“这……这像是人类的手掌!”尼克教授惊叹说。
“是的,除了人以外,没有其他动物有这样的掌骨,特别是这发达的拇指,太明显了。不过目前只发现了一个手掌和两根腿骨,我们目前不能确定它的具体性别和族属,或许是其他直立人,不一定是现代智人。”
“不管怎么说,六亿年前,某种人类就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尼克教授喃喃地说。他看到一根腿骨上面同样有埃迪卡拉动物依附过的痕迹。这表明,在第一个人死去后很久,最原始的生物群就在他的遗体上繁衍生息……
“是的,这真无法解释。”助手也赞叹说。
“‘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像造男造女。’”尼克教授想起了“创世纪”中的话。
“什么?”
“没什么。”教授摇摇头,“一切都会有一个解释的,或许这个答案比我们想的更简单。”
那天深夜,尼克教授怎么也睡不着,他走出帐篷,来到溪边。一只鸭嘴兽正在溪边挖坑,或许是要产卵。它看到有人来,就敏捷地跳进小溪中游走了。
鸭嘴兽。尼克教授想,这种独特的卵生哺乳动物在侏罗纪就已经出现在地球上了。迄今一亿多年,竟一直没有灭绝,也没什么变化。过去我们一直认为它证明了进化论,但真是如此么?为什么它偏偏繁盛于此处呢?或许……或许它也是在寒武纪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是从古伊甸园时代一直繁衍到今天的物种之一……
他信步来到化石坑中。那条暴龙的化石仍然镶嵌在岩壁上,巨大而空洞的眼眶似乎在瞪视着他。暴龙边上,那只手掌化石还没有从岩石中起出。也许这就是始祖亚当的手。
“耶和华神用土所造成的野地各样走兽和空中各样飞鸟,都带到那人面前看他叫甚么。那人怎样叫各样的活物,那就是它的名字……”
尼克教授躺在沙坑里,望着头顶的天空。这里远离大都市,银河清晰可见,璀璨的光带在峡谷的山峰间蜿蜒着,延伸向远方,南极老人星正掠过天顶,南十字座悬在天边。尼克教授出神地凝望着那四颗亮星,想象它们在天上结成一个巨大的十字,顿时,一种肃穆的宗教感将他包围。
六亿年前,或许就是从这些星星中的某一颗上,我们的创造者降临在原始的地球上。尼克教授想。是他们创造了各种各样、千姿百态的生物群,在漫长的地质时代一直守护着我们的祖先;是他们让总鳍鱼进化出四肢,爬上海岸,让氧气含量下降,使得昆虫退居次要地位;是他们让合弓纲的原始兽类驰骋在大地上,并演变出在恐龙脚底生存下来的哺乳动物;又是他们让一颗小行星撞击地球,消灭了那些主龙类的巨大爬虫,为哺乳动物的演化让路;最后他们让猴子从树上下来,进化出今天的人类……而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一切的一切,早在六亿年前就已经被创造者所决定了。
或许不是六亿年前,而是更早的时候,在宇宙大爆炸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创世纪》怎么说来着?“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而他们,他们或许一直没有离开,一直在看护着我们……
不,或许不是他们,而是祂。那唯一的祂,最初的创造者,最高的主宰者,我们在天的父……
尼克教授忽然觉得心中一片宁谧。一切科学上的争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终于明白了,人类在这个宇宙中并不孤单,有一个伟大的创造者爱着它,守护着它,拯救着它。而他,愚昧无知的他,这些年来竟然一直对世界上最重要的真理茫然无知,追逐那些错误百出、毫无意义的所谓科学理论!
但他终于醒悟了!今天,他不会再犹疑。今天在这里,在这六亿年前的伊甸园中,他将全身心地重归天主的怀抱。
“菲利普!”有人在叫他,他回头,是他挚爱的妻子。
“玛丽!”尼克教授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晚上醒来不见你,就知道你到这里来了。”尼克太太温柔地说,“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玛丽,我明白了很多事情。”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尼克太太的眼中放出了快乐的光彩:“菲利普,太好了!你真是这么想么?”
夜色下,他看到她的小十字架反射着晶莹的光芒,他捻起它,轻轻吻着:“是的,只是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来得及?”
“当然!”尼克太太热切地说,“一个人若有一百只羊,一只走迷了路,你们的意思如何。他岂不撇下这九十九只,往山里去找那只迷路的羊吗?若是找着了,我实在告诉你们,他为这一只羊欢喜,比为那没有迷路的九十九只欢喜还大呢。”
“我想祷告。”他说。
“那么,我带你祷告。”妻子说。
于是,他们一起跪在化石坑中,开始祷告。南十字座在他们头上熠熠生辉。他喃喃说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仿佛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出神境界之中,和最高的天主心灵交通着,喜悦的泪水忍不住从他眼角流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风吹过,他又清醒了过来。身边妻子已经走了。
“玛丽?”他叫了一声,“玛丽,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冷风吹过山谷的声音,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拿出手电筒照着,还是见不到人。他又叫了两声,仍然没有答复。
或许是太冷了,玛丽先回营地去了。尼克教授想。
他刚要转身离去,忽然发现眼前的化石有点儿异样。那条从石壁上露出一半的暴龙,它巨大的双颚中,似乎叼着什么东西。
他拿出手电,照了下去:那里确实有些什么东西,只是嵌在岩石里,看不分明,好像是什么动物的头颅,已经被咬碎了。但在动物的头颅和暴龙的牙齿之间,似乎还有些什么东西,只是夹杂在碎石和沙土中,看不清楚。
尼克教授大感好奇,用手电照着,从放在一边的工具箱中拿出几件工具,他用小铲子轻轻铲掉上面的碎石,又用毛刷刷去沙土,没几下子,那样东西就脱离了亿万年岩石的束缚,落在地下,微微反光。
猛然间,教授想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不禁浑身颤抖起来。他坐倒在地,哆嗦着伸出手,拎起了那样东西,石屑和灰尘簇簇而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金属质地。他喘着粗气,用手电照着,仔细凝视:顿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借着手电的照射,在银白色的反光下,他依稀看到了十字架上那个亲爱的名字……
昔日的阳光①
“可恶,又白费了!”
看着荧屏上一堆毫无条理的线团和光影,中村广雄恼火地骂了一声。他知道,这意味着整整一天的工作又付诸流水,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他沮丧地抬起酸痛的脖颈,伸了个懒腰,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也许他应该回家去,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上一觉,中村想。
他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着步。这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工作室,一半左右的空间被立体投影仪、小型光谱分析仪、隧道扫描显微镜等仪器所占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