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工作台上放着一台硕大的新型立体显示器,这台显示器,连同键盘、鼠标等只是一个终端,外接到机房中的“神风IV”型超级计算机上。显示器边上散乱堆放着各种书籍、资料、文具、个人用品,加上几块饼干和半桶吃剩的拉面,似乎都在提示着主人烦闷焦躁的心态。
中村走到门边,凝视着墙上挂着的一幅镶着镜框的风景照。那张照片似乎有什么魔力,总能吸引住他的目光。因为中村知道,那是当今世界最著名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明丽的风景照,和这个狭隘逼仄的房间恰成鲜明的对比。阳光明媚,蔚蓝的天空上飘着白云,白云下是一片郁郁苍苍的山野。画面左侧,一条清澈的小溪,在山间的岩石上潺潺流过。溪边一派葱茏的野草,不远处的灌木掩映间,有几个人若隐若现……虽然赏心悦目,却只是平常的乡野景色,没什么出奇的地方。这张照片一个明显的特点是,一切拍得非常清晰而朴素,而没有风景照中常见的蒙眬的意境感,也没有诸多鲜艳明丽的艺术效果。而且取景的角度并不好,小溪应该在画面中央,这样看上去会更加对称。显然照相者不懂得一般的摄影技巧。
但这张照片的著名之处,全在灌木从后那几个人身上——如果他们能被称为“人”的话。
他们一共有四个,赤着身体,但身上长着厚厚一层黑毛,三个成年,一个幼年个体。他们身材不高,像常人一样直立,但姿态有些弯曲。他们中有三个都可以看到脸部,可以看到,他们长得和人并不相似,脑颅狭小,没有明显的下巴,嘴部前突,鼻子扁平,颧骨突出,两道粗大的眉骨连在一起,像屋檐一样遮在凹陷的双眼上。
不需要专家的鉴定,任何一个去过自然博物馆的普通人都看得出,这是一群猿人,或者称之为直立人。他们生活在几十万年前的史前地球,曾经遍布亚欧非大陆,绝大部分早已灭绝,只有某一个支系进化为现代智人。
众所周知,照相机在公元十九世纪才第一次被发明出来,在这些古人类灭绝后很久很久。
但这并不是数字合成的效果,也并非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发现的孑遗野人,更不是什么模型或蜡像,而是一张实实在在的史前猿人照片。没有人知道照片中所拍摄的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五十万年前,可能是一百万年前。也没人知道是什么地方,一些古生物学家根据照片中的植被认为是在东非,也有人主张是在亚洲。
然而,人类社会得到这张照片,却仅仅是五年前的事。这张照片一公诸于世,就轰动了全球。专家们认为,照片中所告诉我们的古人类生活,胜过以往发现的所有化石。这张照片里蕴涵了太多丰富的信息:他们的皮肤、毛发、身材、走路姿势、家庭结构、社会关系……足够做几百篇博士论文的。
但照片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学术圈本身,即使是一般社会公众,也很快迷上了这张照片。这不仅是因为史前照片本身给人们带来的好奇心,也因为照片中展现出的他们的形象也相当迷人。其中两个成年猿人看上去是一对“夫妻”,“丈夫”背对着人们,但身材健硕,手中握着一把粗大的石斧,让人们想到他一定是一个强壮的猎人。“妻子”正对着镜头,阳光透过树丛,披洒在她身上,她的相貌和身形从现代人的标准看自然不敢恭维,但无疑是一个年轻健康的女性,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令人们感到温馨的是,她眼睛看着自己的配偶,大咧着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是人类独有的笑容:带着幸福和柔情。这个笑容让人们觉得,猿人和自己之间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他们和自己血脉相连。
女猿人的怀中,抱着一个体毛还没长全的小猿人,他环抱着母亲的脖颈,半露一张憨态可掬的脸,大概只有两三岁大。他也在微笑着,似乎好奇地盯着画面外的观看者。比起成年个体来,这个幼仔和人类差距就更小了。很多父母亲都觉得,这个小家伙简直就和自己家的宝宝一样可亲。
画面最远处有一个明显年老的个体,当然所谓“年老”也是相对而言的,可能也就四十岁左右。他弓着身子,左边的胳臂只剩下半个,大概是被某种猛兽咬掉的,但伤口已经愈合很久了。他神态祥和,嘴里叼着草根,跟在女猿人的身后。这个老者和画面前方的“家庭”之间的关系并不清楚,但显然这个年老的个体一直受到了很好的照顾,否则他自己无法生存下去。
总之,如果忽略猿人和人类体貌上的诸多差异,这张照片就好像是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在野外踏青,充满了温馨感。当然这种表现是有欺骗性的,猿人的家庭和族群关系很可能和现代人完全不同,但无论如何,可以看到他们和现代人之间有太多的共通之处。正如一位评论家写道:“从这张照片上,我们看到人性的曙光出现在百万年前的更新世中期,它在一粒灰尘中穿越无尽的时光,仍能照耀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心灵之上。”
但中村在这张照片上看到的,却不只是“人性的曙光”而已。
发现和整理出这张照片的,是中村的恩师田中胜教授,世界上最优秀的感光尘专家。而今这个名字已经随着照片本身一起家喻户晓,成为全日本,甚至世界级的名人。中村正是在田中老师循循善诱的教导下,才毅然投身于这一行业,在枯燥无意义的数据沙漠中披沙拣金,寻找着地质和人类史上的闪光时刻。
“广雄君,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湮没在时间尘埃中的古老影像,将昔日的阳光带回人间,让人们更好地认识自己,认识这个世界。”中村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老师熟悉的笑容和亲切的教诲。
老师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一定要让老师为我骄傲!中村想,这让他又鼓起了精神,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很快荧屏上就出现了一个极为复杂怪异的三维图形,像是亿万个泡沫的聚合,又像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蜘蛛,随着他的手指动作而不断变换着角度和方位。
那是一副精确到原子级别的立体扫描图像,是一粒尘埃的内部结构。但不是一般的尘埃,而是一种被称为感光尘的特殊悬浮颗粒。正是这种神奇的尘埃,拍下了几十万年前古猿人生活的惊鸿一瞥。
感光尘是有史以来发现的最奇特的物质之一。这是一种极为微小的颗粒,大小只有两三微米,数量也极为稀少。它们混杂在空气中的千万悬浮颗粒中,比纤维、木屑、沙粒等都要细小,看上去毫不起眼。事实上,直到二○二七年为止,并没有人真正“看到”过它们。那一年,一位德国博士生鲁道夫·卡泼斯坦在化学实验中无意中发现了这位显微镜下的不速之客,他问教授这是什么,但是却无人知晓。卡泼斯坦没有放过这种不起眼的尘埃颗粒,持续进行了几个月的研究,终于确定了这是一种人类尚未知晓的奇特物质。
研究发现,这种微小颗粒的主要成分是氢、氧和锆,是一种晶体,分子结构式十分奇特。形成这种分子结构需要非常极端的条件。科学界普遍认为,它不可能在地球环境中自然形成,目前在实验室中也无法制造,只能形成于宇宙空间中,很可能是在一团原始星云的内部,经过亿万年的高能射线照射而生成,然后又经过不知多少年的漂流,到达地球,或许就是被灭绝恐龙的那颗陨石带来的。
单是如此,也没有太多的奇异之处,但感光尘晶体有一种奇特的构造。晶体外部和其他物质作用后会形成不透明的外壳,而内部逐渐会转变为感光态,成为高度光敏性的物质。这种物质会吸收光子,产生电子跃迁,导致晶体结构的变化,并且随着光的强度和波长的变化,而产生出层次分明的不同效应。
由于不透明外壳的包裹,感光尘的内部如同未曝光过的胶卷,但某个偶然的时刻,由于各种物理化学条件的作用,会在外壳表面磨损出小孔,露出内部的光敏物质,这时候,周围环境中的亿万光线就会从小孔中涌进它的内部,在晶体深处留下永久而清晰的印记,其基本原理和照相机成像非常相似。
换句话说,每一粒感光尘都是一部天然微型照相机。在相机发明前的漫长岁月里,它们会随机开启,拍下周围环境中的状况,储存在自身内部晶状的“相片”中。当然,由于“底片”的性质,这些“相片”本身并不直接呈现出影像,而表现为极为细微繁复的立体结构。更为复杂的是,在第一次感光发生后,晶体仍可能发生次级的感光,使得不同时间和地点的多次感光混在一起,让原始感光图像变得难以辨认。
在人们弄明白感光尘的基本结构和原理后,很快就想到从中还原出原始光学影像的理论可能。近十年中,对这一奇特物质的研究日益成熟。通过精细的立体扫描和数据分析,使得这种可能终于变成了现实。第一张被还原的“照片”出现在八年前,那是一片平坦的沙地,除了沙子之外一无所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的影像,可能是五千年前,也可能是五千万年前。但这张单调的照片本身,就被誉为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科技成果之一。
学界和社会公众对于一张沙地的照片自然毫无兴趣,但重要的是它预示的美妙前景。每个人都能想到,在这颗星球的表面上,在漫长的史前岁月中,悬浮着亿万个这样的微型相机,它们可能拍下多少远古的生态、多少珍贵的历史场面,多少被遗忘在时间深处的过去!短时间内,在全球各大学和研究机构中就掀起了一场捕捉和还原感光尘的突进运动。在日本,田中胜教授还原出来的古直立人照片,就是其中最突出的成果。
中村广雄正是在这种热情中投身感光尘研究这一新兴综合学科,上了“贼船”的。两年前,他工学硕士毕业后,就被田中老师看中,招进了这家大学新立的研究所里,成为一名感光尘分析员,但当时,他只被好奇心和满腔热血所鼓舞,其中的诸多具体困难后来才渐渐体会到。
还原感光尘中蕴藏的图像信息并不那么简单,首先,感光尘的存在极为稀少,虽然已经有能够检测它们的灵敏仪器问世,但往往好几平方公里也发现不了一粒,无论在空气中还是在土壤里。研究人员必须提着笨重的仪器设备东奔西跑,好几天才能发现一两粒,这本身就是个又脏又累的体力活,虽然中村不用自己去干,但得到的感光尘数量上是很有限的。
其次,一大半感光尘尚未经过感光,等于是没用的空白胶卷。感光过的大部分由于条件不佳,也是废品。和其他尘埃一样,感光尘也不总是飞在空中,在漫长的岁月中,它可能落入水里,埋进土里,被生物吃进肚子里,或者粘在石头下面,被其他尘埃包裹着……在不合适的地方产生感光,可能拍不出任何东西来。而感光尘内外层的结构稍有差池,也难以产生可还原的影像。
第三,由于感光尘的立体结构,一粒感光尘可能先后感光八到十次,不同的感光效果纠缠叠加在一起,要分析出有意义的结果,必须通过相当复杂的算法去计算和分离不同时期的光子效应,披沙拣金。而其中除了个别感光外,其他的大都不符合成像原理,而无法保存信息。这种情况下自然难以得出正确结果,往往是一堆错误,比如他今天忙了一天,最后得出的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和阴影。
并且,中村知道,即使得到清晰完好的感光尘相片,可能也没有任何令人感兴趣的信息。这是简单的概率决定的。从已知感光尘的感光比例来计算,这种物质可能和那颗毁灭恐龙的陨石一起在六千五百万年前到达地球。因此不可能拍到中生代以前的照片,恐龙和三叶虫是不会出现的。在六千五百万年的岁月中,大约平均每五十年到一百年才有一次感光发生,而一次成功的感光拍摄,即使根据乐观的估计,大概三五百年才会发生一次,这次感光可以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比如在海上、沙漠、冰川或者荒原上,也可能对着完全无用的方位感光,从而拍不到任何有意义的景物。在陆地上,要得到植被的影像还相对容易,但动物就很少见,特别是大型脊椎动物的分布更少而又少,绝非像人们在史前怪兽的电影中见到的那样无所不在。要拍到人们感兴趣的恐鹤、巨犀、剑齿虎、猛犸象这些著名灭绝动物的可能非常之低。因此,那张田中老师所拍到的古猿人照片,可谓真正的奇迹。
只有一张照片拍到了另一种大型哺乳动物:热带丛林中一头大象远去的屁股。生物学家为这是普通的大象还是剑齿象或者别的什么争论了半天,最后也没有结果,总之看上去和普通的大象毫无区别。另外还有一张拍到了新生代早期的小型哺乳动物,可能是啮齿目的远祖,在古生物学界引起了热烈讨论,但在社会上看来不过是“几只史前老鼠”,没有多少反响。
至于人类历史时期的感光尘照片,理论上估计总数极为有限,至多几十张。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人群散布在广袤的大地上,几十里才有一个村落,几百里才有一座城镇。以某次感光而言,要拍到城市和人群的照片,大概比随便一颗流星砸到人头上的可能大不了多少。有学者甚至悲观预言,可能永远也也找不到一张上面有人的照片,至少目前还没有发现过一张。
因此,有时中村不得不认为,他的工作纯属浪费时间。这两年中,他每天工作到深夜,只找到三张清晰的照片。一张是大海的海面,一张是天上的白云,都没有任何时期的特征。最后一张是树干上爬着一只类似蟑螂的昆虫,照得倒是非常清晰。他兴奋地交给生物学家鉴定,结果人家告诉他,那就是一只蟑螂,可能生活在几千万年前,但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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