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字迹尚可辨认的时候,莉莎跑过来念了念,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在那片乱七八糟的废墟中,她找到了一支魔术笔,然后爬上椅子,在假血字上面写道:“罪的工价乃是死![4]”
“我应该多拿点儿东西,”她说,“他工作的地方到处是颜料、胶水和各种东西。就在侧面的房间。”
沃伦说:“我去拿点儿?”
“算了吧。”她说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房间里仅有的几个能落脚的地方之一。“莉莎·明内利,”她平静地说,“莉莎·明内利,捅进你的肚子里!”
是学校的小孩们对她这么唱,还是她自己编的?
沃伦在她旁边坐下。“他们怎么了?”他问,“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事儿让你这么生气?”
“谁生气了?”莉莎说着站起身来,向厨房走去。沃伦跟在后面,看到她在电话上按了几个号码。等了一会,听到她说:“贝亚?”声音温柔、痛心,又有些犹豫。“哦,贝亚!”她挥手示意沃伦关掉电视。
他听见她说:“厨房门边的窗户……我想也是。连枫糖浆也是,你简直没法相信……哦,还有那扇美丽的前窗,他们往上面扔了什么东西砸的,还把木炭条从炉子里拿了出来,到处是灰,还有那些鸟、那只大海狸。我真是没法对你形容……”
他回到厨房,她朝着他做了个鬼脸,扬了扬眉毛,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撇了撇嘴。接着,她继续描述屋里的情况,声音因着同情、痛苦和愤慨而微微发颤。沃伦真不愿看着她,于是转身去找他们的头盔。
她挂了电话之后,出来找他。“是她。”她说,“我告诉过你她对我做了什么。她送我去上大学!”这话让他们两个都笑了起来。
但沃伦注视着地板上那堆烂摊子上的一只鸟,它那浸湿了的羽毛,耷拉下来的小脑袋,露出的一只痛苦的红眼睛。“这种职业真是很怪异,”他说,“周围总是堆满死尸。”
“他们就是很怪异。”莉莎说。
沃伦说:“要是他死了,你会在乎吗?”
莉莎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让他不要再想下去。然后,她摸了摸牙齿,尖尖的舌头吻上了他的脖子。
三
贝亚问了莉莎和肯尼许多问题。喜欢什么电视节目?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口味的冰激凌?要是能变成动物的话,他们想变成什么?他们最早的记忆是什么?“吃鼻屎。”肯尼说。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拉德纳、莉莎和贝亚都笑了起来—莉莎笑得最响。然后,贝亚说:“我最早的记忆也是这个!”
莉莎认为她在说谎,为了不让肯尼那么难堪,而他根本就不知道。
“这是杜德小姐,”拉德纳对他们说,“要对她好一些。”
“杜德小姐,”贝亚重复道,像是在吞下什么令人吃惊的东西,“贝亚,我的名字是贝亚。”
“她是谁啊?”贝亚和拉德纳走在前面的时候,肯尼问莉莎,“她会和他一起生活吗?”
“是他女朋友,”莉莎说,“他们很可能会结婚的。”等到贝亚在拉德纳这里住上一周后,莉莎已不能忍受她会离开的念头。
莉莎和肯尼第一次来到拉德纳的地盘时,是从篱笆下面偷偷溜进来的,虽然所有的标牌和他们的父亲都警告说“禁止入内”。当他们走进树林深处,莉莎找不到路时,响起了尖利的口哨声。
拉德纳对他们喊道:“你们两个!”他手拿斧子从树后面冲出来的时候,就像是电影里的杀人犯。“你们两个不认识字吗?”
他们那时也就六七岁,莉莎回答说:“认识。”
“那你们看见标牌了吗?”
肯尼小声说:“有只狐狸跑进来了。”有一次,父亲开车带着他们,他们真的看见一只赤狐穿过小路钻进了这里的树丛。他们的父亲说:“拉德纳的树林里有大坏蛋。”
狐狸并不住在树林里,拉德纳告诉他们。他带他们去看狐狸真正住的地方,一个兽穴,他是这么说的。山坡上长满了干燥强韧的草和小小的白花,在一个沙堆旁边有一个洞。“这里很快就会长满草莓。”拉德纳说。
“从哪儿长?”莉莎问。
“你们真是两个傻孩子,”拉德纳说,“你们整天都在干吗—看电视?”
从那时起,他们开始来这里消磨周六的时光—夏天到了以后,几乎每天—和拉德纳一起。他们的父亲说,要是拉德纳乐意,这当然没问题。“但你们最好别惹恼他,不然他会活剥你们的皮,”父亲说,“就像他做那些标本一样。明白啦?”
他们知道拉德纳是怎么制作标本的,他让他们看过。他们见过他如何清理一只松鼠的头骨,如何用线和大头针巧妙地修补鸟的羽毛。有一次,在确定他们会很小心之后,他还让他们亲自动手安装了玻璃眼珠呢。他们也见过他剥动物的皮,剥下皮,用盐腌,内侧朝外晾干,然后送到硝皮工那里。硝皮时会添加一种毒药,这样,皮就永远不会开裂,毛也永远不会脱落。
拉德纳把皮套在一个完全人工制作的假体上。鸟的身体可能是用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的,但是动物的体型较大,是铁丝、粗麻布、胶水、碎纸和黏土的完美组合。
莉莎和肯尼见过像绳索一样粗糙的被剥了皮的身体,触摸过塑料管一样的肠子,还把眼球挤得稀巴烂。他们把这些都告诉了父亲。“但我们不会生病的,”莉莎说,“我们每次都用硼砂皂洗手。”
他们学到的也不都是关于死尸:美洲红翼鸫怎么叫?陪陪我—!鹪鹩怎么叫?求求你—求求你—给我一片芝士。
“哦,是嘛!”他们的父亲说。
很快,他们就学到了更多的东西。至少莉莎如此。她认识了鸟类、树木、蘑菇、化石,还有太阳系。她知道某些岩石是从哪里来的,知道秋麒麟草茎上膨起的地方里面长了白色的小蠕虫,这种虫子只能活在这里。
她还学会,不要对自己知道的东西夸夸其谈。
贝亚身穿日式和服,站在池塘的岸边。莉莎已经在里面游泳了,她对着贝亚喊道:“快下来!快来!”拉德纳在池塘远远的另一边干活,割芦苇、清理水中的野草。肯尼在一边帮忙。莉莎心里想,就像是一家人。
贝亚脱掉和服,只穿着黄色的丝质泳衣。她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黑色的头发略微掺杂着灰发,厚实地垂在肩膀上。浓密的眉毛有着弯弯的弧度,就像她生气时甜蜜的嘴角,仿佛在请求别人的仁慈和安慰。太阳在她脸上留下了隐约的雀斑,她整个人都有点松弛。当她低头时,下巴和眼袋都有些下垂。她已经受到了侵蚀,那些松弛和下垂、那些皮肉上的凹陷和皱纹、阳光下青紫色的细微血管、凹陷处微微消退的颜色。实际上,莉莎尤其爱这些隐蔽的缺陷和损伤。她也爱贝亚眼睛里经常出现的潮湿,她声音里的颤动、嘲弄和顽皮的恳求,那种沙哑和造作。莉莎衡量和评判贝亚的标准和一般人不一样,但这并不是说,她对贝亚的爱轻松而平静—她的爱充满期待—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
现在,贝亚走下了池塘,她不是一下就进去的。先下了决心,小跑了几步,停了一下,然后高抬腿在水里走了几步,双臂环抱着叫了起来。
“水不凉。”莉莎说。
“不,不,我喜欢!”贝亚说。接着,她一边发出赞叹的声音,一边继续前进,停在了池水齐腰深的地方。她转身朝向莉莎,莉莎正跟在她身后游着,想朝她泼水。
“哦,别!别!”贝亚喊道。她开始原地跳着用双手划水,手指张开,像是收拢散落的花瓣一样,徒劳地向莉莎泼去。
莉莎转身仰浮在水面上,用脚轻轻地朝贝亚的脸上踢打着水花。贝亚继续一上一下跳动着躲避莉莎踢来的水,嘴里一边快乐地念叨着类似“啊哦,啊哦,啊哦”的声音。
尽管是仰面浮在水上,莉莎仍然能看到拉德纳停下了手头的活儿。他站在池塘另一头齐腰深的水里,在贝亚的后面。他看着贝亚,接着,也开始在水里一上一下地跳了起来。他的身体僵直,脑袋猛烈地左右摇晃,摆动着双手在水面划动拍打。沾沾自喜,好像沉浸在自我欣赏之中。
他是在模仿贝亚。他在学着她的样子,但是动作可笑而难看。他分明是故意、执意要让她出丑。看看她有多虚荣,拉德纳的动作好像在说。看这个骗子。假装自己不害怕深水,假装自己很开心,假装不知道咱们多么蔑视她。
这太令人震惊了。为了憋住不笑,莉莎的脸都颤动起来。一方面她很想让拉德纳停下,在造成伤害之前立刻停下;而另一方面,她又渴望看到那伤害,拉德纳所能造成的伤害,撕裂表象,那种终极的快乐。
肯尼早已大声喊叫起来,他什么也不懂。
贝亚已经看到了莉莎表情的变化,现在又听到肯尼的喊叫。她转过身想看看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但拉德纳已经停了下来,正在拔草。
莉莎立刻使劲儿踢水,想分散注意力。但贝亚没有回应,于是她游向深处,潜到了水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光线幽暗,有鲤鱼,有淤泥。她憋足了气一直待在那里。莉莎游得太远了,差点儿被另一侧岸边的水草缠住,她气喘吁吁地挣出水面,离拉德纳只有一两码远。
“我被水草缠住了,”她说,“差点儿就淹死了。”
“没那么倒霉。”拉德纳说。他假装朝她伸出手,一把抓向两腿之间,同时,做出了一种伪善的震惊表情,好像是脑海中的自己对双手的动作气愤不已。
莉莎假装没注意到。“贝亚呢?”她问。
拉德纳看了看对岸。“可能上岸回去了吧。”他说,“我没看见。”他又恢复了常态,一个正经工匠,对她们的愚蠢稍感厌倦。拉德纳就是这样,能在顷刻之间判若两人,要是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儿,就只能算是你自己的错。
莉莎尽全力沿直线游过池塘,起身时弄得水花飞溅,她奋力爬上岸边,走过玻璃后面瞪视着的猫头鹰和鹰,走过写着“自然界的任何事都不是无用的”的牌子。
她到处都找不到贝亚。沼泽那边的木板路上没有,松树下面的空地上也没有。莉莎走向通往后门的小路,路中央有一棵你必须绕过的山毛榉树,光滑的树皮上刻着几个名字的首字母。一个L是拉德纳,另一个L是莉莎,K是肯尼。一英尺左右的下方是几个字母“P.D.P.”。莉莎第一次带贝亚去看那些名字的时候,肯尼用拳头敲打着P.D.P.,上下蹦跳着喊道:“拉下裤子!”[5]拉德纳假装在他头上用力打了一下。“沿此路前行。”他说着指了指树干上刻着的箭头。“别理那些臭孩子。”他对贝亚说。
莉莎简直不敢上前去敲门,她心里充满了内疚和不祥的预感。在她看来,贝亚将不得不离开这里。在这样的侮辱之后,她怎么还能待在这里呢—她要怎么面对他们每一个人?贝亚根本不了解拉德纳,她怎么会了解呢?莉莎自己也没法跟任何人描述他。在她和他的秘密生活中,可怕的事情往往也是有趣的,恶劣里往往掺杂着愚蠢,你必须用一副愚钝的面孔和声音加入其中,假装他是个卡通怪兽。你无法摆脱,甚至也不想摆脱。
莉莎走到房子跟前,离开了树荫。她赤脚踩过炽热的碎石路,她自己的家就在玉米地的中间,一条短短小路的尽头。那是一座木头房子,上半截涂成白色,下半截涂成艳丽的粉色,像口红的颜色。那是莉莎父亲的主意,也许他觉得这样能让整座房子焕然一新,或者他觉得粉色看起来像是家里有位女主人。
厨房里一片混乱—麦片撒了一地,流在台面上的牛奶已经变酸,洗衣店取回的衣服已经堆满了角落里的扶手椅,洗碗布—莉莎不看也知道—已经和池子里的垃圾混成了一团。把这些清理干净是她的任务,而且最好在父亲回家之前干完。
莉莎还不太着急。她走到楼上—这里在斜屋顶下被烤得很热—拿出自己珍藏宝物的小包。她把小包塞进自己穿小了的橡胶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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