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保存着。谁也不知道。肯尼当然也不知道。
包里有一件芭比娃娃的晚礼服,是从以前一个玩伴那里偷的(莉莎现在已经不喜欢这件衣服了,但因为它是偷来的,所以仍然很重要);一个能啪的一声关上的盒子,里面是她妈妈的眼镜;一只木头彩蛋,是她二年级时参加复活节绘画比赛的奖品(里面还装着一只小蛋,在里面还有一只更小的);还有一只在路上捡的莱茵石耳环,很长时间她都以为那是钻石。耳环的款式复杂优雅,圆环和扇贝形的小石头上悬垂着水滴状的莱茵石。莉莎戴在耳朵上的时候,它几乎要擦到肩膀了。
她现在只穿着游泳衣,所以只能把耳环握在掌心里,握得滚烫。她有点儿头昏脑涨,因为房间里的热气,因为低头察看宝物包,因为心里所做的决定。她渴望拉德纳树下的阴凉,好像那是一片黑色的池塘。
她家周围一棵大树也没有,唯一的灌木就是后门台阶边的一棵紫丁香,有着弯曲的、棕色边缘的叶子。房子周围除了玉米什么也没有,远处有座倾斜的旧谷仓,莉莎和肯尼被禁止入内,因为它随时都有可能倒塌。这里没有分隔,没有隐秘处—一切都裸露而简单。
但是,当你穿过马路—就像莉莎现在这样小跑在碎石路上—进入拉德纳的领地,就像进入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国度。这是幽深的沼泽地,丛林密布,到处都是牛蝇、凤仙花和臭菘。有一种热带丛林的复杂和威胁。然后是松树林,枝干高耸、落叶成毯、风声低吟,庄严得像一座教堂。还有雪松下垂的枝叶形成的幽暗空间—完全遮蔽的泥土地面的秘密小屋。在不同的地方,阳光投射的光线也各不相同,有的地方甚至完全没有光照。有的地方,空气浓重私密,而在别的地方,你却能感受到欢快的轻风。味道刺鼻,或者也可以说诱人。某些人行道强使人们礼貌地避开那些隐蔽地,某些石头也让人们无法跳过去,一切都在呼唤着疯狂的举动。这里是学习正经东西的地方,在这里,拉德纳教会他们如何分辨山胡桃树和灰胡桃树、行星和恒星;在这里,他们奔跑喊叫,挂在树枝上打秋千,玩各种冒险的花招。也是在这里,莉莎觉得地面让人瘀青,草地里让人瘙痒和羞愧。
P.D.P.
橡胶刷男孩
刷掉笨蛋—笨蛋
当拉德纳抓住莉莎,将整个身子压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危险,一种机械一般的噼噼啪啪声,好像他会在强烈的光线下烟消云散,只留下一股黑烟和烧焦的味道,还有一堆烂电线。然而,他沉重地倒下来,像是动物的皮毛猛然脱离了骨肉。他摔得那么惨重,那一刻莉莎,甚至肯尼都不敢看他。他的声音呜咽着从喉咙深处发出来,说他们太坏了。
他的舌头微微打结,眼睛深处闪着光,用力瞪得又大又圆,像是动物标本的玻璃假眼。
太坏了—太坏了—太坏了。
“真是太可爱了,”贝亚说,“莉莎,你告诉我—这是你妈妈的吗?”
莉莎说,是的。现在她觉得用单只耳环做礼物可能显得很幼稚、很可怜—也许是故意显得可怜。甚至把它当成宝物保存下来也显得很愚蠢。但如果这是她妈妈的,似乎就可以理解,而且它也就变成了一件重要的礼物。“你可以把它挂在项链上,”她说,“要是你把它挂上链子,就能戴在脖子上。”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贝亚说,“我正想着它挂在项链上一定很漂亮。一条银链子—你觉得呢?哦,莉莎,你把它送给我,真让我感到自豪。”
“你可以把它挂在鼻子上。”拉德纳说。但他说这句话时并无讽刺之意,他现在非常平和—精力耗尽,温顺平和。他说起贝亚的鼻子,仿佛自己很高兴去琢磨它。
拉德纳和贝亚正坐在房子后面的李子树下,他们坐在贝亚从城里带来的柳条椅子里。贝亚带来的东西不算多—刚够在拉德纳那些皮毛和仪器的间隙里稍加点缀。这些椅子,一些杯子,一个垫子。还有他们现在正在用的高脚玻璃杯。
贝亚已经换上了一条非常轻薄柔软的深蓝色裙子,从她的肩膀上松松长长地垂下来。她用手指拨弄着莱茵石,让它掉落在自己深蓝裙子的皱褶里闪烁。她终究还是原谅了拉德纳,或者,只是不去记起。
要是贝亚愿意的话,她很能给人安全感。毫无疑问。她所需要做的只是把自己变成另外一种女人,那种规矩严格、界限分明的人,动作麻利、精力旺盛、毫不容忍。千万不要变,不许变,要好好的。这个能解救他们的女人—能让他们都变好。
这才是贝亚来到这里的使命,而她却不自知。
只有莉莎知道。
四
莉莎从外面锁上了门。她把钥匙装进塑料袋,再塞进那个树洞。然后,她向着雪地车走去,发现沃伦没有跟上来,于是朝他喊道:“你怎么了?”
沃伦说:“后门旁边的窗户怎么办?”
莉莎大呼了一口气。“啊,我是个白痴!”她说,“我是个最蠢的白痴!”
沃伦回到窗户那里,用力踢下部的玻璃,然后从棚子里面的柴火堆里抽了一根木头,终于打烂了那块玻璃。“大小足够一个孩子钻进去了。”他说。
“我怎么这么笨啊!”莉莎说,“你救了我的命。”
“我们的命。”沃伦说。
那个棚子没有上锁,他在里面找到了一些纸板箱、一点儿木料、几件简单的工具。他从纸板箱上撕下大小差不多的一块,然后很满意地钉在自己刚刚砸碎的玻璃窗上。“不然动物会进去的。”他对莉莎说。
干完之后,他发现莉莎已经走到了林间的雪地里,就跟了过去。
“我想知道那头熊还在不在这里。”她说。
他想说,熊应该不会到这么靠南的地方来,但她没等他开口就说:“你能从树皮认出这些树吗?”
沃伦说,即使看着树叶他也认不出来。“哦,枫树,”他说,“枫树和松树。”
“雪松。”莉莎说,“你得认识雪松,这就是一棵。这棵是野樱桃,那边是桦树,白色的那些。看到灰色树皮的那棵了吗?那是一棵山毛榉。看,上面刻着字呢。不过,已经跟着树长开了,看起来就像是老旧的斑痕。”
沃伦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想回家。才三点多一点儿,你就能感到暮色在树丛间慢慢汇集,就像雪地里升起的冰冷雾气。
(邢楠 译)
[1] 原文为“Dismal”,字面上有“阴沉”、“凄凉”之意。
[2] 一家加拿大汽车、五金用品连锁商店。
[3] 位于加拿大的安大略省,是珀斯县的首府,仿照英国莎士比亚的故乡“斯特拉福德”命名。
[4]《圣经·罗马书》6:23。
[5] 原文为:“Pull down pa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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