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家的桌边,西尔维娅不是也说了安大略北部的小镇,说了尼尔森是全校最聪明的人?最终,我发现自己是如此渴望说出自己的故事。唐纳德和尼尔森—在那伤人的复杂情况中,我想说出实情,或者一部分实情,说给一个不会为之惊讶或者愤怒的人听。要是有合适的人陪伴,我将很乐于深深思索自己的行为。我当初是不是把唐纳德看作父亲一般的角色—或者家长的角色,因为我的父母全都过世了?我丢下他,是不是因为我的父母丢下了我?尼尔森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是永远的吗?(但归根结底,我没有想过自己会告诉任何人,上周所有的信件都被退了回来,上面写着“此地址查无此人”。)
夏洛特不是这么想的。没有合适的机会,没有故事的交换。鸡肉之后,高脚杯、平底玻璃杯和塑料杯都被拿去倒满了一种非常甜的冻果子露,用嘴喝比用勺子吃还要方便。接着,是浓得要命的咖啡。屋里光线暗下来的时候,戈迪汗点起了两支蜡烛,其中一支递给我拿着去卫生间,里面只有一只马桶和淋浴头。夏洛特说灯坏了。
“正在检修,”她说,“要么就是他们一时心血来潮。我真觉得是他们心血来潮。幸亏我们还有煤气炉。只要我们还有煤气炉,就能对他们一笑置之。唯一的遗憾就是我们不能放音乐了。我本来想放一些老民歌的—‘我昨晚梦见自己遇到了乔·希尔’,”她模仿着男中音唱道,“你听过这首吗?”
我的确听过。以前,唐纳德喝了几杯酒之后就会唱这首歌。通常,唱《乔·希尔》的人都有某种模糊但可辨识的政治同情,但我觉得对夏洛特来说没这回事儿。她不会是出于同情或者道义。别人严肃对待的事情,她往往嬉笑对之。我并不确定自己对她的感觉。那不是简单的喜欢或者尊敬,更像是一种愿望,希望受她的熏陶,变得轻快,自嘲,带一点恶毒,勇往直前。
同时,戈迪汗正在向我展示一些书。这是怎么开始的呢?也许是因为我的一句话—这一类的书这里有多少啊?—我从卫生间回来时,被路上的东西绊了一下。他正拿来一些用皮或仿皮—我哪儿知道有什么区别啊?—装订的书,带着大理石纹的衬页、水彩的插画和钢版雕刻。开始,我以为他需要的只是赞美,就对每本书赞不绝口。但我清楚地听到他提起了钱—这是不是我第一次清楚地听见戈迪汗说话?
“我只卖新书,”我说,“这些书很棒,但我完全不了解。这种书完全是另外一种生意。”
戈迪汗摇了摇头,好像是我没理解状况,而他坚决地开始了再次尝试。他用更坚决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价格。他难道以为我是在和他讨价还价吗?或者,他是在告诉我他当初买书所花的价钱?也许,我们是在推测这些书能卖多少钱—而不是我要不要买?
我继续说“不”和“是”,努力地把这些回答用在合适的地方。不,我不能把它们买回书店。是,它们非常好。不,真的,很抱歉,我没法评判。
“要是我们生活在另一个国家的话,戈迪汗和我可能已经有所成就,”夏洛特说,“或者这个国家的电影有所发展也行。这是我爱做的事,拍电影。当群众演员。不过,也许我们不够平庸,没法儿当群众演员,他们会给我们安排一些小角色。我觉得群众演员必须是那种‘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类型,这样你才能一遍又一遍参演。戈迪汗和我太引人注意,尤其是戈迪汗—他那张脸很有戏。”
她好像根本没留意刚才那场对话,仍然对我滔滔不绝,时不时对戈迪汗纵容地摇摇头,像是在说,他的行为虽然讨厌但却很有魅力。为了回应她,我也只好不停地对着他点头,柔声地说话。
“你真的应该把它们带到古旧书店去,”我说,“是的,它们很漂亮。但这一类书不属于我的业务范围。”
戈迪汗没有抱怨,他的态度并不是逢迎,甚至算得上专横。他看起来简直要给我下命令,而且如果我不让步,他就会非常气愤。混乱之中,我只好多喝些黄酒,用我那装了果子露没洗的杯子。这可能是一种可怕的冒犯,因为戈迪汗看起来非常不悦。
“你能想象现代小说的插图吗?”夏洛特说,她终于把两个话题联系在一起了,“比如,诺曼·梅勒?那肯定是很抽象的。你不觉得?类似带刺的铁丝和污点之类。”
回家时,我头很疼,还有一种强烈的不满足感。这都是因为我太拘谨,尤其是买卖关系和殷勤款待混合到一起的时候。我也许表现得很糟,让他们失望了。他们也让我失望了,让我怀疑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被请去做客。
我想念唐纳德,为了那首《乔·希尔》。
我也想念尼尔森,为着我离开时夏洛特脸上的表情。一种尽情享受、满足的表情,尽管不愿意相信,但我知道那一定与戈迪汗有关。这让我觉得自己下楼、出门、走到街上之后,某种皮包骨头、滑不溜丢、黄了吧唧的老怪兽,肮脏却又迫切的老老虎,会从那些书和脏碗碟之间跳出来大闹一番。
一天之后,我收到了唐纳德的来信。他想离婚,以便和海伦结婚。
我雇了一个店员,一个女大学生,让她每天下午来看店几个小时,这样我就有时间去银行或办理其他事务了。夏洛特第一次看见那女孩的时候,她走到“便捷销售”的桌子旁,拍了拍上面的那摞书。
“这就是经理想让奴才们买的书吗?”女孩谨慎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夏洛特说得很对,那本书叫《控制你的人生》,是关于如何建立积极的自我形象的。
“你很聪明,雇她不雇我,”夏洛特说,“她更漂亮,不会夸夸其谈把顾客吓跑,也没有太多自己的观点。”
“我得告诉你一点儿关于那个女人的事。”夏洛特走后,店员对我说。
“这部分没什么意思。”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说,在医院的第三个下午,我在走神。就在夏洛特的故事讲到结尾的时候,我想起了一本特别订购但还没到货的书,是关于巡游地中海的。我还想到了那个公证员,他在约翰逊大街的办公室里被人打伤了头部,虽然没死但是可能会瞎。是抢劫,还是因为愤怒而报复,与他生活中我猜不到的层面有关?
戏剧化的情节和混乱让这个地方显得更为普通,却让我更难以掌控。
“当然有意思,”我说,“全都很有意思。这是一个很精彩的故事。”
“精彩。”夏洛特装模作样地重复道。她做了个鬼脸,看起来就像一个吐出一勺流食的婴儿。她的眼睛仍然注视着我,仿佛正在流失光彩,那种天真、明亮、高傲的蓝色。焦躁渐渐变成嫌恶。一种明显的嫌恶的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疲倦—就像人们会表现在镜子前、却几乎不会表现在别人面前的一种表情。也许我的大脑中早已有此想法,我忽然想到夏洛特也许会死。她随时可能死去,就这一会儿,现在。
她用弯曲的塑料吸管指了指玻璃杯,我取了杯子,扶着她的脑袋让她喝水。我能感觉到她头皮的热度、后脑勺上的脉搏。她大口地喝了些水,好像很渴的样子,脸上那种可怕的表情消失了。
她说:“真难喝。”
“我觉得这能拍出一部很棒的电影。”我说,扶着她的背让她靠在枕头上。她握了握我的手腕,然后松开。
“你从哪儿得到的灵感?”我问。
“从生活中。”夏洛特含糊地说,“等一下。”她把头转向枕头,好像是要私下整理些什么。接着,她恢复了正常,又给我讲了一点。
夏洛特没有死。至少没有死在医院。第二天下午我来得很晚,她的床已经空了,还铺上了新床单。曾和我说过话的那位护士正在努力给那个绑在椅子里的女人量体温。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哦,不!”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今天早上出院了。她丈夫来把她接走了。我们要把她转到萨尼奇一个长期住院疗养的地方,他应该带她去那里,他说出租车就在外面。但后来我们接到电话,说他们从来没到那里去!走的时候,他们精神很好,他给她带来一大堆钞票,她高兴地抛到空中。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美金。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我走到潘多拉大街的公寓楼,心想他们也许只是回家了。他们只是弄丢了去疗养院的路线指南,又不想去问。也许他们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一起待在家里。说不定,他们已经拧开了煤气。
一开始,我找不到那座房子,以为自己走错了路。但我认出了街角的商店,还有其他几座房子。那座房子变了样儿—所以我才没找到。灰泥墙被涂成了粉色,装上了新的大窗户和法式房门,加上了带着铸铁栏杆的小阳台。那些漂亮的小阳台被涂成了白色,整个地方有点冰激凌店的感觉。毫无疑问,房子的内部肯定也改建一新,房租肯定也涨了,那夏洛特和戈迪汗这样的人肯定没法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了。我在门口查了房客姓名,果然没有他们的。他们肯定早已经搬走了。
公寓楼的变化给了我一些信息,关于消失的信息。我知道夏洛特和戈迪汗并没有真的消失—他们仍然在某个地方,活着或者死去。但对我来说,他们消失了。因为这件事—而非真的因为失去他们—我陷入沮丧之中,比过去一年遇到的所有烦恼都更为严重。我失去了支撑。我还得回到店里,因为店员要下班回家,但我感觉自己很容易走错路,随便走上任何一条路。我的人际关系陷入了危险之中—仅此而已。有时候,我们的关系会受到损伤,陷入危险,似乎几乎不复存在。街道和景象变得陌生,空气也变得稀薄。这样的时候,比起那些脆弱的选择和变幻莫测的岁月,我们真希望有命运可以依从,有某种东西能够掌控我们,任何东西。
我任凭自己陷入想象,想象一种和尼尔森共度的生活。如果当时我能采取恰当的行动,事情就会如此发展。
他会来到维多利亚,但他不喜欢在店里工作,为大众服务,而是去一所男校找一份时髦的教职,他那种下层的坚韧、伤人的言行在那里会很受欢迎。
我们会从达达尼尔的公寓搬到离海不远的宽敞平房。我们会结婚。
但这只是疏远的开始。我会怀孕,尼尔森会爱上一位学生的母亲,我则爱上分娩时医院里的实习生。
我们会原谅这一切—尼尔森和我。我们会再生一个孩子。我们会有朋友、家具、习惯。在某些季节会参加无数的派对,重复说着要开始全新的生活,在一个遥远的、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们变得疏远、亲近—疏远、亲近—周而复始。
走进书店的时候,我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一会儿望向窗户里,一会儿看着街道,然后,看到了我。这是一个矮个男人,穿着风衣,带着软呢帽。我觉得像是某人乔装打扮的样子,开玩笑地乔装打扮。他向我走来,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尖叫出声,好像那是我人生里的重大打击,实际上的确如此。因为,那真的是尼尔森,来这里找我。或者,至少是来看看我,看看会发生些什么。
我们一直非常幸福。
我经常感到彻骨的孤独。
人生中我们总会有所发现。
日日月月年年都会模糊地飞逝而过。
总的来说,我很满足。
洛塔尔离开主教家院子的时候,他们给了她一件长斗篷裹在身上,也许是为了遮盖她身上破烂的衣衫,或者掩盖她身上的味道。领事的仆人对她讲英语,告诉她他们要去的地方。她能听懂他的话,却无法回答。天还不算黑,她仍然能够看见主教花园里玫瑰和橙子的轮廓。
主教的仆人开着花园的门。
她始终没有见到主教,牧师自从跟着主教的仆人进去之后也没再出现。现在,在她离开的时候,她开始大声呼唤他。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就喊:“Xoti! Xoti! Xoti!”这在盖格语中是“首领”或者“主人”的意思。没有回音。领事的男仆不耐烦地晃动着手里的灯笼,给她指明要走的方向。那团光亮偶然照在了被树木半遮半掩的牧师身上。他正站在一棵小橙子树后,从树枝间向外望去。在当时的光线下,他的脸色和橙子一样苍白,黝黑尽数褪去。枝叶中这张面孔毫无血色,带着一种冷漠、无所求的哀伤,就像教堂窗户里某个骄傲虔诚的使徒脸上的那种表情。接着,那身影消失不见了。她吁了一口气,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当船驶入的里雅斯特的港口时,他正在码头上迎候。
(邢楠 译)
[1]* 圣女,此处是指宣誓终身不嫁的女人。
[2] 阿尔巴尼亚西北部一地名,属于斯库台州的一部分,与斯库台区、特罗波亚区相邻。
[3] 巴尔干半岛最大的湖泊,在黑山与阿尔巴尼亚边境,因湖东岸的斯库台城而得名。
[4] 黑山的一个港口城市。
[5] 意大利东北部港口城市。
[6] 一种真菌类生物,成熟时会忽然爆开,将种子喷洒在空中。
[7] 意大利古国,此处意指“神秘”。
[8] 阿娜伊斯·宁(1903—1977),出生于法国的美国传奇女作家,著名作家亨利·米勒的情人。
[9] 奥维德,古罗马诗人,公元7年完成的《变形记》代表着作者的最高水平,其中包括约250个神话故事。
公开的秘密
那是一个美妙无比的周六清晨
加拿大女生训练营的
七个女孩和她们的领队约翰斯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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