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只好把东西放在地窖里放凉)。天使蛋糕可能没有漂亮地完全发起来。就算形状发起来了,口感也可能会太干了。饼干可能吃出发霉面粉的味道,沙拉里可能爬出一只甲虫。五点之前,她一直处在如此的紧张和不安之中,没有人能和她一起待在厨房里。穆丽尔很早就来帮她了,但她切土豆不够精细,磨碎胡萝卜时又擦伤了指关节,她帮不上什么忙,就被打发去弹钢琴了。
穆丽尔穿着条绿松石色的绉纱裙,能闻到她身上西班牙香水的味道。她可能已经把牧师排除掉了,但是她还没见他的客人。他是个单身汉,也许吧,或是鳏夫,既然他是一个人来的。富有,否则他就根本不会出门旅行,至少目前应该是这样。他来自英格兰,人们这么说。有人说不是的,是澳大利亚。
她在熟悉准备要弹的《波罗维茨舞曲》。
多丽迟到了。这打乱了节奏。果冻沙拉要重新拿到地窖,怕它变软。放进烤炉热着的饼干要拿出来,不然会变太硬。三个男人坐在游廊上—要在那里进餐,自助式的—喝的是气泡柠檬水。米莉森特目睹过饮酒给她家带来了什么—她十岁时,父亲死于醉酒—婚前她曾从波特那儿得了承诺,说他再也不碰酒。他没有食言—他藏了一瓶酒在谷仓—他去很远的地方喝,她真的相信他遵守了承诺。这种情况至少在农民中很普遍—在谷仓喝酒,在家里禁酒。如果哪个女人不制定这么一条规矩,多数男人反而会觉得这个女人有问题。
脚穿高跟鞋、身穿紧身绉纱裙的穆丽尔一来到游廊上,就尖叫道:“哦,我最爱喝的!杜松子酒和柠檬水!”她喝了一口,朝波特噘了噘嘴。“你又来了。你又忘记杜松子酒了!”她和牧师调笑,问他的口袋里是不是藏着酒瓶。牧师也轻佻起来,也许是因为无聊而大意了。他说他真希望他带了。
那位客人站起身,被介绍给她,他又高又瘦,面色土黄,脸上挂着恼火、严谨、忧郁的表情。穆丽尔没有屈服于失望。她坐在他身边,尽量打起精神引他说话。她和他谈到她的音乐课,对当地唱诗班和音乐人发表了些苛刻的评论。她也没有放过圣公会教徒。她嘲笑牧师和波特,又说起有一次在乡下中学举办的音乐会上,一只母鸡大摇大摆地走上了舞台。
波特早早就做完了农活儿,洗漱好之后换了套西装,但他一直不安地望着谷仓前的院子,像是想起有什么事忘了做。一头奶牛在田地里大叫,他最终很抱歉地离开去察看。他发现它的小牛犊卡在了铁丝栅栏里,最后竟在那儿窒息死了。他重新把手洗干净回到晚宴上,并没有告诉他们这一损失。他就说了一句:“小牛犊卡在了栅栏里。”他却把这件晦气事与这次聚会联系在一起,穿得这么隆重,却在膝盖上吃饭。他觉得这不自然。
“那些奶牛像孩子一样淘气,”米莉森特说,“总是在错误的时间要你去关心!”她的孩子早就吃过了,正从栏杆缝里窥探被拿到露台上的食物。“我们不要等多丽了,开始吧。你们男人肯定饿坏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自助餐会。有时候在周日晚上,我们喜欢在外面用餐。”
“开始,开始!”穆丽尔叫道,帮着把各道菜肴端到外面—土豆沙拉、胡萝卜沙拉、卷心菜沙拉、辣味恶魔蛋、冷烧鸡、三文鱼片和热饼干,还有各种调味品。她们把菜全摆好后,多丽才从房子一侧出现,她一路穿过田地,似乎是走得很热,也许是因为太兴奋了。她穿着她上好的正装夏裙,海军蓝的蝉翼纱,带着白圆点和白衣领,适合小女孩或是老女人。衣领处的蕾丝脱丝了,她没有缝上,直接拽了下来,看得见线头。天这么热,她还穿了件贴身内衣,它的一边从袖子里滑了出来。她的鞋才洗过,洗得很马虎,她走路时,漂白剂的白粉还落在了草地上。
“我原本可以及时赶到的,”多丽说,“但我得射杀一只野猫。它在我房子周围转悠,没完没了。我确信它得了狂犬病。”
她湿湿的头发用发夹卷起固定住了。这个样子,加上她粉嫩的脸蛋,看起来像洋娃娃,脑袋和四肢是瓷的,身子是布做的,鼓鼓地塞满了稻草。
“一开始我以为它可能是太热了,但它表现得又不太像。它没有像我经常看到的猫那样去挠肚子。我看见它吐了。我想只能给它一枪了。我把它放进了麻袋,给弗雷德·纳恩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开车把它送到沃利的兽医诊所。我想知道它是不是真得了狂犬病,弗雷德总喜欢找借口开车出去。我告诉他说,如果兽医周日晚上不在家,就把麻袋放在台阶上。”
“那他会以为那是什么呢?”穆丽尔问,“一件礼物?”
“不会。我夹了一张纸条在袋子上,以防万一。吐沫和口水很明显。”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指了指流口水的地方。“你在这里玩得还愉快吧?”她对牧师说,牧师在镇上已待了三年,就是他埋葬了她哥哥。
“斯皮尔斯先生才是客人,多丽。”米莉森特说。多丽对介绍表示感谢,并没有为自己的错误而难为情。她说她之所以认为那是一只野猫,是因为它的毛全都打结了,样子太丑了,但她又想野猫是不会走到人家屋子边上的,只有得了狂犬病的猫才会靠近人家。
“不过我会在报纸上说明一下,以防万一。如果它是别人的宠物,我会感到很抱歉的。三个月前我失去了我的宠物—我的狗德莉拉。它被一辆车撞死了。”
那条狗被称为宠物,听起来有点怪,那条大黑狗跟着多丽蹦蹦跳跳跑遍了乡间,急匆匆地穿过田野,狂野欢腾地跑去袭击汽车。多丽没有因为它的死而心烦;事实上,她说她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的。现在听见她说“宠物”,米莉森特暗想她心里还是藏着悲伤吧。
“快来装满你的盘子,我们全都要饿坏了。”穆丽尔对斯皮尔斯先生说,“你是客人,你得先来。蛋黄颜色有些深,那是因为母鸡吃的东西—你不会中毒的。我亲手磨碎了胡萝卜做沙拉,如果你看到了血点,那是因为我亢奋地磨破了指关节的皮。我最好现在就闭嘴,不然米莉森特会杀了我的。”
米莉森特气得大笑,说道:“哦,才不是!哦,你没有—”
斯皮尔斯先生对多丽的每句话都听得非常认真。也许是这事让穆丽尔这么无礼。米莉森特想他也许觉得多丽是个稀奇人物,一个加拿大的鲁莽女人,四处打猎。他可能在研究她,回家以后好对他英国的朋友描述她。
多丽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吃了很多。斯皮尔斯先生也吃了很多—米莉森特很开心—而且斯皮尔斯先生任何时候都是寡言少语的。为了不冷场,牧师讲了他正在读的一本书。它叫《俄勒冈小道》。
“可怕的苦难。”他说。
米莉森特说她听说过。“我在俄勒冈有一些表亲,但我想不起来那个小镇的名字了,”她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走过那条小道。”
牧师说如果是一百年前的话,那倒是极有可能的。
“哦,没有那么久,”她说,“他们那家叫拉弗蒂。”
“叫拉弗蒂的这男人过去是玩赛鸽的,”波特说,突然间兴致勃发,“这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这种玩意儿很多。里面也是有钱要赌的。哦,他发现鸽子笼出了点问题,它们不肯进去,也就是说不肯越过铁丝,这样就不能算数。他拿起鸽子孵的一枚蛋打破了,放了一只甲壳虫在里面。甲壳虫在里面折腾得很响,鸽子自然以为有一只幼鸽要破壳。它直线飞回家,越过铁丝,押了它的人全都赢了很多钱。当然还有他自己。实际上这事发生在爱尔兰,讲这个故事的人,说的就是他本人如何挣到这笔钱,来到了加拿大。”
米莉森特根本不相信那个人的名字叫拉弗蒂。那只不过是个托辞。
“这么说你在房子里放了一把枪?”牧师对多丽说,“你是不是怕流浪汉或是什么坏人来?”
多丽放下刀叉,细细地咀嚼,然后吞下食物。“我是为了打猎。”她说。
她停顿了一会儿,说她打土拨鼠和兔子。她把土拨鼠拿到镇子的另一边,把它们卖给水貂养殖场。她把兔子剥皮、抻开,卖到沃利一个很大的旅游集市。她喜欢煎兔肉或是煮兔肉,不过她一个人吃不完,她经常把洗过、剥完皮的兔子送到靠救济生活的人家。很多时候她的好意都被拒绝了。人们认为这跟吃猫狗一样坏。多丽相信,在中国这其实是常事。
“这是真的,”斯皮尔斯先生说,“我两样都吃过。”
“好吧,你知道,”多丽说,“人们是有偏见的。”
他问起了兽皮,他说剥皮需要非常小心,多丽说是这样的,你需要一把值得信任的刀。她愉快地描述在肚皮上切下的整齐的第一刀。“麝鼠更难一些,你需要对它的皮毛更小心,它更值钱。”她说,“它的毛更密。防水。”
“你不用枪打麝鼠?”斯皮尔斯先生问。
不,不,多丽说。她给它们下捕兽夹。捕兽夹,不错,斯皮尔斯先生说。多丽接着描述她最喜欢的一个捕兽夹,她自己做了一些小小的改进。她想过要申请专利,但是从来没真正着手去做。她谈起春天的水道,她走过的小溪,一天又一天,她走了又走,在冰雪消融之后,在树叶发芽之前,这时候麝鼠的皮是最好的。米莉森特早知道多丽做这些事,她以为多丽只是为了挣点小钱。听她此刻的谈话,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这种生活。已经有墨蚊在外面飞了,冰冷的水漫过她的靴尖,淹死的老鼠。斯皮尔斯先生听傻了,他像一只老狗,也许是一只猎狗,眼睛半张半闭地坐在那里,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好形象,才不让自己陷入到无礼的恍惚中。此刻他嗅到了一丝别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他的鼻翼翕动,他的肌肉在回应,他的皮肤上泛起一阵涟漪,像是回忆起了鲁莽而投入地生活的某些日子。那水有多远,他问,那水有多深,它们有多重,你一天能打多少猎物,剥麝鼠用的是同一种刀吗?
穆丽尔找牧师要了一支烟,抽了一会儿,把它按灭在巴伐利亚奶油布丁正当中。
“这样我就不会吃了它发胖了。”她说。她站起来,开始帮忙收拾盘子,但是很快又坐到了钢琴边,重新弹起《波罗维茨舞曲》。
米莉森特很高兴这位客人有了聊天的雅兴,只是对这谈话中的吸引力感到有些迷惑。她觉得食物也非常好,没发生什么丢人的事,没有奇怪的味道或是黏手的茶杯把。
“我曾以为设兽夹的猎人都在很北的地方,”斯皮尔斯先生说,“我以为他们在北极圈以北,或是至少在加拿大地盾。”
“我以前想过去那里的。”多丽说。她的声音第一次因为难为情—或是激动—而变得低沉起来。“我想我可以住在小木屋里,整个冬天都捕猎。可是我有我的哥哥,我不能离开我的哥哥。所以我就在这里了。”
深冬的一天,多丽来到米莉森特家,拿着一大块白绸缎。她说她要做一件婚纱。这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听到这桩婚事,第一次知道斯皮尔斯先生的名字,威尔金森。威尔基—她说可能在五月。
游廊上的晚餐过后,多丽什么时候、在哪里又见过他呢?
没见过。他去了澳大利亚,那里有他的房产。他们鸿雁传书。
餐厅地上铺了床单,餐桌被推到墙边。那块绸缎展开放在了床单上。它明亮宽阔,耀眼而脆弱,让整座房子都安静了下来。孩子们跑过来盯着它,米莉森特向他们吼,让他们一边儿去。她不敢剪裁。能轻松地给动物剥皮的多丽,也放下了剪刀。她承认自己的手在抖。
穆丽尔接到电话,让她下课后来一趟。听到消息后,她用手砰的拍了一下胸口,叫多丽狡猾鬼,叫她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竟迷住了一个百万富翁。
“我打赌他是百万富翁,”她说,“澳大利亚的房产—这说明什么?我打赌不是养猪的!我现在就希望他有一个兄弟。哦,多丽,我是不是太坏了,我竟然没有祝贺你!”
她给了多丽一串响亮的吻—多丽静静地站着,仿佛自己是个五岁的小孩。
多丽说她和斯皮尔斯先生计划要举行一个“婚姻的形式”。米莉森特说,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说一场婚礼,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多丽说是。
穆丽尔在白缎子上剪了第一刀,她说必须有人来做,不过假如要她重剪一次,可能换个地方下手更好。
很快她们就对错误习以为常。错误和改正。每天傍晚,穆丽尔到了以后,她们就会开始新的阶段—剪裁、固定、绷线、缝纫—她们紧咬牙关,坚定地喊起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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