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上,他都说他‘很快’就会来接走我的姨妈,但是……”
“他没有做到?”
“是的。就这样过了三年——那些互通消息的信件中有时会夹带他的照片以及他父母兄弟的照片,还有家养的小狗照片。但是在1948年,他写信过来说他结婚了。”
我挑出一件白色的绸缎胸衣:“所以在那期间,你的阿姨一直在收集这些衣服?”
“是的——为那个不可能有的蜜月作准备。母亲说,她和外婆之前一直劝她忘了华特——但是莉迪亚坚信他会回来。她的心都碎了,从此再也没有看上过任何人。”
“看到这些美丽的衣物,想到你的姨妈从未……在其中得到快乐,真是让人难过伤心。”显而易见她是多么满怀憧憬和希望地买下这些衣服。“我想,她在这上面花了很多钱——和所有的衣服优惠券吧。”
“肯定如此,”女人叹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这些衣服不穿就被弃置至今,真是太遗憾了。我衷心希望有人能喜欢上它们。”
“我愿意把它们买下。”我说了一个价格,她对此很满意。我给她写了张支票,然后将衣物拿进了储衣间。这些衣物从未被穿过,所以我得把它们晾一晾,去除衣服上的些微霉味儿。我正在把它们一一挂上衣架的时候,门铃响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要求安妮签名。
“是包裹,”我听到她大声喊道,“两个巨大的箱子——肯定就是舞会裙。啊,就是!”我走下楼梯的时候,她继续说道:“寄件人是……里克·迪亚兹——纽约。”
“他花了这么长时间。”我说着,安妮已经用剪刀打开了第一只箱子。她打开纸箱,把裙子一一取出,那些薄纱衬裙就像装了弹簧一样立即弹跳出来。“真漂亮,”安妮说道,“你看,这些衬裙多么密实——多么漂亮的颜色!”她拿起一条朱红色的裙子:“这条裙子浓烈似火——而这条靛蓝色的就像仲夏的夜空。菲比,这些裙子肯定很好卖。如果我是你,我会再多订购一些。”
我拿起一条橘红色的裙子,把它的折痕抖平。“像之前那样,我们挑出四件挂在墙上,两件放在橱窗中——红色那件和棕色那件。”安妮接着又打开第二个箱子,如预料中一样,是一箱子的包包。
“我猜对了,”我迅速浏览了一下这些东西,说道,“大多数都不是古董皮包——而且质量也有些差。首先那个路易·威登就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从它的衬里能看出来——真正的那款包是棕色的棉布衬里,而不是灰色,而且肩带底部的针脚也不对——本来应该是精确的5针。这个包我不想要。”我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Saks(萨克斯)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海军风肩带挎包拣出来。“这个黑色的Kenneth Cole(凯尼斯·柯尔)包包太破旧了,这上面的钉珠已经没了……所以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一个里面有Loehmann’s(洛曼)品牌折扣店标牌的爱马仕铂金包风格的包包。“我讨厌自己必须买下这些东西,”我说道,“但是为了让里克高兴,我又不得不这么做,否则我想要的那些漂亮衣服就泡汤了。”
“这个包不错,”安妮说道,挑出一个20世纪40年代的Gladstone(格莱斯顿)皮包,“保存得也不错呢!”
我检查了一遍。“有点儿磨损,但是可以打蜡抛光……啊——我喜欢这个包。”我翻出一个白色的鸵鸟皮晚宴包。“优雅大方,我也许可以自留。”我拿起包夹在胳膊下,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好吧,现在先把这些都放进储藏室吧。”
“那件黄色的蛋糕裙怎么办?”安妮把新的舞会裙挂上衣架时问道。“那条裙子还在预留区——凯蒂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已经两星期没有看到她了。”
“舞会是什么时候?”
“10天后,所以还有时间……”
但是一个星期过去后,凯蒂依然没有来店里或是打电话过来。转眼到了周三,舞会临近了,我想我应该主动联系她了。当我把一只大南瓜挂进橱窗里的时候——我对万圣节唯一的让步——我才意识到我根本没有她的电话号码,连她姓什么也不知道。我给她打工的卡斯特卡特便利店的答录机留了言,问他们是否能代我给她打个电话,但是直到周五我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于是午饭过后,我又把这条裙子挂回了墙上,和另外三条橘红色、紫色、翠绿色的裙子排在一起——那条靛蓝色的裙子已经被买走了。
我一边拍打着裙子的下摆,一边在想凯蒂是否买到了另一条她同样喜欢但是价格更便宜的裙子,或者是她不去舞会了。然后我想起了罗克珊会穿的那条裙子——那是《Vogue》上展示的Christian Lacroix这季的“花窗玻璃”晚礼服,价值3 600英镑。
“令人吃惊的一笔巨款啊!”我们坐在厨房里时,我对迈尔斯说道。前一天,他已经买下了这件晚礼服。这天是他第一次来我家做客。我准备了一些牛排,他带来了一瓶美味的Chante le Merle。我喝了两杯,感觉浑身放松了下来。“3 600英镑?”我怀疑地又重复了一遍。
迈尔斯啜着红酒:“是一大笔钱。但是我能说什么?”
“说什么,比如说‘太贵了’?”我笑着说道。
迈尔斯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
“不简单吗?”我突然想知道罗克珊是否曾从她爸爸那里听说过“不”这个字。
迈尔斯放下叉子。“罗克珊对那条裙子一见倾心——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慈善舞会。到时会有媒体报道,她觉得她也许会被拍摄照片。而且舞会计划评出‘最佳着装嘉宾’奖,她有点儿跃跃欲试,所以……”他叹了一口气,“我同意了。”
“她不需要做些事作为回报吗?”
“什么事——比如洗车或是除草?”
“是啊。类似的事情——或者在学校加倍努力学习?”
“我不需要这一套,”迈尔斯说道,“罗克珊知道这条裙子多少钱,她很感激我为她买下这条裙子——我觉得这就够了。她现在没有住校,学费减了不少,所以我并不吝惜这笔钱。而且我本来就准备好花钱买下那件格蕾丝夫人,还记得吗?”
我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忘记?”我给迈尔斯添了一些沙拉,回想起那条有着雪纺裙裾的白色丝质垂顺长裙,我是否有机会穿上它。
“你难道不认为应该让罗克珊觉得她必须付出努力才能得到这条裙子——至少要为此做一些事情?”
迈尔斯又耸耸肩:“我不这么觉得。意义何在?”
“嗯……我以为意义在于……”我喝了一口红酒,“你让罗克珊轻而易举得到一切——她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好像她想要什么,理所当然就能得到什么。”
迈尔斯盯着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到他的语气,我瑟缩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孩子们需要激励因素。仅此而已。”
“哦,”迈尔斯的脸色有所缓和,“当然……”然后我和他说起了凯蒂的事情和那条黄色的蛋糕裙。
他啜着红酒:“所以你拿这个例子来教育我,是吗?”
“也许是吧。我认为凯蒂的行为值得赞扬。”
“确实如此。但是罗克珊的情况不一样。在她身上花这么多钱,我并不感到心疼,因为我有这个能力,而且我对慈善事业也慷慨解囊,所以对于如何花费自己的钱,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自私。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支配纳税后剩下的钱是我的权利——我选择把它大部分花在我的家人身上——那就意味着是罗克珊。”
“嗯……”我耸耸肩,“她毕竟是你的孩子。”
迈尔斯摩挲着酒杯:“是的。我独自一人抚养了她10年——这不是一项容易的活,因此我讨厌由别人来告诉我,我做错了。”
这么说,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迈尔斯对罗克珊的溺爱,周六早晨我一边向店里走去一边想着。不可能注意不到吧。当我打开门的时候,我在想,迈尔斯和我会不会有一个孩子呢,他也会这样对那个孩子吗。我想,我是不会让他这么做的。然后我发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我们的家庭生活会怎么样呢。也许罗克珊对我的强硬态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软化,如果没有呢……她16岁了,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脱下外套。她不久就会有自己的生活。
当我将牌子翻到“营业”面的时候,我多希望有人来帮把手,星期六总是最忙碌的一天。我已经和安妮说过此事了,但是她说她不希望在周末工作,因为她通常要去布赖顿。我也打消了让母亲过来帮忙的念头,因为她对古董衣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加上她平时也是全天工作,周末需要放松。
开店第一个小时,我就接待了8位客人。一条紫色的舞会裙和一件男式的巴宝莉风衣被买走了。接着进来一位男士为他的妻子挑选礼物,最后买走了几套那位莉迪亚姨妈的内衣。之后店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倚靠着柜台,欣赏着西斯的景色。窗外孩子们骑着自行车和摩托车来来往往。人们有的在慢跑,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在放风筝。我凝视着布莱克西斯的天空,大朵的白色堆积云和低矮的雨云,远处有丝丝缕缕的卷云。当我伸长脖子的时候,可以看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飞机,拖着长长的尾线划过碧蓝的天空。再往低处看,一朵巨大的云朵因光照不足而带着令人惊奇的光滑晕圈,像一艘宇宙飞船,悬停在西斯的上空。我想象着一周后烟花布满这片天空的情景。我热爱布莱克西斯的烟火大会,和迈尔斯在一起欣赏会是多么美好。突然我听到门铃响了。
是凯蒂。她脸红扑扑地进来了,扫了一眼墙上,看到那条黄色的舞会裙和新裙子一起排列在那里。“你把它挂回去了。”她泄气地说道。
“是的——我不可能再留着了。”
“我明白,”她叹了口气,“我真的很抱歉。”
“嗯……这么说你不要这条裙子了?”
她又挫败地叹了口气:“我想要。但是上个星期我的手机被偷了,妈妈说由于我的不小心,我得自己花钱买个新的。本来预约的两个照看孩子的任务也取消了,我在卡斯特卡特便利店的工作也丢了,因为我仅仅是替人顶班。恐怕我买不起这条裙子了,我还差100英镑。”她耸了耸肩,“我一直拖着不告诉您,因为我希望会有转机。”
“真遗憾——那你穿什么去呢?”
凯蒂耸耸肩。“不知道。我有一条穿了好几年的舞会裙,”她苦笑一下,“苹果绿的涤纶波纹裙。”
“哦。听起来……”
“太丑了?是这样——我还得为它配一个同样恶心的包。我也许要去耐斯特(Next)商店买些东西,但是之后再考虑吧。我也许不会去这次舞会了,”她翻了翻白眼,“实在是……太憋屈了。”
“这儿有稍微便宜一些的,看看你喜欢吗?”
“嗯……也许吧,”凯蒂快速翻找了一遍晚装区,摇了摇头,“没有看中的。”
“你现在挣了175英镑?”她点点头。我看着那条裙子。“你真的很想要吗?”
她目光落在裙子上面。“我很喜欢,做梦也想要。手机丢了,最糟糕的事情是把它的照片也丢了。”
“那就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听着——你用175英镑拿走吧。”
“真的?”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要跳起来。“你肯定能以全价卖掉这条裙子的。”
“是的。但是我更想把它卖给你——只要你真的想要它。不过175英镑也仍然是一笔不小的钱——至少对大多数16岁的年轻人来说——你确定想要吗?”
“我确定。”凯蒂说道。
“你需要先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吗?”我点头示意柜台上的电话。
“不用。她也觉得很好看——我给她看过照片。她说可惜不能为我买下,但是给了我30英镑,这是她很大方的投入了。”
“好吧,”我取下裙子,“这是你的了。”
凯蒂拍着手。“太感谢了。”接着她打开手袋,拿出信用卡。
“你的鞋子呢?”当她输入密码的时候,我问道。
“妈妈有一双黄色的露跟皮凉鞋,我有一条黄色玻璃花朵的项链——我还有一些闪亮的小发卡。”
“听起来真棒。你有披肩吗?”
“还没有。”
“等一会儿。”我去拿了一条柠檬黄的银丝薄绸纱巾,披在裙子上试了试。“这条行——但是之后你得还给我。”
“当然没问题。谢谢您。”
我把披巾和裙子一起叠进购物袋里,递给她:“享受这条裙子——还有舞会……”
第二天一早,迈尔斯打开了厨房里的电视,我们一边吃早饭一边在看。“为了帮助青少年白血病信托基金,一千名青少年汇聚博物馆参加蝴蝶舞会。这次隆重的盛会由英国蝶蛹公司(Chrysalis)提供赞助,由永远年轻的主持人安东尼和德克兰主持,到场嘉宾还包括比阿特丽斯公主……”现在我们看到公主穿着粉紫色的丝质长裙一边步入博物馆,一边冲镜头微笑。“享受着美酒和佳肴,随着翻唱披头士乐队的音乐翩翩起舞,《歌舞青春》舞台剧的主创人员到场演出。现场还有苹果手机、数码相机、各种名牌商品,还包括《量子危机》美国首映式门票在内的纽约之旅的抽奖活动。舞会共募得65 000英镑的善款。”
“我想知道我们能否看见罗克珊。”我们盯着屏幕时,迈尔斯说道。
她此刻仍在床上,还没从昨晚的狂欢中恢复。午夜1点之前,一个朋友的母亲把她送回了家。迈尔斯一直在等她,我一个人先上床了。
“你告诉罗克珊我在这儿了吗?”我一边在吐司上抹着橘子酱,一边问道。“你说过你会的。”我赶忙又加了一句。
“还没说。昨晚她有些醉了,倒头就睡了。”
“希望她没事。”
“哦……肯定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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