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条到尽头的时候,我们听到胶卷催眠般的咔嗒声。自动帘幕缓缓向两边拉开,米高梅的狮子跳了出来,咆哮着,然后是音乐和开场字幕,突然我们就置身于19世纪的巴黎了。
“太棒了,”当灯光再次亮起来的时候,琼说道,“就像置身于那时的电影院中——我喜欢那时放映灯的味道。”
“就像回到了老时光。”马特在我们后排说道。
琼在座位上转过身,看着他:“你还年轻,谈不上老时光吧。”
“我指的是那时丹在学校里经营电影社的事,”马特解释道,“周二的午饭时间,他常常会放映喜剧电影,哈罗德·劳埃德导演的电影,还有《猫和老鼠》。我很高兴看到他的镜头焦距明晰了不少。”
“那时我用的是老式的通用牌放映机,”丹说道,“现在这个放映机是贝灵巧的,而且我还做了些现代化的改装——装上了空调。我把这个工具棚设置成隔音的,所以邻居们也不会抱怨。”
“我们没有抱怨,”他其中一个邻居说道,“我们都在这儿!”
“你打算怎么使用这个电影院?”当我们走出库房往屋子走回去的时候,我问丹。
“我想搞一个经典影片俱乐部。”我们走进大大的正方形厨房时,他回答道。厨房里已经摆了一张长长的可供12个人用餐的松木桌。“我每周会放映一部电影,任何感兴趣的人都可以基于先到先得的原则,观看电影,浅酌小酒,参与讨论。”
“听起来很不错,”麦克说道,“你的那些电影底片搁在哪里呢?”
“我放在楼上的一个有湿度调节的屋子里。这些年,从要倒闭的图书馆或拍卖会上,我已经收集了几百部电影。我一直想拥有自己的电影院。事实上,这间巨大的工具棚是我两年前买下这栋屋子的主因之一。”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椅子?”当丹为琼拉开椅子的时候,她问道。
“5年前我从埃塞克斯的一个剧场弄来的,那个剧场现在已经倒闭了。我一直收藏着。现在……艾丽,你为什么不坐在那里呢?菲比,你坐这儿,挨着马特和西维利亚。”
当我坐下时,马特给我倒了一杯酒。“我认得你,”他说道,“我们为你做过一篇专题报道。”
“那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当厨师把一盘看起来相当美味的意大利烩饭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说道,“丹做得不错。”
“他虽然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但是他是一个……好人。你是一个好人,丹。”马特高声笑道。
“谢谢你,兄弟!”
“他是一个好人,”西维利亚回应道,“你知道你看起来像谁吗,丹?”她补充道,“我才意识到——米开朗琪罗的大卫。”
当丹给西维利亚感激的飞吻时,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就是我一直要努力想起的那个“有名的男人”。
“你和他一模一样,”西维利亚歪着头继续说道,“不过,是一个可爱的版本。”她哈哈大笑。
丹拍了拍他橄榄球运动员似的胸膛:“那我得好好考虑去健身房了。谁还想再来一杯?”
我摊开餐巾,转头和马特说话。“《黑与绿》做得……相当出色。”
“我们也没想到,”马特回答道,“显然是多亏了那个故事。”
我拿起叉子:“你能说说这件事吗?”
“既然都已经公开了,说说也无妨。全国媒体对这件事的关注,使得我们的发行量激增到16 000份——这就意味着我们开始盈利了——增加了30%的广告收入。我们本来需要再花费10万英镑在公关上,才能使报纸达到这个故事带给我们的知名度。”
“你们怎么得到这个故事的?”我问道。
马特啜了一口酒。“凯莉·马科斯直接找的我们。我在《卫报》的那段时间,就听说过布朗了,”他继续说道,“这些年一直有一些关于他的流言。总之,他正准备让公司上市,在财经媒体上频繁露面,然后出乎意料地,我接到这个女人的匿名电话,说她有一个关于基思·布朗的‘好故事’,问我是否感兴趣?”
“所以你就感兴趣了,”西维利亚接口道,递给我一碗沙拉,然后冲马特点点头,“告诉菲比。”
他放下酒杯。“于是——那是三周之前的一个周一——我邀请她过来。”马特抖开他的餐巾。“第二天午饭时分她过来了——我意识到她是他的女朋友,因为我看过她和布朗在一起的照片。当她把这个故事告诉我的时候,我知道我想写这个故事——但是我告诉她,除非她能签一份详细的声明,证明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否则我没办法报道出来。所以她说她……”马特拿起叉子。“那个点上,我想起我最好咨询一下丹。”
我点点头,但是我奇怪他为什么要咨询丹的意见,丹似乎并不是助理编辑,也不是一位有经验的记者。我看着丹。他正在同琼聊天。
“你当然得征询丹的意见,”我听到西维利亚说,“他是你的合伙人!”
我看向西维利亚:“我以为丹只是在为马特工作。这是马特办的报纸,他只是雇用了丹为他做市场营销。”
“丹的确负责市场部分,”她回答道,“但是马特没有雇用他。”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他找丹给他提供资金支持。他们各自出了一半的报纸的启动资金,那就是50万英镑。”
“我明白了。”
“所以写这个故事,马特当然得征得丹的同意。”西维利亚说道。这就是为什么和律师讨论时,丹需要在场的原因吧,我现在才意识到。
“丹对这个故事和我一样兴奋,”马特把意大利干酪递给西维利亚时,接着往下说,“所以接下来就是如何得到凯莉的签名声明的问题了。我告诉她,我们通常不会向提供故事线索的人支付报酬,但是她坚称,她并不是想要钱。她似乎对布朗有某种道德上的谴责,尽管事实上她知道这个纵火案已经一年多了。”
“所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对这个男人气愤不已。”西维利亚说道。
马特放下叉子。“我也是这么想的。总之,她来了,然后我们得到了她的声明。但是,就在那个时候,就要签名的时候,她突然放下了笔,看着我,说她改主意了——她想要钱。”
“哦。”
马特摇了摇头。“我的心里一沉。我以为她会要求两万英镑,而这些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阴谋。我正想说那此事我们就算了的时候,她说道:‘价格是275英镑。’我愣住了。然后她又说了一遍:‘我需要275英镑,这就是代价。’于是我看向丹,他耸耸肩,然后点了点头。我打开零用现金柜,取出275英镑,装入信封中,递给她。她看起来非常开心,好像我给了她两万英镑一样。然后她签署了声明。”
“那个信封是粉红色的,”我说道,“迪士尼公主。”
马特惊讶地看着我。“是的。公司会计的小女儿前天跟着来过公司,她把她的文具都带来了。我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信封,因为急于了结此事,所以我就用了这个信封。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向他解释了,凯莉·马科斯来过我的店里,买走了那件布朗不愿意为她买的橘绿舞会裙。丹正好加入我们的谈话。“我之前告诉过你吧,丹?”我说道,“凯莉拒绝接受折扣的事。”
“是的,你说过。我那时没和你说,”他说道,“但是我坐在那里,想搞清楚这个事件。我以为,好吧,衣服是275英镑,她向我和马特要了275英镑,所以两者之间肯定有些联系……但是我不明白。”
“我觉得我能明白,”西维利亚说道,“她想结束和布朗的关系,但是发现很难做到,因为他也是她的老板。”西维利亚看向我,“你说过,布朗拒绝为凯莉买下那条裙子。她是不是看起来很伤心?”
“伤心透了,”我说道,“她满含泪花。”
“嗯,那也许就是最后一根稻草了吧。”西维利亚耸耸肩。
“所以她想做些事情决绝地结束这段关系,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裙子事件引发了报复的导火索。”
“我喜欢这条裙子。他也知道……”
我看向西维利亚。“我觉得说得通。275英镑只是一个象征,代表了那条舞会裙——和她的自由——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愿意降价买下它的原因……”
马特看着我:“你是在说,我们之所以得到这个故事,是由于你的裙子吗?”
“我试穿上这条裙子……它就在呼唤我。”
我意识到安妮是正确的。“我想,我就是这个意思。”
马特举起酒杯。“那为你的古董衣干杯,菲比,”他摇了摇头,继而又哈哈大笑,“天哪,那条裙子打动了她。”
我点点头。“那些裙子拥有那样的力量。”我说道。
第二天下午,秋日阳光灿烂,在去看贝尔夫人的路上,我琢磨着丹。他有好几个机会告诉我,他是《黑与绿》的合伙人,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也许他以为这看起来会有吹嘘之嫌。也许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但是现在我想起来,他说马特需要他的“帮助”去创办这家报社——显然是资金上的帮助。但是丹并没有给人他很富有的印象——恰恰相反,他穿着乐施会商店的衣服,一副略微邋遢的样子。我想也许这笔钱是他借的,或是贷款来的,这样的话他对报社投入这么一大笔钱却又不想长期做下去,也令人惊讶。当我进入帕拉冈街区的时候,我在想,他想把什么事情做得长久呢。
那次派对我待到了午夜,等我拿起手袋的时候,发现有两个迈尔斯的未接电话。等我回到家的时候,答录机上也有他的两通电话。他的声音很随和,但是对我没有接电话的行为明显有些不悦。
我走上台阶,来到8号门前,按了贝尔夫人的门铃。等待的时间比往常要长,然后我听到了对讲机拿了起来。
“你好,菲比。”我推开门,走上楼梯。
从我上次见到贝尔夫人以来,已经两周多了。她身上的变化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我本能地就抱住她。她说过,第一个月,她感觉还凑合,然后就不那么好了……她现在显然是“不那么好”。她瘦得厉害,淡蓝色的眼睛在干枯的脸上看起来更是大了一圈,双手脆弱可怜,瘦骨嶙峋。
“好漂亮的花啊,”当我把为她买的银莲花递过去的时候,她赞叹道,“我喜欢它们宝石般的颜色——就像彩色玻璃。”
“需要我把它们插进花瓶里吗?”
“好的。今天还泡茶吗?”
“当然。”
我们进了厨房,我给水壶添上水,拿下杯子和杯托,搁进托盘里。“我希望您不是整天自己一个人待着。”我一边说着,一边找出一个水晶花瓶将银莲花插了进去。
“不是,早晨社区护士会过来。她现在每天都会过来。”
我往水壶里添了3勺罗望子:“在多塞特的旅行愉快吗?”
“嗯,很开心。和詹姆斯夫妇相处很愉快。从他们的屋子里能眺望到大海,我会久久地坐在窗边,凝视着远处的大海。你介意把花搁到客厅的桌子上吗?”她补充道,“我已经不指望自己会打理它们了。”
我把茶盘也端到客厅的时候,贝尔夫人走在我前面,她仿佛忍受着痛苦,背部似乎也在剧痛。她在往常坐的锦缎椅子上坐下后,没有像以前那样双腿交叉,而是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她交叉着双踝,身子后仰,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请不要介意屋子里的杂乱,”她说道,点头示意桌子上的一摞纸,“我一直在处理一些堆积着的信件和账单——我生命的残留。”当我把一杯茶递到她手中时,她说道。“就这么多了。”她点头示意椅子旁满了的废纸筐。“但这会让詹姆斯的工作轻松点儿。顺便提一句,上周他来接我的时候,开车经过了蒙彼利埃谷。”
“这么说,您看见了我的商店?”
“嗯——我的两套衣服正陈列在橱窗中!你在我那套华达呢衣服上加了条皮领,看起来非常时髦。”
“我的助手安妮觉得这能很好地诠释秋天的味道。我希望,您看到自己的衣物在那儿展示给这个世界,不会感到伤心……”
“恰恰相反——我感到很开心。那时我发现自己试图猜想将来是什么女人会穿走它们呢。”
我笑了。接下来贝尔夫人问了我迈尔斯的事情,我告诉她我去过他的家了。
“这么说来,他非常宠溺他的小公主。”
“是的——有点儿不可理喻,”我老实说,“罗克珊被宠坏了。”
“嗯……比起对女儿不闻不问,这样还算好些。”话是不错。“他似乎也很关心你,菲比。”
“我准备慢慢进行,贝尔夫人——我刚认识他6个星期——他比我大了将近15岁。”
“我明白。那么……这一点上你占优势。”
“我想是这样,尽管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这个优势。”
“不过,他的年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喜欢他,他是否对你好。”
“我喜欢他——非常喜欢。我觉得他很有魅力,而且,他也对我很好——毫无疑问,他是一个迷人的男人。”然后我们的话题又岔开了,我发现自己正在同贝尔夫人说鲁滨逊·里约的事。
“丹听起来是一个阳光快乐的人。”
“是的。他深知生活的乐趣。”
“这种性格在任何人身上都很招人喜欢。我正试图培养一些‘生活的乐趣’,”她苦笑着补充道,“这并不容易做到。但是至少我有时间来整理这一切……”她点头示意那一摞文件。“去看看我的家人,和他们告别。”
“也许仅仅是暂时的告别。”我略微轻率地说道。
“谁知道呢?”贝尔夫人说道。突然我们之间一阵静默。是时候了。我拿起我的手袋。
贝尔夫人看起来精神不佳:“你准备走了吗,菲比?”
“不,不是,而是……有些事情我想和您说说,贝尔夫人。也许现在并不合适,因为您身体不好……”我打开手袋。“也许这样才显得更重要。”
她把茶杯放到杯托上:“菲比,你想说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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