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照片。我是偷偷摸摸拍的。你以为没人在看你,所以你在照片里显得很温柔,好像在沉思。我把照片挂在我密室的墙上。我用手指头轻轻地碰你的额头。我触摸你那丰满的下嘴唇,我想我该怎样吻你呢。
我有全部报纸上关于你的报道,此外,我还有许多文件资料,这些材料的存在连你自己都还不知道呢。我在一面墙上制作了一张你的生平的大事年表。你的一生中的确发生了不少事情。
你以为你丢失了你的橙色手套,对吗?不,手套在我手里。你的银色铅笔和从你的白衬衫掉下来的钮扣也在。这些都是我的小宝贝,当我还不能爱抚你时,我就爱抚它们。
有时候我拿着蜡烛来到我的《露米姬屋》,跟你聊天。我要看一看,灼炽的火苗是如何把照片中的你变得红光满面的。你真漂亮啊!你是我所知道的姑娘中最漂亮的。
不过照片是不够的。小玩意儿只是代用品而已。
我以及所有我的器官渴望着得到整个的你。我要看到你,闻到你,尝到你,碰到你。我从未如此渴求过任何东西或任何人。我的露米姬,你是我生活的目的,我活着的意义。
15
露米姬翻过了游乐园的栅栏。她希望她在爬的时候没有触发报警器。天气开始越来越冷,冰冻的栅栏滑溜溜的,但她还是翻到了栅栏的另一端。萧瑟的寒风还没有开始刮,但霜冻已经覆盖了大地并闪烁发光。一般的情况下,游乐园里空荡荡的,一片寂静,而此时它看起来就像幽灵,很吓人。在黑夜里,黑乎乎的装置像形态各异的鬼怪耸立在游乐园里。它们一动也不动,但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从地下挣脱出来,并且开始行走。旋转木马好像会开始快速地旋转,秋千的铁链好像会断裂,会向四处飞溅。魔毯好像会腾空而起,降落在奈辛湖上,然后扑通扑通地卷进浪里。
冬天停用的器材都在冬眠。没有理由把它们唤醒,要不然它们会生气的。
露米姬再次在赛姆萨没有睡醒的情况下成功地离开了家。小伙子熟睡的习惯真是天赐的。这次露米姬走得很急,连便条都没有给他留。如果她写便条,小伙子很可能吓醒,而露米姬则不能冒这个险。不管怎样,她必须跟影子见面。她必须找到答案,让事情真相大白。
此时此刻,她在游乐园里面,但迫害她的人并没有露面。露米姬对这样的捉迷藏感到厌烦。
“我在这儿!”她尽量提高嗓门大声喊道。
回声在游戏机之间荡漾。没有任何反应。
快来游艺馆!
短信,又是短信。为什么这个家伙还要让她跑来跑去?她已经到了这里,她已经准备好跟他见面,不是吗?
游艺馆的大门敞开着,露米姬朝里喊了一声“喂”,但没有任何回应,她就走了进去。馆里有斜得很陡的地板、绳道,软得陷下去的地面,还有凹凸镜室,那里的镜子能让她看起来很高或很矮,很胖或很瘦。露米姬对游艺馆很熟悉,因此她能很快跑着穿过全馆,还有漆黑的走廊和玻璃迷宫,最后是滑梯。
下一条短信:
很好。现在你走过了那个称之为童年的特殊阶段。这个阶段是虚假的,被扭曲了的,有关这阶段的记忆你不能完全相信,因为镜子在说谎。现在你该前往“飓风号”过山车。
露米姬已经感到绝望。她本来想结束了,又觉得这也许真是最后的一站。当她完成任务,也许能得到答案。
“飓风号”过山车是游乐园里转得最疯狂的装置,它比一般的过山车还要快一倍。人们坐在车厢里沿着轨道高速地向前滚动,有时候脑袋都朝着下面。“飓风号”过山车会整个儿旋转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下一个指令:
沿着“飓风号”的轨道往前爬。
这家伙一定是神经错乱。只有疯子才会去爬过山车,可这次疯子却是露米姬,不过她现在是在别人指挥下行动。
沿着冰冻的轨道爬行是很困难的。金属表面很滑,很硬,很不容易抓住。前几米露米姬往前爬是沿着平坦的轨道,但当轨道开始往上升时,向前爬几乎是不可能的。露米姬爬了几米后就已经精疲力尽。她跪着向前爬,当轨道拐弯、扭转时,她好像被悬挂在那里,只得用脚钩住铁环。有时她仅仅靠双手把身子往上提。露米姬咬紧牙关,决不放弃。她情不自禁地往下看了一眼。她已经很高了,太高了。这家伙到底要她爬多高?露米姬闭了一会儿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寒风径直吹在她的脸上。在这样的高处太危险了,她随时都可能掉下去摔死。
突然有人在下面大声喊道:
“露米姬!”
无论在哪里,露米姬都能听出这个声音。但她不能相信她听对了。她朝下看了一眼。是的,是利埃基。
“快下来!要小心!”
露米姬的手、脚、脸颊和心脏顿时失去了知觉。这是利埃基,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人,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利埃基是——他可能是——露米姬无法再往下想了。但是,还可能有别的解释吗?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差不多一样的熟悉。
“你在干什么?快下来,否则我要给消防队打电话啦!”
这是赛姆萨。
露米姬什么都不明白了。赛姆萨和利埃基,他们俩怎么可能都在这儿?她的体力越来越弱。露米姬决定开始往下爬。往下爬比往上爬更困难。金属表面老想从她手下溜掉,于是露米姬就把脚绕在滑道的边上,但一下就滑脱了,她只能靠双手把身子悬在空中。露米姬感到她的手快要抓不住了。
不过赛姆萨和利埃基在下面还是及时把她接住。有一会儿工夫,她同时在他们两人的怀抱里,他们两人的胳膊都紧紧地把她搂住。他们的胳膊是保护她还是囚禁她?露米姬搞不清楚究竟是哪种情况。她从他们手里挣脱出来,随即往后倒退了两步。
“你们究竟在这儿干什么?”她问道。
“我正想问你。”利埃基以挑战的口吻回答。
“是我先问你,你就得先回答。”露米姬并没有回避利埃基的目光。利埃基把脑袋转了过去。
“好吧。晚上我来到你的宿舍附近遛弯儿,因为我睡不着。或许我只是想过来看你一眼,哪怕是透过窗户。当我看见你走了出去,我就决定跟在你的后面。”
听起来他好像说的是实话。但露米姬不能肯定她还能不能相信什么。她把目光转向赛姆萨。
“你呢?”
“我看了你的短信。你没有马上醒过来。当你醒来时,我假装睡着的样子,然后我就跟着你走了出来。我很长时间有这样的感觉,你好像有另外一个人。”
赛姆萨起先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后来他就理直气壮地抬起了脑袋。
“看来我没有错,你到这儿来就是要见那个人。”
赛姆萨用轻蔑的口气强调最后那三个字,同时冲着利埃基点了点头。
“不,不是。”露米姬说。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露米姬没有回答,她的脑袋一片混乱。利埃基说的是真话吗?赛姆萨说的是真话吗?他们俩都不是那个流氓吗?还是他们俩合在一起就是那个流氓?难道这是他们共同的阴谋?
“不管怎样,很明显,这儿没人会想着你。”利埃基冲着赛姆萨说。
赛姆萨转身对着利埃基,朝他走过来,但走得太近了,侵犯了对方的私人空间。
“我要提醒你,露米姬是我的女朋友。”赛姆萨说,“一两天前她还吻我呢。”
赛姆萨看着露米姬,好像在问她这是真的吧。露米姬也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已经很清楚地说明了一切。赛姆萨推了一下利埃基。
“离开我们的生活吧!”赛姆萨生气地说,“你把她抛弃,你已经错过了你的机会。”
利埃基歪着嘴笑了一下,开玩笑似地把赛姆萨推了回去。
“真爱不在乎这些东西。我和露米姬是天生的一对。这是我们命里注定的。”
“你没有坚守在露米姬身边,你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但你却还在张口说大话。”赛姆萨明确地指出。
“哦,我们两人谁是真正男子汉,现在可是见分晓的时候了。”
突然,利埃基和赛姆萨互相揪住对打起来。他们俩怒气冲冲地对骂,骂了一阵又互相大声喊道:“露米姬真正爱的是我。”露米姬在一旁观看他们的表演。她快累死了,又好像是透过玻璃在看着他们。她不给他们俩加油,也不希望哪个输掉。她觉得打架是徒劳的,是愚蠢的,打架是不成熟的表现。
“我现在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没法看你们打架。”露米姬叹息着说,“你们就留在这里,互相扭打到世界末日吧!我现在该走了。你们俩谁跟着我都是白搭。”
露米姬撒腿就跑,头也不回。为了保持奔跑的速度她希望她那疲惫的肌肉能尽力为她效劳。她希望寒气能尽量折磨她的肺脏。她甚至希望老天爷能把这种无知的雾霭从她头脑里驱散掉。
人会不会发疯到连自己都不明白?发疯是不是最常见的现象?如果人真的丧失了控制现实的能力将会怎样?如果这一切都是幻想出来的该怎么办?如果信和短信根本就不存在那怎么样呢?如果根本就没有这个害人虫那该怎么办呢?如果所有这一切都是露米姬头脑里想象出来的那又该怎么办呢?
露米姬朝着栅栏冲了过去,她用手指和鞋尖抓住栅栏一下就翻了过去。她继续往前跑。当她跑到一个名叫姆斯塔拉赫底的地方,有人在她后面喊道:
“喂,姑娘!过来跟我们一起继续狂欢吧!”
一群中年男子显然是在欢度小圣诞节,至少从他们身上的圣诞老人帽和红鼻子可以确定这一点。露米姬继续往前跑。她只想离开这一切,离开她的生活,离开她那浑浑噩噩的日子。
她还没有得到最终的答案,还没有搞清楚这个流氓的身份。
露米姬打开家门,她真想扑通一声倒在地板上放声大哭。一个人到底能承受多少重量?她到底该挑多少重量?哪个阶段是她崩溃的极限?露米姬的神经已经错乱到这样的地步,以至于当她闻到家里有一股陌生的气味时已经太晚了。当她意识到这点时,她的手已经被紧紧地反锁在身后,她的嘴被皮手套堵住,她的衣袖被往上卷了起来。
她最后感觉到的是,一个很尖的针头紧紧地贴在她那裸露的胳膊上,一股药水注射进了她的血管。
然后,世界就变成了一片漆黑。
————————————————————(1)?极夜又称永夜,是在地球的两极地区,一日之内,太阳都在地平线以下的现象,即夜长超过24小时。北极和南极都有极昼和极夜之分,一年内大致连续六个月是极昼,六个月是极夜。在一个月的极夜时期里,有15天可见月亮(圆、缺),另外15天见不到月亮。
16
影子在来回晃动,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它的轮廓模糊,而且一直在动,它的模样也是捉摸不定的。
露米姬竭力想集中她的目光。一切都那样模糊。她头痛,手和脚就像最黑的噩梦那样沉甸甸的。她用力睁开眼睛,否则眼睑又要垂下来了。
露米姬仰卧着。她把左手往旁边挪动一下,左手就碰到了障碍物,右手也是如此,两条腿也一样。她刚举起一只手,她就发现上面也有障碍物。这太奇怪了。但她旁边和上面都能看得见。假如不是雾气覆盖的话,可能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雾气,她的头脑里也充满了雾气,她糊里糊涂,思想也没法集中。
“过一会儿她就会睁开眼睛的。”
露米姬上面有一个声音这样说。这声音来自影子,他在来回走动。露米姬模模糊糊地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但她搞不清楚这是谁的声音。
“我知道你比童话中的公主强健。什么毒药都不可能长久地对你产生影响。你是勇士。你战斗了一生。你勇敢地反对我,你一点儿都不害怕。你对谁也没有说。”
露米姬头顶上的雾气开始消散,她终于意识到不让她的手和脚慢慢地挪动的是什么东西。她是在棺材里,剧中的玻璃棺材。
“可你的战斗现在该结束了,”影子的声音继续说,“你不用再搏斗了。你可以完全献身于我。你是属于我的。”
露米姬竭力想坐起来,但她觉得她的血管好像灌满了黑色的铅似的,阻碍了一切正常的活动。她的脑袋一下子撞在棺材的玻璃盖上。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手抬起,并且使劲把盖子往上推。
这本来是很容易做到的事,她知道这一点,因为她在排练时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做过,但现在盖子动也不动。
“啊呀,我的小宝贝!生活中有时会出现意外。不是一切事情都是像你想象的那样。有时候一下子就可以从棺材里出来,但这次不是在演戏,这也不是童话,这是真的。在现实生活中,玻璃棺材的盖子当然是用铆钉钉死的。”
露米姬强迫她那困惑的头脑辨认出这个声音来。这个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她本该知道这是谁的声音,她本该想起这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很熟悉。
这是她经常提到的名字。
露米姬在充满雾水的脑袋里还是想不起这个名字。不过,有一点她是知道的,这个声音并没有在撒谎,盖子真的是用铆钉钉死的。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铆钉铆死的玻璃棺材是完全真空的。我要是你,我就尽量减少呼吸。氧气不会是用之不竭的。当我把我知道的一切有关你的情况告诉你时,我可以肯定你必定想保持神志清醒。”
露米姬又躺了下来。放松,她对自己说,呼吸得少一些,保持冷静,否则你是绝对摆脱不了这一切的。
你是绝对摆脱不了这一切的。
当她在头脑里好像听到了这句话时,一股恐惧感顿时涌上心头。这句话很可能是真的。
“你一定看了所有我给你的信,因此你心里一定很明白,我对你是略知一二的。我调查你的情况有很长时间了。我跟踪你,观察你,守候你,偷看你,监视你的行踪。我这样做就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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