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墓园沙石路上的沙粒在她的跑鞋下咔嚓咔嚓作响。
请你们现在保护我,她心里祈求那些垂头丧气的护卫神像,而这些雕像以毫无表情的眼光看着露米姬奔跑。展开你们的翅膀,掀起一场暴风雨,让它把敌人统统刮倒。
空中的热气寸步不让。
追杀她的人跑得很快。很明显,他要比露米姬休息得好,水也比她喝得多。露米姬只睡了几个小时,更不用说在大热天走了那么多路。虽然她以为汗已经干了,可她的皮肤仍然冒出了汗珠。
露米姬从墓园大门冲了出去。旁边就是地铁站。她很快做出决定,冲进了地铁站的楼梯。在杀手紧随其后的情况下她冲进地铁站也许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她估计地铁站很可能有警卫,在拥挤的车站里杀手可能不敢对她怎么样。从楼梯传来的沉重的脚步声说明杀手并没有就此罢休。
露米姬看见一辆地铁列车刚刚到站。她随着第一批乘客冲进了车厢。追杀她的人不得不躲开从车厢里出来的人,但这并没有耽误他很多时间。露米姬在地铁车厢里继续跑,从一个车厢跑到另一个车厢。她回头看见男子在车厢里把人群推到一边,继续向露米姬逼近。
就在此时,开往另一方向的地铁列车到了车站。车门打开后,乘客就下车换到了露米姬和杀手所乘的列车上。幸好他们之间有十几个乘客,露米姬看见男子怒气冲冲地把人推开使劲挤了过来。很明显,男子并不在乎周围有多少人。他的神情表明,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就是光用手也要把露米姬扼死。
露米姬尽量保持冷静。她一秒一秒地计算着时间。她必须在最后一刻才能换车。
男子向她逼近。车门打开了。停在车站另一头的列车车门还敞开着。当露米姬看见门开始要关上时,她迅速按动“开门”按钮并立即冲了出去。跑过站台时,她把背包从肩上拿下并举了起来,侧过身子,刚好从正在关闭的车门门缝里挤了进去。
第一辆列车开动了。第二辆列车也开动了。露米姬最后看到追杀她的人满脸通红,握紧拳头在使劲敲打车门,但这是徒劳的。载着他的地铁列车朝着跟露米姬相反的方向开走了。
露米姬瘫倒在座位上,用颤抖的手把额头上的汗珠抹掉。她的旁边坐着一个大约十岁的小男孩,他以毫不掩饰的羡慕的目光看着露米姬。男孩的手里有一罐芬达,他扬起眉毛把芬达递给了露米姬。露米姬明白这孩子是请她喝饮料。她正准备谢绝,但她改变了主意。
不冷不热、稍微有点儿走气的汽水从来也没有这样好喝过。
20
“在这样热的天气里你为什么还要下定决心跑马拉松呢?看你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露米姬心里想,就在今天这一天里,她找到了姐姐,被邪教组织关了起来,让她姐姐任由邪教组织摆布,在高堡墓园里转了一圈,发现亚当在撒谎,最后躲开了很明显是派来再次追杀她的人。她现在可没有心情开玩笑。
因为露米姬的表情一直很严肃,所以吉利很快就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他焦虑地问道。
“让我们进去我再告诉你。”露米姬回答说。
他们安排下午五点在吉利家碰头。露米姬五点差五分就来到这里。吉利的门铃没有人应答,所以露米姬就在门外等待,不停地朝四周张望。
在这之前,露米姬乘着不同的交通工具一直在城里转悠,直到她可以完全确信已经把追杀的人甩掉为止。然后她走进一家超市买了一瓶1.5公升的水,差不多全都喝了。缺水引起的头痛有所缓解,破布的臭味最终消失了。
现在露米姬想洗澡,换衣服。她想把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身上清洗掉,尽管她不可能从头脑里把它们驱除掉。
吉利很快打开楼下的大门,他们一声不吭地爬上楼梯。露米姬不想在有回音的走廊里大声说话,幸亏吉利也没有盘问。他知道现在是真的有问题了。当他们来到最高一层,也就是吉利住的那一层时,露米姬第一个发现他家的门开着。
“今天早晨你离家时有没有忘记关门?”她问道。吉利大步流星地走到敞开着的房门跟前,同时回答说:
“没有。”
房间里一片混乱。家具被推倒了,所有柜子里的东西都散落在地板上,所有抽屉都是开着的,书都从书架上掉了出来,活页夹和文件夹堆得乱七八糟,但是薄薄的高清液晶电视仍在原地,吉利的台式电脑和单反相机也在原地。这不像是入室盗窃,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窃贼走时首先要带走的物件。
吉利用捷克语骂了几句。
“少什么东西了没有?”露米姬边收拾自己的东西边问道。
除了衣服和化妆包,她在房间里没有留下什么别的东西。她整天带着的东西里有翻旧了的丹麦作家祖·奈斯波的袖珍本著作和钱包,钱包里有护照。带着口袋书旅行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旅行中很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露米姬的衣服全都在,一件也没有丢,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她的胸罩都被撕开了。难道入侵者以为露米姬在胸罩薄薄的罩杯里藏有什么国家机密吗?
“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现在还不好说是不是丢了东西。”吉利气冲冲地回答说,“显然有人在这儿找过东西,找什么我不知道。”
他把一个筒状行李包放在地上,然后把衣服、活页夹和文件夹乱七八糟地塞进了包里。
“我们待在这里不安全。”当吉利看见露米姬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时,他就向她解释说,“不管来的是什么人,他任何时候都能再次破门而入。”
“那我们去哪里呢?”露米姬问道。她已经把她的几件东西装进背包里了。
“我们去夜间有人警卫的地方。”
露米姬站在一棵树的后面等待着。她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但如果需要的话,她能等更长的时间。她从水瓶里喝了一口水。幸亏树林里树荫要比别的地方多一些。今天早些时候,当露米姬从这座房子里逃出来时,她没想到她还会在同一天回到这里来。
黑色的铁栏杆看上去就像监狱里的铁栏杆。监狱,对泽兰佳来说,这个邪教组织是监狱吗?露米姬无法肯定,但遗憾的是,这个邪教组织给人的印象就像监狱。泽兰佳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自由活动,不能自由学习或者自由工作,不能随意跟别人交往,不能随心所欲。如果她是通过伪造的血缘关系被骗入白色家庭的话,那么对露米姬来说,这座监狱就更加邪恶。
他们正在走向超级频道8的办公大楼,吉利认为最好是在办公大楼里度过至少一两夜,这时露米姬就把她在墓园里的发现告诉了吉利。
“根据我掌握的材料,亚当·哈弗尔生于1950年。十岁的克劳斯·哈弗尔绝不可能是他的父亲。”吉利说,“这个教派的血缘关系中这样前后矛盾的现象很多。但更重要的信息是,亚当是该邪教的领袖。我想从我采访的人口中知道谁是该邪教的领袖,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敢告诉我他的名字。我知道亚当·哈弗尔是一个邪教徒,但我不知道他的地位。我该更仔细地调查他的背景了。”
“我需要给泽兰佳发条短信。”
“你好像特别关心这位年轻女子,对吗?”
露米姬满意地点了点头。是的,她关心泽兰佳。她现在有姐姐了,她无意放弃她。
于是她让吉利留在办公室里搜索亚当·哈弗尔的过去,而她则回到了这座可怕的房子,她决定等泽兰佳出现在院子里。
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中年女子来过院子。她用一个很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皮水壶给院子里的白玫瑰花浇水。露米姬后退到较远的地方,藏在树荫里。女子抬起了脑袋,她好像在侧耳倾听,不过她还是继续浇花。
露米姬因为一动不动地站得太久,她的脚开始发麻。她把重心从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小心翼翼地伸了伸腿。在一定的时候泽兰佳会出来的。露米姬强烈地希望会是如此。
后院的大门终于打开了。露米姬看见了她所熟悉的辫子盘起来的发冠。这是泽兰佳。她看起来很悲伤,一定程度上更加沮丧。露米姬轻轻地吹了个口哨。泽兰佳朝她的方向张望,她看见了露米姬。露米姬马上把一个手指放在嘴唇边。她们不能冒这个险,不能让别的邪教徒发现她。泽兰佳犹豫不决地环顾四周,然后走近铁栏杆。她朝着楼房晃动了一下脑袋,接着就极微小地摇了摇头,别人几乎是注意不到的。露米姬明白这个动作,这说明泽兰佳无法离开邪教的住所。
幸亏露米姬已经做好了准备。她把上面写着她的短信的纸片对着泽兰佳晃动了一下,然后把纸片揉成一团,从栏杆上掷了过去。纸团就掉在离泽兰佳大约一米远的地方。
就在此时后院大门又开了,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泽兰佳很快往旁边一闪,同时在眼睛没有往下看的情况下把另一只脚小心地踩在纸团上。男子朝着泽兰佳喊了一声。泽兰佳做了回答。男子的语气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但泽兰佳只是耸了耸肩膀。男子叹了口气,他又严厉地说了几句,接着就回去了。泽兰佳马上俯身捡起纸团放到口袋里。然后她朝露米姬瞥了一眼就走了进去。
露米姬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她刚才不知不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在短信里写道,她希望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在她们第一次聊天的地方见到泽兰佳。露米姬相信泽兰佳能够在这之前想方设法悄悄地溜出来。
当她开始朝着市中心往回走时,露米姬觉得双脚沉重得奇怪。汗水沿着脊椎骨一滴一滴往下流。当她用舌头舔嘴唇时,一股苦涩的咸味猛烈地传遍了她的嘴巴。
天色越来越黑,深蓝色的天空笼罩着整个布拉格。市区里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超级频道8办公大楼上硕大的玻璃窗也射出了亮光。从办公大楼的第九层,极目四望,可以一直看到每夜都灯火辉煌的布拉格城堡。露米姬使劲不让眼睛闭上。她太累了,她怕她坐着都会睡着。
吉利在办公室角落里铺了两块旅行用的座垫,还找到了睡袋。
“幸亏我们公司还有个登山运动部。”他咧嘴笑着说。
很明显这并不是什么玩笑。
吉利的电脑射出了蓝色的光芒。过去的3个小时里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旁。在这之前他只是站起来去取中国餐馆服务员送来的盒饭。他曾给露米姬让她看一看族谱纪录,上面尽是吉利用钢笔写的记号、问号和箭头。在这些材料里,露米姬并没有发现什么新的、惊天动地的秘密。
她决定闭上眼睛,一秒钟也行,让眼睛休息一下。这一天她做了很多事,累得够呛。如果她能闭上眼睛一秒钟或者两秒钟,那有多……
当她的额头碰到桌上的书堆时,她突然惊醒了过来。吉利朝她看了看。
“快去睡觉吧。你忙了一天了。”
“我没事啊。”露米姬说,这时她又打了个哈欠。
“或者吃点儿冷豆腐,它能帮你提提精神。”
吉利把一个盒子从桌子的一端推到她的前面。
“冷豆腐?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次我不想尝美味了。再说,我的肚子不饿。你定的饭足够三个人吃,对吗?”
“好吧,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是别……瞧!这下有了!”吉利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特别大,露米姬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
“快来看!”
露米姬来到吉利的身旁。电脑显示器上出现了一张男子的照片,这人身穿定做的白色麻布衣服,年龄大概三十岁左右,他的头发往后梳成了一个马尾。露米姬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灰色尖刻的眼睛和像猫头鹰似的乌黑的眉毛,虽然照片里的男子要年轻一些。
“亚当·哈弗尔!”露米姬说。
“事实上他是亚当·史密斯,别名叫亚当·哈弗尔。这张照片摄于1980年,但连我都能认出他的特点,尽管我只是听到过有关他的描述。”吉利激动地解释说。
“内布拉斯加。”露米姬大声地读出照片的文字说明。
“没错。那里有个邪教组织,名字叫白色兄弟,该组织成员都是男性,他们相信自己跟耶稣有血缘关系。他们的教主就是亚当·史密斯,但他消失了,后来他出现在布拉格,玩弄几乎是同样的概念。这次他决定招收男性同时也招收女性。”
“他为什么消失了?”露米姬问道。
“他说服教徒们放弃他们所有的财产,据说他要把他们的财产捐给一个慈善机构,他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尽量干干净净地面对他们的死亡。”
吉利悲怆地看着露米姬。
“白色兄弟的目的是集体自杀。亚当·史密斯也参加了。但有人报了警,于是警察成功地挽救了绝大多数邪教徒。当时这些人都躺在一间小屋里,差点儿因煤气中毒而断气。亚当·史密斯不见了,他当然是携带巨款消失了。”
露米姬身上的睡意一下子溜走了。
“白色家庭不是计划打击任何局外人。”她慢慢地说。
吉利摇了摇头。
他们俩都不用大声地说出这个字,而这个字却冷冰冰地围绕着他们:集体自杀。
6月20日 星期一
21
露米姬看了看手表。差一刻十二点。如果她赶紧走,她可以准点赶到她们的会面地点。
她跟吉利商量好了,露米姬去跟泽兰佳碰头,想方设法让她跟露米姬一起走,马上离开邪教组织。另外,重要的是要弄清楚集体自杀日期是否已经定了。就在同一个时候吉利跟超级8频道领导有一个会议,有关邪教组织的报道就是她首先交给吉利的。
等露米姬明白发生了什么已经太晚了。一双粗壮的手把她从街上拖进汽车,紧紧地压在后座软垫上。冷冰冰的手枪口顶着她的脖子。
“别乱动,别出声,否则你就死定了。”男子在她耳边低声说。
露米姬从来没有离追杀她的人这样近过,但现在她却并不在乎。她看见这人用另一只手在笨拙地摆弄管道胶带。露米姬猜测这家伙打算用胶带把她的嘴巴封住,把手腕和脚踝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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